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炬實業：土法煉出高科技

　從新竹火車站緩緩延伸到靠近頭份的中華路尾端，稻田、農戶與小型加工廠交錯坐落，像是被商戰與塵囂遺忘了的一角。走進長炬實業，略顯陰暗的辦公室裡急促的電話聲頻頻，令人拾回都市生活的記憶；一樓迴廊上等待出貨的紙箱擠滿了半片牆，給人一股來自空間的壓力。
　這家看似不起眼的工廠，卻擁有一項世界第一的頭銜。三年前長炬領先全球，開發出用ＰＵ（聚氨酯）生產自行車安全帽的技術。
　雖然自行車安全帽的世界市場已在去年達到二千萬頂的規模，但是細心的消費者會發現：這項保護頭部安全的重要產品，竟然是「保麗龍」製品。千年不壞的特性伴隨著高額的回收成本，而且保麗龍在發泡過程中不可或缺的氟氯碳化合物（ＣＦＣ），又是導致臭氧層破壞的原凶。個人安全與環境保護之間，充滿「二者擇一」的矛盾。
　由於ＰＵ可以用水充當催化劑，而且又擁有百分之百回收的特性，歐美許多生產自行車安全帽的大廠已感到這家台灣小廠的潛在威脅。
　帶領長炬搶下這項世界第一的，不是擁有化工背景的學者專家，而是一位當過蛙人的高中畢業生。
　十年前創立長炬的何昌憲，今年三十九歲，一身運動衫牛仔褲，終年理個小平頭，講話聲急促宏亮，似乎永遠有用不完的精力。何昌憲的領導風格裡殘留許多當年蛙訓的影子：一旦目標確定就心神貫注、全力一搏。「洗臉洗大力一點，就連頭都洗好了，」他爽朗地笑稱，壯碩微胖的身材依稀顯出當年金門蛙人的矯健身手。
　事實上，何昌憲一直在做「外行」的事。
　一直不相信學歷主義的何昌憲，堅信可以不用大學文憑打造屬於自己的人生。「花四年囫圇吞棗知識太浪費了，」他說。為了彌補專業知識的不足，何昌憲每個月逼自己至少看三本專業書籍。以設計安全帽來說，他先從為什麼要戴安全帽，以及人類第一頂安全帽的製造目的開始研究。外行人做內行人的事，所憑恃的就是這種追根究柢的求知欲。

從電子轉化工

　民國七十三年他創辦長炬，以電子ＩＣ取代傳統機械結構，生產創意性電子玩具。但是十年前電動玩具風靡世界，台灣的電子玩具業瞬時成為模仿剽竊的溫床。
　「真的是被仿冒到怕了，」當時何昌憲失望地認為從事創意玩具的研發只有二個選擇：不是把產品做得很差，消除別人仿冒的意願，就是做得很好，趕著別人仿冒前回收。「這兩條路都很頭痛，但又找不到第三條路，」炯炯的眼神頓時閃過一絲無奈。
　就在與仿冒纏鬥，在微薄的利潤夾縫中求生時，他在日本第一次接觸到有關ＰＵ這項材質的發表會。由於好奇心的驅使，何昌憲開始大量閱讀有關ＰＵ的書籍。
　「那時台灣談ＰＵ的只有兩本，」他發現自己的求知欲必須藉由外國圖書來滿足。長炬的員工就發現，總經理到國外時最喜歡買一大堆與ＰＵ有關的原文書。
　與安全帽相會，是出於偶然。
　當時與長炬來往的客戶，拿了一頂美國生產的保麗龍材質安全帽，問長炬能不能做出相同的硬度。在知道連世界安全帽大廠都無法克服ＰＵ安全帽的生產技術時，何昌憲發現要杜絕仿冒，除了獨特的創意，最重要的是「做別人做不出來的東西」。

