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通路　我的絕路

忠孝東路的小巷弄裡，遠遠地看見黃底黑字「賽門髮型中心」的招牌直挑出門前，白花花的水銀燈襯得店面特別明亮。
　兩年前、這裡還是一家沒有招牌、光線微暗、經營了二十年的傳統雜貨店。六十幾歲的馬鍾賴阿媽靠著這二十一坪大的店面，養大了四個孩子，買了兩棟房子。
　近幾年在巷子裡隔不到五百公尺的地方，接連開了兩家二十四小時營業的統一麵包和統一超商，出了巷口又有一家惠陽超市，加上大型量販店的興起，阿媽的生意愈做愈壞，每個月的營業額從一百多萬掉到五十萬以下。「以前汽水、沙拉油、衛生紙、罐頭都是來一整車下貨，後來只有一、兩箱而已……，」禁不超現代新通路的衝擊，阿媽將雜貨店租給鄰居開美容院。
　從民國八十一年開始，全省四萬家雜貨店正遭遇和馬鍾賴阿媽相同的命運，每年以二○％的速度消失中，年營業額佔國內零售業總額不到五％。

新流通時代

　新流通時代已然來臨。台灣新興通路已經取代過去活躍在市街兩旁的小商家，全省二千五再家便利商店、五百家超級市場、五十五家大型百貨公司、二十二家量販店崛起、憑藉的是新銳的經營知識和龐大的資金支持，將台灣商業推向現代化的境界。
　民國六十九年，台灣第一大食品廠統一企業，跨足經營便利商店，接著味全、泰山、豐群、國產等大企業，紛紛跟進，引進美、日外商的資金與技術，直接掌握通路。
　民國七十六年，港商頂好超市登陸台灣，掀起天天都低價的行銷手法，刺激消費者大量消費，並將現代促銷的方法引人市場，首開向廠商索取上架費、新品費、印花折價費的風氣。
　民國七十七年、豐群集團引進荷蘭商SHV的萬客隆量販店，將台灣流通革命引爆到最高點、不斷上演與廠商衝突的曲目，強勢通路、弱勢廠商的態勢儼然成型。萬客隆以「低價」招睞消費者，近兩年業績每年成長四○％，去年營業額二百二十三億，在天下三百大服務業排名第九，這也是流通業第一次擠入服務業前十名。
　未來，新光、台塑、力霸、東帝士、威京、遠東等民間企業及台糖、中油兩家國營企業都在籌畫大型購物中心，只要等經濟部通過工商綜合區的辦法，就準備開發目前擁有五公頃以上的土地。未來類似國外結合購物與休閒於一體的大型購物中心將會在台灣出現。
　豐群集團董事長張國安提起這股商業現代化的浪潮說：「這是擋不住的趨勢。」就像大家過去坐馬車，後來發明汽車，養馬的、做馬車的工廠、修馬車的小店，都沒有生意做，但是可以不要汽車嗎？這就是「進步」。
　經濟部商業司副司長賴杉貴指出，「商業是一種生活，一種文化。」隨著國民所得提高，人們對生活的需求不同，就會有不同形態的新通路興起（見表一）。
　今天便利商店取代雜貨店，超級市場與傳統菜市場平分秋色，量販店使得過去活躍在市街兩旁的小商家生存困難，代表的是生活形態和文化的變遷。

