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手打出新江山 — 工具機業展新機

近兩年，各界矚目的焦點都放在資訊業時，佔製造業總產值僅六％的傳統「黑手工業」機械業，竟也竄出一個超級明星──工具機業。
　全球市場從未像此刻，對台灣三百餘家工具機廠商這麼有利。去年全球工具機比前年同期衰退一八％，但是台灣工具機業卻以近十一億美元的產值，比前年成長了四％，更連續超越英、法，成為第七大工具機生產國。
　台中工業區，頂著七月的豔陽，麗偉機械董事長張堅浚駕著他的三菱流線型轎車，引領訪客來到麗偉的新廠房。長達一百公尺、三菱製造的「彈性製造系統」（Flexibl Manufacturing System，簡稱ＦＭＳ）甫安裝完畢，即將上線生產工具機。
　從去年起，工具機業的訂單大增，根據台灣區機器公會估計，今年整個台灣工具機業的產值將成長二○％。面對美好的遠景，張堅浚得意的說：「這一波景氣可以維持到公元兩千年。」
　他的自信來自實際訂單的背書。日本第二大的工具機廠三菱，最近破天荒對麗偉簽下委託製造合約。加上美國汽車市場復甦，帶動上游機械業的需求，美國政府且適時宣布，自今年起解除對台灣實施已達七年的「工具機出口自動設限」（Volunteer Restraint Agreement，簡稱ＶＲＡ），北美市場預期將恢復七年前的榮景。
　台中縣烏日鄉，台灣工具機業排名第三大，黑手起家的四十年機械業老廠大立機器，也感受到這波景氣熱潮。二十九歲的第二代莊大立，二年前父親過世後才當家，卻從十五歲起就在黑手堆打轉。颱風後細雨霏霏的午後，莊大立少年老成的說，他不敢肯定這波熱潮，可以維持到六年後的二十一世紀，但「機械業每五、六年一個景氣循環，七十八年市場最好之後，應該有另一個高峰。」
　
列強消長
　
　國際三大工具機生產國：美國、日本、德國，競爭力改變，使列強必須和台灣合作，是台灣近兩年蓬勃發展的主因。特別是六十五家有能力製造出口電腦數值控制工具機（簡稱ＣＮＣ工具機）的業者，在全球三極市場北美、歐市、日本，就有美國、日本同時向台灣招手。
　波斯灣戰爭後，全球國防工業不景氣，使三大市場的客戶更加務實，台灣一向擅長的中低價位產品，被推上檯面。「市場導向，物美價廉的時代來了，價錢低、功能簡單的換用型工具機現在是主流，」瘦高的永進機械副總經理陳日東說。
　全球最大的市場日本，也開始接攏台灣。目前逢日本戰後最嚴重的經濟蕭條，日圓兌換美元大幅升值二成，日本工具機業的利潤被擠壓，日商為降低成本求生存，紛紛來台找尋代工合作的廠商。
　除非少數高精度要求的產品，必須使用德國、瑞士製品，否則，「現在工具機就像牛肉麵一樣，只要東西本身好，不需要太華麗，」麗偉的張堅浚分析。去年，美國景氣復甦，汽車工業恢復活力，生產量達九百萬輛，比前一年同期成長一三％，連帶使生產設備的工具機產業需求大增。但業者已改變觀念，認為機器不是汽車，只要合用，不需要講究名牌。
　國際競爭力的消長，給予工具機業絕佳的擴充機會，但廠商本身蓄積多年的應變能力，才是他們能抓緊時機的主因。
　工具機業是台灣最知名的變形蟲組織，規模小，彈性佳，對市場反應快。「台灣機械業上下游供應商的衛星體系完整，應變能力很強，」工研院機械所所長蔡新源指出。工具機業多屬有歷史的資深老廠，平日與衛星工廠往來密切，逢市場景氣，組合各自的資源，打出最快、最有競爭力的產品。規模小、彈性十足是他們共同的特色。因此，逢到六年一度的景氣高峰，工具業者莫不熱烈期待。
　
產業聚群
　
