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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方寶劍曲折出鞘 — 監察院

監察院衛爾康事件的彈劾案,在全民注視下,只彈劾了三位地方基層公務人員,引起輿論非議和受難家屬的絕食抗議,進而重提彈劾案。被賦予「現代御史」職責的監察院,為何會被譏為「只拍蒼蠅不打老虎」的「蒼蠅院」?監察院究竟為何難以發揮監督百官的職責?

其他

 衛爾康的一場大火,燒出了行政體系的腐敗和權責不清。六十四條人命的慘劇,在互相推諉、敷衍的政治遊戲中漸漸被淡忘。在一片要求首長負責下台的呼聲中,被民間視為「包青天」的監察院,負載著全民沸騰的期望,要成為去奸伏妖,以平民怨的最後一道鍘口。
 三月十五日,衛爾康事件剛滿一個月,監察院的調查行動,卻在失望的噓聲中落幕。負責調查此案的三位委員李伸一、趙榮耀、陳進利,提出八位包括中央、省府及地方官員的彈劾案,最後卻在交付全院的審查會中被否決。
 被彈劾的只有三位地方基層公務員,備受爭議的台中市長林柏榕,再度安然過關。相關的中央及省府官員,也無一人要為此付出代價。
 「這樣的結果,真是太荒謬了,」參與審查彈劾案的監委王清峰,對監察院這次的表現,有恨鐵不成鋼的憤慨。「大家都要做好人,沒有人扮黑臉,這個國家怎麼上軌道,」王清峰激動的語調帶有一絲疲憊。
 雖然在罹難家屬一百個小時的絕食抗議和輿論的撻伐聲中,提案委員將彈劾案提出二次審議,進而彈劾了台中市長林柏榕,但是這次彈劾案的過程,卻暴露出監察院潛藏已久的病源,以及失去制衡能力的危機。
 「監察院是國家的看門狗,官場的清道夫,社會的安全瓣,如果監察院健全,應能幫助行政院保持官箴的嚴肅,促成政治的進步,」有鐵面御史之稱的前任監委陶百川言猶在耳,字字鏗鏘。

在危機感中勵精圖治

 被賦予監督百官、澄清吏治責任的「現代御史」,為什麼會被立法委員譏稱為「只拍蒼蠅不打老虎」的「蒼蠅院」?
 持平而論,二屆監委二年多來的努力,已經讓原本聲望一敗塗地的監察院,有起死回生的趨向。在一片廢除監察院的隆隆砲聲中上任的二屆監委,吸納了一批操守和社會聲望不錯的人選。隨著院長陳履安及十位監委請辭黨職、退出黨派活動,好不容易擺脫過去監察院黨派運作的陰影,還其獨立本質。
 同時在幾件社會矚目的大案,如捷運、國防部採購弊案、中油廢水案等案中,適時提出彈劾,也獲得輿論的喝采。監委張德銘形容,被彈劾的將官,「光算官階就高達三十顆星星。」二屆監委二年內彈劾的司法官,也比過去十年的總和都多。
 在危機感中勵精圖治的監委,逐漸恢復民間對監察院的信心,二年內,人民陳情案件增加了二倍(表二)。最近他們又積極的要整合各別弊案,建立通案,對行政單位提出制度面的建議。
 像前一陣子趙榮耀、趙昌平、張德銘,主動對黑道滲入重大交通工程進行全面性的調查,提供交通部參考;以及王清峰調查陸正案中,對刑求逼供的刑警人員,提出洋洋灑灑十二萬字的調查報告,除了彈劾違法失職人員外,還提出了十多種意見,希望協助行政單位保障人權,慎重羈押。
 「這屆委員真的和以前不一樣,以前監委查案調調卷就沒下文了,現在的監委會盯著案子追蹤,」高雄縣政府建設局長陳勝吉如是說。

