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外交煎　專業躍升 — 律師

　三月底的律師高考放榜，又有二百多人進入律師市場，全台灣的律師人數突破新高點，約達到三千五百人左右。但這已是自七十八年來，律師考試錄取率和人數最低的一次了。
　自從七十四年開放律師高考錄取名額以來，人數的激增，衝破過去保障高薪，被少數人壟斷的律師市場。考選部官員表示，今年人數突然驟降，多少和市場競爭激烈，律師公會積極遊說，希望控制人數、提高進入市場的門檻。
　此外，隨著台灣積極加入關貿總協，未來即將開放專業人員來台執業，律師也不能倖免於難，屆時國外律師大軍壓境，內外交煎，律師市場的競爭將更趨白熱化。
　市場競爭可能帶來的低價格和專業化趨勢，對使用法律服務的企業和消費者而言，無疑是福音。

律師取代企業法務人員

　目前的律師費用比過去降低約一○∼二○％，台北市律師公會理事長范光群，以他個人主持萬國律師事務所的經驗，發現費用降低，會刺激增加客戶諮詢律師的機會。「二十年前，定契約會來找律師或法律顧問的人很少，企業的法律顧問是顧而不問，現在比較像真顧問了，」范光群說。
　價格不止反映在使用律師的費用上，新律師本身的酬勞也大幅降低。激烈的市場競爭下，只有大型律師事務所和專業律師較容易找到生存的利基，迫使考上執照的法律人，尋找新的出路，而企業的法務人員是理想的選擇之一。
　目前新律師的起薪從過去的六萬降到現在的二萬五千元，企業可以用較低的人事成本，聘雇有執照的律師做為法務人員。目前幾家大企業中，如宏、大陸工程、台塑等，法務部門內就有具律師執照的法務人員。
　本身也是律師的大陸工程法務部主任陳俊明強調，過去企業偏好請知名的法律顧問「掛名」，現在大企業會願意請律師擔任內部專職的法務人員，一方面可以對公司內部有通盤了解，小案件自行處理，大案件可先經過初步過濾，再尋求相關的專業律師合作，不一定迷信大型事務所。
　公司外的法律顧問，不可能全盤參與公司內部的運作，大型企業事務繁雜，更需要專業法務人員與外在法律顧問的相輔相成。
　宏資深法務專員，本身也有律師身分的吳麗娟強調，處理公司的法律問題，時效性很重要，往往一個法律問題，半小時內要答案。但是外在的法律顧問公司，常常在你需要的時候找不到人，得到答案已是隔天。而且法律顧問對公司的體系制度不完全熟悉，提出的建議讓企業哭笑不得，常常「有答案等於沒答案」。
　專業的法務人員，間接節省了企業在法律事務上的成本，又能扮演家庭醫師的角色，替企業預防糾紛。

律師專業化

　價格之外，競爭的另一利器則是高品質、專業化。
　市場的激烈競爭迫使律師朝向專業化發展，社會的多元化、新生的產業，也給了律師專業化生存的環境。
　最著名的是成立著作權事務所的蕭雄淋。事務所只接著作權的案件，因為接觸的案件多，自然成為這方面的專家。「當事人來談了幾分鐘，就知道問題何在，」蕭雄淋笑稱，有些法官甚至會以蕭雄淋的意見為最後的判決 。
　才三十多歲的年輕律師謝穎青，看準台灣有線電視、衛星科技的發展，以有線電視的著作權法為專攻領域，但是他也沒把握的形容自己是「摸著石頭過河」，因為專業案件不夠維持事務所的生存，將會是律師專業化最大的阻力。
　律師的專業化，對企業的發展有直接的幫助。從事軟體開發的宏圖科技公司總經理曾炤賓，深切記得八、九年前申請專利時，自己撰稿、起綱要，拿給律師看，律師一字不改的送出，結果沒有通過。
　不過近兩年來，曾炤賓發現，公司的法律顧問會帶專業人員參與案件的討論，把利害得失分析得非常清楚，同時提出將來可能發生的問題或糾紛，「專業的素質進步很多。」
　「國外做ＯＥＭ(原廠委託製造)的律師，數十年來只做ＯＥＭ，他對問題比企業主還了解，還能反過頭來教育到你自己企業裡的人，」吳麗娟以宏1接觸國外律師的經驗，做為對國內律師專業化發展的期許。
　「建立一個專業的律師事務所至少要十年，」寫過二十本著作權專書的蕭雄淋說。有心往專業化發展的年輕律師，要耐得住寂寞，剛開始可能案件不多，需要多花心力在專業研究、寫文章、出書的工作上，自然可以建立一定的品牌和信譽。
　年輕時鑽研冷門的消費者保護法，卻因緣際會的成為消基會董事長的律師林世華，建議有心研究消保法的律師，可以經常和消費者團體保持聯繫，充分了解消費者糾紛的性質。不論未來的客戶是消費者或企業經營者，都能用消保法的精神來判斷，事前避免糾紛發生。