什麼都買得到
　
星期六下午，五千坪的量販店賣場人頭鑽動，大家推著推車，各自到貨架上取東西。貨架上的貨品琳瑯滿目，就像一位計程車司機說的「除了棺材以外，什麼東西都買得到。」收銀機前有一個小孩牽著腳踏車、興奮的摸著新車，對前面的大排長龍隊伍顯得不耐煩。出了門口，也有人抱著電視機，費力地自行搬上車。
　福特汽車公共事務處經理武志厚，幾乎每個星期六、日，都要到量販店採買家庭用品和食物。武志厚到量販店買東西變成是一種就劃性的活動，列張一星期家裡所需要的物品清單，然後一次購足。「買東西應該是有計劃的，我不可能早上起來，才發現牙膏沒有了，這樣沒有安全感，我認為只要東西沒有了，就可以在櫃子裡找到。」
　量販店深深吸引武志厚的原因，除了種類繁多、停車方便外，更重要的是價格低廉。「再好的薪水階級，都會感受到生活的壓力，如果沒有計劃買東西，錢不知不覺就流掉了，存不了什麼錢，更不用說買房子，」年薪百萬以上的武志厚說。
　從武志厚可以看到台灣的消費文化正在蛻變。購物理性、有計劃、且對生活必需品的價格非常敏感。
　隨著物價上漲，大家對價格愈來愈敏感，不願花昂貴的價格買日常用品。一位消費者在量販店看見一套愛華組合音響，比自己剛剛在音響大展買的相同貨品，價格低了五千元，她還不停的檢查是不是同樣的貨色，最後「氣得說不出話來，覺得自己是冤大頭。」
　以前買東西很隨性，現在卻很有計劃。過去家庭主婦炒菜時，發現醬油用完了，才吆喝家人到巷子的雜貨店拿瓶醬油。現在早就在量販店買好安全的存量，少了什麼東西，到櫃子裡找。
　以前購物很悠閒，現在卻很有效率。過去女性消費者喜歡一家挨一家，沿著商街慢慢晃，貨比三家不吃虧，花些時間和老闆殺價。現在隨著職業婦女增加，雙薪家庭的男性購物的機會增加，加上交通不斷惡化，停車位難找，大家喜歡開著汽車到量販店，一次購足所需的物品，小至十幾元的針線盒，大至一、二萬的電視機。
　消費方式更加有效率、有計劃，是現代生活的最大改變。
　新通路的產生就是抓住了生活形態的改變。豐華投資集團董事長張國安指出，「解決人家不方便的地方，你就有生意做、」從過去開始投資電動車燈、汽車到現在的倉儲批發業，都是走在時代變化的尖端。統一超商總經理徐重仁曾經說過，統一超商的成功是因為抓住了現代生活的脈動，提供「方便」。例如二十四小時營業，或是站內賣得很好的早餐bar，都是因應現代人生活的改變。
　新通路不斷茁壯擴大，夾殺傳統商店到沒法喘息的地步，是因為新通路朝著大型化、合理化、效率化的方向走。張國安認為做生意要成功，考慮的關鍵是：成本是不是最低？流程是不是合理？管理是不是有效率？
　為了要買到最便宜的東西，萬客隆聯合全球兩百家分店，聯合採購，壓低進價。例如從美國進口一百箱蘋果，分送到泰國、台灣、印尼三地銷售。他們還透過這個管道，出口台灣的瓷器、雨傘、運動鞋、小家電到全世界的萬客隆，每年將近一億五千萬元，形同大貿易商的做法。未來還準備在台灣成立亞太轉運中心，集合亞太地區消費者的胃納，可以大量採購，統一在台灣分級包裝後連往各地。
　為了縮短產品的運送流程，萬客隆甩開大中小盤的經銷商，在西螺成立農產品處理中心，直接和產地的生產者合作，指導他們分級包裝，然後由貨運公司直接將產品送進賣場，中間成本降低三○％。
　為了管理有效率，萬客隆採用最新的資訊系統。「一個產品進一萬個，什麼時候變成九千九百九十九個，隨時可以掌握，追就是庫存管理，充分掌握銷售情報，」張國安說。連付款方式都是直接撥款到供應商的帳戶。
　社會學著名的「現代化理論」詮釋社會變遷的重要特徵是：社會關係理性化以及經濟單位效率化。人與人、人與社會的關係愈來愈理性，甚至有計劃。經濟單位則是追求效率。
　但現代化理論同時說明，社會變遷的過程常因為舊的利益團體與新的利益團體產生衝突、疏離，造成社會解組。