大砲打小鳥

 但是部份委員的積極任事,依然無法迎合人民迫切的期待。從喧騰一時的邱創煥佔用官舍彈劾案,到衛爾康事件,人們期待監察院施展尚方寶劍,一刀斬去高官的烏紗帽。然而監察院卻只是「客氣的拿出水果刀,砍砍沒有政治勢力的基層小官,」一位記者鮮活的描述。統計資料顯示,近五年來除林柏榕外,監察院從來沒有彈劾過任何部會首長、政務高官。(表三)
 「彈劾是很慎重的事,應對層級較高的人實行,不要『用大砲打小鳥』」,儘管負責調查衛爾康事件的李伸一語重心長,但也對被否決掉的彈劾案無能為力。
 二屆監委的無力感,要從制度上追本溯源。
 由省市議員間接選舉產生的第一屆增額監委,有著民意代表甩不掉的包袱和弊端:賄選傳聞、黨派運作、金牛橫行,八十一年修憲時,廢監察院之聲四起,為了免除民意代表的弊病,同時又保全五權憲法體制,最後將監察委員改成總統提名、國大代表同意,監察院自此成為非民意機關。
 改制後的監察院沒有民意代表的言論免責權和人身保障權,被陶百川形容為「殘廢的監察院」。憲法學者胡佛等人,也上書力諍反對此一破壞憲政體制的改制行動。他們擔心,由總統提名的監委,具有濃厚的政治色彩,如何能負起糾彈大官、甚至總統的責任?而失去人身和言論保障,誰又敢去對付那些「大官惡吏、權勢之虎」?
 「六年過後,六親不認」是委員間時常自我調侃的順口溜。學界出身的委員黃越欽坦白的說,立委有言論免責權,司法官有優遇、終身職,同樣要做得罪人的工作,「監委有什麼保障?六年一任下來,把人脈都得罪光了,清廉得不得了,什麼都有,學問也不太差,只是未來沒有展望。」
 黃越欽一語道出了許多委員軟弱的真正原因。考慮到未來政治前途,人情的考量便可能犧牲了公平正義。
 第一次的衛爾康事件彈劾案,通不過林柏榕等層級較高官員的彈劾,多少是部份監委顧人情的表態。
 一位委員指摘,監察院不公開、不計名投票的彈劾審查會,也給有心包庇的監委「打迷糊仗」的機會。

缺乏正當性

 除了監委本身沒有言論免責和終身職業的保障,容易造成委員辦案時,人情考慮大於公平正義,殘留著官官相護的流弊外,失去了民意基礎的監察院,對政務官的監督上,似乎也失去了立場。
 「監察院的大關刀,要砍到人人叫好,目前的信度不夠,會有人反彈,」張德銘承認,監察院現在只能做到對行政責任的監督,沒有能力到政治責任,因為政治責任理論上要由民選機關來做。
 「就好像一個公司虧錢,總經理就算沒有違法失職,也應該被老闆(全體民眾)開除,」張德銘以此說明監察院對政務官下不了手,多少也是立場站不穩。
 一場政治修憲,修出了今天定位模糊的監察院。台大政治系教授胡佛認為,監察院的問題,不是監察委員素質如何的問題,而是因小失大、被扭曲後的憲法體制,必然出現的弊端。
 主張廢除監察院的台大法律系教授、現任公平會委員許宗力則認為,監察院沒有立法權、預算權做後盾,又沒有民意的基礎,無法積極發揮對行政監督的功能。
 衛爾康事件中,非民選的監委彈劾民選市長林柏榕,在法理上的正當性,就引起爭議。
 其次,監察院的彈劾案要提到司法院的公懲會,審議決定彈劾的刑度。而由法官組成的公懲會為司法機關,適不適宜追究政務官的政治責任,也引起質疑。
 曾經研究監察院體制,向陳履安提出「監察院說帖」的民進黨立委林濁水認為,在不更動憲法體制的大原則下,至少應該將監察院提出的政務官彈劾案,交付立法院審核,而不是現在的公懲會,不但加強法理上的正當性,也讓彈劾的發動更具民意基礎。
 「給保障同時給制衡,」黃越欽認為,唯有如此,才能打通監委的任督二脈,讓監委毫無畏懼的為所當為。

有人做錯,無人負責?