糾紛搬上台面

　台灣律師人數雖然還沒有達到先進國家的水準，但是已經有人擔心濫訟的可能。宏法務室主管鄭在廉以美國為例，擔心搶爭市場的律師，難免不擇手段，未來會有「車禍後面跟著一群搶生意的律師」的情況出現。
　為了拓展案源，保障生存，有些律師不論案情如何，都鼓勵當事人上訴，藉此賺取更多訴訟費。更流行的是「以刑事壓迫民事」。也就是遇到民事案件時，卻鼓吹當事人以詐欺罪提出告訴，讓應該為國家偵查犯罪的檢察官，變成私人的討債公司。
　「多繞一圈到檢察官，又可以多收幾萬，」一位新律師坦承，這是律師界前輩一脈相傳的「祕笈」之一。
　律師充當司法黃牛的新聞時有所聞。一位新竹的檢察官就不諱言，司法品質的低落，律師界也要負起責任。
　商業色彩太過濃厚、純粹的企業化經營，對律師服務的專業品質會有影響。不少律師共同指出，部份中、小型律師事務所用高中畢業、年輕的業務員去拉業務，「在某些事務所，業務員比律師還大，」曾經有過切身之痛的律師謝穎青說。
　本身具有律師資格的大陸工程法務室主任陳俊明也印證，律師事務所削價競爭的情況非常普遍。特別是近兩年來，公司經常有律師事務所派出的業務員造訪，「以一年顧問費兩萬五，絕對賠本的低價招攬生意，」陳俊明同時擔心，不合理的低價競爭，背後代表的必然是犧牲品質。
　「以前的律師會清楚的告訴我，這官司能不能打，勝訴的機率多少，不能打的官司不會接。現在的律師為了爭業績，什麼情況都說沒問題，」經常上法院，用打官司保住自己專利的發明人企業家王益利，對這兩年來律師只顧業務，不論職業道德的情況，十分氣憤。
　王益利的慘痛經驗不止於此。他的法律顧問曾派給他一位新律師出庭打官司，當法官問話時，新律師一問三不知，瞪著雙眼望著王益利。「明明可以打贏的官司都會打輸，」王益利一想到就忿忿不平。
　儘管問題叢生，律師界自治自律的能力卻形同癱瘓。「公會的紀律軟趴趴，」謝穎青不滿的說，某些事務所違反律師法的規定，同時接客戶競爭者的案件，未能迴避利益衝突，也未見公會制裁。
　但是知法者玩法，使得制裁工作難上加難。主管律師業務的法務部檢察司和律師公會，異口同聲的強調維護律師規範的無力感。
　即使被記懲戒、警告，甚至曾經停權的律師，外界也沒有任何資訊管道可以獲知此類紀錄。
　目前律師法規定律師不得做廣告，關於律師的背景資料與資訊也相當封閉，錦繡出版公司法務部主管歐萬進建議，律師公會應該負責建立紀錄，對旗下律師的專業領域、年資、過去勝訴和敗訴的比率、是否接受過懲戒等資料公開發行，讓一般社會大眾及企業取閱，使消費者有公正客觀的參考資料，能有所選擇。