社會解組

　台灣因為新興通路的崛起，產生的社會問題正一一浮現。
　過去台灣的每一縣市，幾乎都有一條最熱鬧的市街叫中華路或中正路。市街兩旁聚集著糕餅、五金、鐘錶眼鏡、家電等商家，鮮豔的紅、金、銀、藍、綠的招牌匾額對街呼應著，好不熱鬧。這是台灣幾十萬傳統商家存活的地方。逢年過節全家上街購物的記憶，烙印在三十歲以上的人腦子裡。但在三十歲以下的世代，這種印象愈來愈褪色了。沿著馬路形成的帶狀商街逐漸被塊狀的百貨公司、量販店取代。
　代表著小商人聲音的台灣省省商會業務組組長沈曉志說：「幾十萬的小商人是一個族群，沒有生意做，會是一個社會問題。」他眼看著許多沒辦法存活的商店，變成賺取暴利的柏青哥、抓娃娃機器、情趣商店，賭博與色情趁虛而入，造成社會嚴重的負面影響。
　感受到小商家強烈的危機意識，沈曉志認為他們不是反對產業升級或是商業現代化，他們也知道「傳統商店的管理比較差，動線不夠順暢，光線不夠明亮、有這個心、也有這個觀念要改，但是要有公平競爭的環境。」
　省商會總幹事李紹平指出，小商家主要抗議的是不公平的競爭規則。例如許多倉儲批發業做的是零售，但全省有許多非法使用工業用地的大型通路，加上經濟部有意將大型購物中心納入產業升級條例五年免稅的獎勵範圍、引起省商會會員的強烈不滿，「他們已經財大勢大，還要少五％的營業稅，小商家怎麼活？」
　李紹平指出日本最近修改大店鋪法，如果社區要設立一千坪以上的商店、有許多嚴格的規定。日本由於通路很零碎，又經過許多中間商轉運，因此物價一直居高不下。但是日本政府還要以大店鋪法保護小商家，除了是保護國內產業，避免外商控制所有的通路外，也考慮通路大型化可能付出的社會成本。
　從小在台北市老社區長大的立法委員謝長廷，就在立法院反對社區內設立太多的超商或超市，因為「台北市有生命力，但沒有感情，雜貨店那種老闆與顧客之間的問安、熟悉的人際網路，可以保留一點溫暖。」
　主管台灣商業秩序的經濟部商業司，一方面設法解決大企業經營商業所牽涉的土地與法令問題，一方面針對中小型商家進行輔導工作，與中國生產力中心合作舉辦全省巡迥講座，鼓勵業者彼此連鎖或結盟，擴大規模。
　商業司也開始進行商業自動化十年計劃，準備投資二十五億元，推動商業升級，利用資訊化提升商業效率。但是省商會仍然認為資源分配不均，「他們舉辦商業自動化，只會想到大公司，他們會想到得記蛋糕嗎？」沈曉志不平的說。
　四十年前從公館發跡的得記蛋糕，是一家典型的傳統糕餅店。目前已由第二代接手、並且在台北南區成立五家連鎖門市，憑自己的力量投資三千萬引進自動化的設備，設立統一生產的中央工廠，及時配送。
　得記蛋糕陳國雄副總指出，自從冷凍食品及微波食品出現，以及統一麵包及統一超商的早餐bar的影響，麵包的生意並不好做，加上捷運系統在南區挖得坑坑洞洞，店裡的客人少了許多。接了父親創下的店，心有一種使命感，想做一些改善。因此摸索很久，獨力投資自動化設備，希望降低成本。「現在如果價位低不下來，相對競爭力很差，」他認為麵包是每天要吃的東西，應該弄得好吃又不貴。得記蛋糕目前一個月大概有四百多萬的業績，比一些著名的連鎖麵包店都要賺錢。
　但是陳國雄擔心的是人力不足以及管理經營的知識不夠。他最近參加商業司、中國生產力中心及省商會合辦的全省巡迥講座，才深深體會如何以現代經營管理的方法，管理五十名員工、五個店面。例如過去只顧著做好產品，現在店面逐漸擴張，才感受到要留住員工，連小妹或麵包徒弟，都要想到他們的生涯規劃是否可以和店面的成長結合。
　高峰批發百貨總經理高大峰看著時代的變遷，認為新通路對台灣最深的影響，就是引進新銳的經營知識，刺激傳統商家改進，「現在他們的處境很像當初我們退出聯合國的情形，知道要處變不驚，卻不懂得如何莊敬自強。」
　新流通時代的大洪流衝擊著台灣的商業秩序，得記蛋糕的自我突破，仍可以在艱困的環境中茁壯，但更多像馬鍾賴阿媽的雜貨店卻被淘汰了。

阿媽的小站收攤了

　我先生以前在中央黨部做事、後來被汽車撞傷，兩隻腳神經麻痺，走起路來就不方便。他們外省人沒錢、沒家產，娶台灣女人，拖磨我們一世人，生活的擔子都落在我身上。那時候領了退休金十五萬，我想我什麼攏不會，就貸款買這間店開雜貨店。
　以前雜貨店賣得最好的就是菸酒，一個月可以做一百多萬、淨賺六萬多。每天透早，我就走路到信義路的菸酒公賣局排隊，等著領菸，八點公賣局一開門，我通常都是第一個。然後我就用兩個大的白蘭洗衣袋，塞滿一條條的長壽菸，把洗衣袋拎在背上、一步步走回家，捨不得花五十元坐計程車。
　我們晚上十二點關門，十點就會有很多人趕在關門前買東西，順便開講、說笑話。後來隔不到五百公尺的地方，接連開了兩家統一麵包和統一超商，他們都是二十四小時營業，趕在十二點以前買東西的人潮就不見了。
　過一、二年，影響最大的就是大家都開私家車到萬客隆買東西，一箱箱搬回來。我問鄰居為什麼不來我的店裹買束西？他們告訴我萬客隆一箱黑松汽水三百二十元，我賣三百六十元，比人家貴很多。可是我進價就是三百二十元，不可能做虧本生意。
　結果生意愈做愈壞，一個月不到五十萬。以前汽水、沙拉油、衛生紙、罐頭都是來一整車下貨，後來只有一、兩箱而已……。想想不划算，就收起來不做，租給鄰居開美容院，一個月還可以收房租四萬元。
　現在我就在家裡幫忙帶孫子。有時候想起房子貸款、四個小孩吃的、用的、讀冊的錢，攏是靠這間店賺的，實在很有感情，真捨不得收起來。（吳琬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