 監察院一樓的陳情接待室中,六十幾歲的陳阿本,從新竹到台北「申冤」,拿著厚厚一疊紙角已被揉髒的公文,他誇張的形容自己已經來過「好幾百次了」。他的土地被市政府侵佔,七十六年監院已提出糾正,表示地方政府確有疏失,但是看著被糾正的機關官員一個個升職,他的土地繼續被佔用,沒有人給他補償,也沒有人還他公道。「記者小姐,你說我心裡什麼款滋味?」陳阿本急切的語調,訴說著自己的委屈。
 監察院行使職權,對事糾正,對人彈劾。細數近兩年在報上轟動一時的弊案:從砂石車到海砂屋,從尹清峰到高爾夫球場,都有監察院調查的蹤跡,並提出糾正。二屆監委每年通過的糾正案,是一屆的兩倍。(見表一)
 但是行政機關卻經常把監委疾言厲辭、卻無關痛癢的糾正案文,「當成一紙臭文章」,一屆留任的監委柯明謀形容,二屆委員上任來,過於氾濫的糾正案,行政單位當成家常便飯,「有糾正等於沒糾正」。
 「有些行政機關的回覆根本是在打混,他打混,我就再打回去,」王清峰強調,糾正案能不能發揮效用,督促行政機關依法行事,端看監委個人是否願意鍥而不捨、緊迫盯人。
但是面臨結構性的問題,有心的監委也無力施展身手。
 例如某個中南部地方政府拆除違建的經費,被議員刪到只剩一元,完全沒有執行的經費和人手,「你能指責行政單位執行不力嗎?」許新枝無奈的說,類似的問題,無論是糾正或彈劾都解決不了。
 而陳阿本的例子也只是冰山一角。根據統計,八十三年陳情案最多的,就是既成道路的補償——地方政府用老百姓的地開路,路已開成,但是地主卻遲遲不能獲得合理的賠償。衍生積壓的民怨,一再湧進監察院。但是龐大的補償經費,光是台北市就要拿出六千億。政府拿不出這些錢,監院糾正也沒用。
 「監察院的武功的確弱了些,」曾有「司法藍波」美譽的監委翟宗泉有感而發。
但是人民對監察院的期待,還是停留在電視劇裡無所不能的包青天。

人民期待有落差

 陰暗的午後,高雄縣永安鄉新港村裡,空氣中沈澱的是隔壁台電廠的煤灰,小漁村的鄉民聚集廟前,放起鞭炮迎接監委的巡查,廟前的大紅紙寫著:「歡迎監察大人,來看看我們這些吃『煤灰』長大的村民……。」還有老太太向巡查監委下跪,求監委還他們公道。
 其實永安鄉的台電廠煤灰污染,已是陳年老案,好幾任的監委都來「關心」過。「我們不是萬能御史,沒有權力想做什麼就做什麼,而是在合理的範圍內,扮扮黑臉,督促政府依法行事,」監委王清峰希望民眾也能還原監委的角色。
 「未來法務部成立中央肅貪機構,賦予政風單位行政調查權之後,監督事務官的重心會多數移轉到政風單位,監察院有日落西山的可能,」立委林濁水認為,對事務官的監督,真正有效率的還是在政風單位。至於對政務官的監督,應該想辦法使其回歸具有民意基礎的立法院。
 屆時,林濁水建議,監察院存在的意義,應由監督百官的御史角色,脫胎換骨成類似歐洲的專業監察使,重點放在防止日益複雜的行政體系侵害人權,同時補司法和行政救濟之不足,成為人民另一種較富彈性的救濟管道。
 曾任律師和立委的監委張德銘則反駁,政風做了幾十年,貪污也沒治好,可見國家同時需要行政內部的免疫系統,和外部的監督系統。監察院扮演的就是外部的監督。院長陳履安也指出,去年在我國開的國際監察使會議發現,監察制度在世界各國正開始旭日東升、欣欣向榮,「很多國家還想跟我們學習呢,」陳履安說。
 不論世界上有多少國家的成功,可以證明監察制度存在的必要,監察院要從這次的衛爾康事件的「重傷」中,重新站起來,恢復人民對監察院的信心,恐怕只有靠監察院自己的振作和道德勇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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