缺乏遊戲規則

　另一方面，健全職業倫理和養成教育，應是預防律師競爭帶來負面效應的根本。
　目前律師法規定，考取律師資格者必須接受半年的職前訓練，才能領取執照，但實習律師的定位不明，負責「認養」的事務所，必須負責實習律師的薪水，且一般而言，實習律師沒有實際工作貢獻，訓練出來的律師，也不一定會留任原事務所，因此，各事務所對接受實習律師的興趣缺缺。
　今年願意接受實習律師的事務所數量，就比去年少了二．五倍。有些事務所甚至與準律師「合作」，只要每天來簽到五個月，不必付薪水，但是讓準律師完成形式上的程序，方便拿到執照。
　目前全國律師公會聯合會，正積極與法務部協商，要求訓練期間費用比照司法官，由國家負擔，才能提高律師品質。但是也有法界人士認為，律師應是放任市場競爭、淘汰的自由業，適不適合由國家負擔訓練費用，值得討論。
　台大法律系教授邱聯恭則建議，參考法國、日本等先進國家的例子，成立律師研修所，將訓練期間至少延長一年，或是將律師和司法官的考訓合一，讓實習律師有機會在實務上接觸、了解相當的審判及檢察業務，同時加強律師職業倫理的教育。
　為使律師市場不致惡性競爭，影響品質，公會的業務推廣委員會，正積極尋找擴張律師業務的管道，鼓吹律師開展業務範圍，如擔任仲裁人、民間公證人等。也希望將過去原屬於律師業務範圍，如土地登記、專利申請等工作，由土地代書、會計師的手中，還歸律師。

相互運用專業

　「其實我覺得現在律師人數還應該更多，」當抑制人數的呼聲已不絕於耳時，法務部長馬英九卻有此「異見」。馬英九認為，律師市場並未飽和，而是一般社會大眾還不懂得利用法律服務。另一方面，政府單位缺乏法律人才，如果未來律師高考及格，能取代公務員任用資格，讓部份法律人有機會進入政府工作，對國家邁入法治有相當助益。
　專長於行政訴訟的律師陳清秀，也以自己和政府打交道的經驗指出，過去政府違法沒有人知道，因為人民不懂法。現在有更多的律師，也就是更多人懂得從法律上主張權益，不但政府必須更加謹慎從事，律師也等於是社會法律的免費宣導者。
　邁向專業化、法治化的時代，企業也應該懂得如何利用法律服務，如何充分運用律師專業的資源。除了聘用專業律師當公司法務人員，加強法務部門的專業性外，選擇適當的法律顧問，建立長期、彼此信賴的關係，更為重要。
　然而，一般企業和消費者，仍普遍存在著「找律師就是壞事，能免則免的心態」，看待律師的法律服務。宏圖科技總經理曾炤賓坦承，公司是「經歷過二次大苦難，吃過虧，才懂得運用律師專業的重要性。」
　律師謝穎青則認為，一般企業還是存在著臨時抱佛腳，發生糾紛才來找律師的觀念。平時沒有建立起信任的關係，企業主多半不願意輕易告訴律師較機密的資訊，擔心有後遺症，而律師在沒有充分的資訊與通盤了解下，也難做出有效的建議。「就像你只讓醫生看手看腳，卻要醫生治癌症一樣，不可能嘛！」謝穎青認為這是企業和律師都要負責任的惡性循環。
　「與其互相責難，不如說，新的專業時代來臨，大家要學習互相運用專業的方式，學習運用別人的專長，學習如何相處，」宏法務組協理鄭在廉，為企業和律師生態轉變的互動，下了最適切的結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