　東海大學對面廠房內，台中精機副總經理黃明和回顧歷史指出，大約二十年前，台中工具機業是楊鐵的技術領先，不過，現在中部幾十家機械廠組成精密機械協會，「彼此很開放，不斷參觀比較，消息很快。」
　這種密切的關係網路，使得環繞台中縣市，形成波特「競爭理論」所闡釋最具競爭力的產業聚群（Cluster）。跟隨著數十家主要工具機大廠，更有數以千計小型供應商，具備完整的支援性工業，從早期的鐵工廠，蛻變成略具現代企業雛形零組件廠。
　國際間景氣波動的天時，加上累積四十年的地利之外，工具機業者的人和因素更功不可沒。機器公會副總幹事王正青指出，台灣的工具機廠三百餘家，「全部的產值還比不上一個大汽車廠，最大二家廠商台中精機、麗偉，去年的營業額都不到二十億。」但小而彈性十足，正是台灣的競爭優勢。
　三菱和麗偉洽談委託代工合約，條件寬厚對台灣前所未有。麗偉購買三菱彈性製造系統所生產的工具機，三菱將購回一定比例，麗偉因此一舉兩得，既獲得大筆訂單，又保證三菱賣給它的設備，在全產能運轉後，品質和市場均無問題。
　
削價競爭
　
　三菱的目的在搶奪發那科的市場，這是日本工具機業首度在海外和本國同業削價競爭。不景氣導致日本國內市場萎縮，日本的企業集團均受重創，只好向外發展。三菱此舉，就攫奪發那科在台灣市場，使發那科從七成佔有率，衰退到近五成。
　日本競爭力衰退，相對的凸顯台灣工具機業已擴大國際生存空間。「台灣最大的優勢是四十年來一路跟上國際列車，」經濟部工業局技正黃英堅分析，當年美、日、德列強爭先發展高單價工具機，讓台灣有機會從廉價機型開始累積技術、經驗、人才，「如果現在泰國推出綜合加工機，不要說成本過高不划算，沒有品牌知名度，你說誰敢買﹖」黃英堅反問。
　儘管國際市場趨勢有利於台灣，不過基本上，台灣的產業結構並未改變，對工具機的發展投下了一個不利的變數。由於工具機的心臟──電腦數值控制器，掌握在日商之手，「台灣只能接手發那科認為對日本不具威脅性的舊機型，沒有自主的研發空間，」工研院機械所經理楊宏智說。
　由於產業結構未變，台灣工具機業唯有繼續和日本合作，才是進可攻退可守的不敗策略。然而憑藉這波景氣，台灣經濟規模卻可因此擴大，甚至吸引到美國、德國來台合作，分散依賴日本太高的風險。
　一九九四年夏天，台灣工具機產業紛紛成為國際大廠的合作對象，麗偉在與三菱合作的同時，美國辛辛那提公司、德國Werner公司，都有合作案。沈醉在市場的未來美景，身著鮮黃色制服、篤信基督教的張堅浚不禁脫口而出，「上帝對台灣特別眷顧！」他說台灣在全球市場消長的波濤中，總是可以卡到一個利基市場。
　產業結構雖未調整，但由於市場強大需求的刺激，使台灣工具機業更有對日本談判的力量，所以不甘永遠被日本主導命運。工業局黃英堅就指出，台灣一年使用六千個電腦數值控制器，是僅次於日本的第二大消費市場，又逢三菱來台爭奪發那科的市場，迫使發那科削價，台灣三百家工具機廠因此漁翁得利。
　除了以較低價格取得關鍵零件外，台灣的產業界更企圖邁向技術自主。工研院和數家工具機廠合作開發中的個人電腦式控制器（以個人電腦取代日式的電腦數值控制器），就是台灣工具機業的新希望。這種新型工具機的心臟，價格遠比日式控制器便宜，而且台灣是個人電腦王國，技術不成問題，但主要缺點是精密度不及日式產品，目前才運用在產業機械，是否能挑戰主流日商發那科、三菱的產品，為工具機業所接受，目前仍沒有把握。
　雖然台灣自製關鍵零件控制器，成功機會仍難料，但這是工具機業邁向產業自主，逐步揚棄為日木當裝配業的第一步。在新竹工研院機械所的工廠，個人電腦已搭配數台不同功能的工具機，可以看到麗偉、永進、楊鐵的機器，福裕的電腦數值控制磨床才剛測試成功，搬回台中。
　
逐步擺脫日本控制
　