懷疑理論，土法煉鋼

　在理論上，ＰＵ無法滿足「既要硬又要輕」的安全帽生產要求。由於ＰＵ可軟可硬，以往泰半用於汽車零配件（如保險桿、方向盤）的生產上，內部覆以鋼鐵支撐硬度。
　初期長炬也曾招募國立大學的化工專才加入開發行列，但是一直無法突破。「學有專長的人做研究的方式，是先用理論來判斷，結果是判定不可能生產而放棄，」他說。
　何昌憲懷疑理論的正確性，八位研發人員夜以繼日地在實驗室調配藥劑。負責開發任務的長炬副總經理李茂雄回憶當時的情景是：「夜以繼日，原料一杯一杯調配，倒了又試，試了又倒。」
　一再重複邊做邊學與嘗試錯誤的結果，長炬發現自己的安全帽竟然能順利通過各國的品質檢驗。如今長炬已經拿到美、德、日等國的認證與六十五項專利。
　回憶從零開始的研發路，何昌憲自嘲曾鬧了不少笑話。
　長炬在試做出第一個樣品之後，甚至不知道如何檢驗，「用腳去踩，再用一噸多的載卡多鋪上木板開上去，發現完好如初時真是喜出望外，」何昌憲靦腆地回憶道。
　研發成功固然可喜，但在產品成功轉型的掌聲背後，其實有許多經驗值得其他追求轉型的中小企業借鏡。
　財力與企圖心是否相當，是個重要考慮。長炬到去年七月底止，投入安全帽研發的費用已經超過一億，等於當時的三個資本額。「中小企業若要做轉型與創意，要先準備好充沛的資金，做適合自己體質的研發，」這是何昌憲對中小企業的第一個建議。

研發須量力而為

　何昌憲坦承過高的研發費用是長炬財務上的負擔，中小企業並沒有足夠的經費可自由揮灑。「蛙人出任務時配備能少就少，所以會珍惜每一顆子彈，企業也一樣，」何昌憲表示。
　優良的品質與研發成果，為長炬帶來意外的注目與掌聲。
　長炬在去年獲得第三屆國家磐石獎（卓越中小企業），並且也是經濟部中小企業示範工廠。目前長炬每天產能最高可達兩萬頂，平均每四秒就可生產一頂安全帽，去年共生產一五０萬頂，行銷到全球四十五國。產品重量也可以控制在一頂三百公克以下（台灣的國家標準是六百公克）。在開拓國內市場方面，台灣的自行車大廠捷安特與美利達都與長炬簽訂委託設計製造（ＯＤＭ）的契約。
　提供長炬ＰＵ原料、與長炬合作密切的德國巴斯夫（ＢＡＳＦ）台灣子公司執行董事郭智成表示，德國總公司對長炬的表現與技術能力表示驚訝：「他們真正把ＰＵ的特色做出來了。」今年十月巴斯夫在德國杜塞道夫的產品展覽會，已正式邀請長炬的產品一同參展。

品質與環保並行

　長炬非常清楚自己的競爭優勢，不僅在產品特殊，也在環保。
　長炬行銷部經理楊進吉利用環保意識攻佔歐洲市場。在市場訴求上，楊進吉用「更輕、更安全與百分之百的回收率」與「期待保麗龍早日從地球上消失」的柔性訴求，獲得歐洲經銷商的強烈認同。
　由於ＰＵ迷人的特質，長炬下一步的研發重點是朝產品多元化努力，將產品觸角延伸到建材、汽車零件，甚至航太材料的領域。
　「ＰＵ是一個實現夢想的材料，」有著發明家旺盛好奇心的何昌憲和李茂雄，承認自己已經迷上能立即滿足研發成就感的ＰＵ。
　也有人批評在財務羽翼尚未豐腴飽滿、市場評估能力未臻成熟之前，將有限的資源大量投入新領域太過冒險。但是何昌憲持相反意見，他認為要把蛋放在不同的籃子裡，以長遠的眼光深植多角化的技術。
　曾參與長炬會計制度電腦化的元大企管顧問陳紀元認為，何昌憲身上帶有太多發明家的色彩，在自行車安全帽市場尚未建立名聲、佔有一席之地時，又要進軍其他不熟悉的領域，所冒的風險大了一些。「企業家絕對不等於發明家，」他強調。
　另外，在生產量激增、商品轉型成功之後，舊有的組織型態、管理方式也必須亟求變革。一位熟悉長炬內部的人士認為，要生產好的產品，不僅要有好的機器設備，「還包括物料管理、品質控制與標準化的生產流程，這點長炬還很差。」
　何昌憲也了解革新的必要。他預期今年完成ＩＳＯ ９００１的規劃，企圖半年內將工廠確實轉型。在長炬二樓會議室裡，何昌憲將ＩＳＯ ９００１的組織、作業和改善實行要點寫滿了整個黑板。
　篤信「有信念必能征服一切」的何昌憲，帶領長炬走過十年邊做邊學的歲月，而新的十年充滿了更嚴峻的考驗。「真正的轉型從現在才開始，」他務實且謙遜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