　工具機不像電腦，沒有操作軟體和關鍵零件設計的專利問題，對台灣逐步擺脫日本的控制更有利。「因為工具機業不像資訊業，有微軟、英代爾這樣的超級巨人，設定的共同的產業界面標準，讓競爭者無法超越，」台大國際企業系教授邱宏仁認為，因此現階段，連台灣最無談判籌碼的關鍵零件電腦數值控制器，似乎都有了轉關。
　因為台灣競爭力加強，一向只把台灣當裝配廠的日本機械業巨人發那科，也放下身段和台灣的電機廠簽下策略聯盟。三年前，發那科來台設廠，在台中工業區的電腦數值控制器裝配廠，一度是六十五家較具規模工具機廠的聖地。當時，經濟部要求讓台灣廠商入股，發那科卻堅拒；三年後，發那科立場稍軟化，雖然仍佔有台灣控制器五成市場（另一半市場為三菱和西門子瓜分，但西門子僅佔五％），但態度已有誠意，不僅產品降價，為了結合台灣的優勢，發那科開始拉攏台商，並挑選大同公司為代表，六月合資成立的大同發那科公司，代理並生產機器人。
　然而產業結構不能脫胎換骨的升級，短暫的市場榮景，是否能保證長期的競爭力，有業者持質疑態度。身材瘦小、面貌嚴肅的喬福機械總經理謝順民就表示，「取代發那科的控制器只是個話題。」
　創業不過十年，謝順民一向謹言慎行，他解釋，發那科的核心競爭力在全球售後維修網、強大的品牌知名度、產品品質保證等，發那科是全球主要客戶都指名使用的品牌，連德國大廠西門子，花費五年在台灣極力爭取客戶，都只搶到五％的佔有率，台灣過去根本不曾自行研發電腦數值控制器，豈是日商的對手﹖
　資深老廠大立機器協理莊大立也認為，不是台灣的工具機廠甘心用日製的控制器，往往是外國客戶指定搭配使用，「客戶的機器決不能出狀況停工，售後服務的快速、品質可靠，要比機器交期準時更重要。」
　因此，工具機業雖無資訊業那樣技術面的共同界面標準，卻有根深柢固深植於客戶心中的售後服務、品牌形象的無形界面標準。而中小企業變形蟲組織，不能打日本大財團大規模戰爭，所以台灣在製造能力的優勢，仍不能改變工具機業國際分工底定多年的版圖──德國、瑞士是最高單價、最精密的市場領袖，美國、日本次之，台灣則繼續承接日本無法消化的低單價訂單，只是和日本的談判條件，比以往好很好。
　
提升競爭力
　
　台灣的工具機業雖以彈性打出國際市場，奠下基礎，但產業規模太小，且無自主開發關鍵零件的能力，卻也令台灣與國際主要市場的談判力量不足，易成為大國為保護本國產業所定政策下的犧牲品。
　例如，七年前美國為擋住日本，拖台灣下水，以國防安全為由，實施自動出口設限，讓台灣必須將主戰場移到歐市。歐市好景不到五年，隨著蘇聯和東歐共黨解體、兩德統一，後冷戰時代國防工業蕭條萎縮，使業者在九○年找到改革開放的大陸市場。
　去年，香港是台灣工具機最大的出口地區，首度超越美國，佔四分之一的出口產值。中共八五年經建計劃，二十億美元的市場大餅，是刺激成長的關鍵。不過兩年，中共防杜通貨膨脹的宏觀調控政策，使得台灣業者又對大陸產生猶豫。目前美國汽車工業復甦，去年九百萬輛，一三％的高成長，使三大汽車廠看好今年，擴大生產目標，台灣工具機因此雨露均霑。
　「要到大陸設廠，我看至少要再等五年，」四十五歲的福裕機械董事長張寶銘說，大陸目前投資風險大，只適合以經銷商間接販賣機器。
　工具機業就像資訊工業一樣，起步全靠中小企業自己打出一片江山，少有政策支援，但產業的國際競爭力卻遠高過汽車、家電等一度過度保護的產業。如何掌握這波市場景氣，逐步創造屬於台灣自己的競爭優勢，不再過度依賴國際市場的消長更迭，甚至可以仿效資訊業，創造出像「個人電腦王國」的美譽，將是工具機業最大的挑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