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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理大師波特(Michael Porter):專精才能繁榮

哈佛企管學院教室樓一隅,波特教授寬敞的辦公室裡,這裡是波特所建構全球網路的中樞。 辦公室裡的波特,像極聰明絕頂的鋒頭青年。他對競爭策略十多年的鑽研,徹底改寫當代對經濟競爭的基本觀念。以知識為業,以全球為疆域,快節奏的波特似乎是經濟無國界時代的代表人物。 與波特對談,卻發現他對所在地域絕對忠誠。經濟競爭的戰場固然在全球,決勝關鍵卻在地方。果若將思者重點移出所在的地域、國家,任何競爭策略都是空談。 從研究企業、產業的競爭策略起家,由於波特能夠不斷拓展他的視野,終於把焦點對準國家、政府。他自承:本來輕忽對政府在競爭中的角色,一九八O年代中,他受聘參加雷根總統的競爭力委員會,開始了他對這個議題的高度興趣。 身在麻州,近年除了教學研究之外,佔據波特最多心力的任務是做好麻州的經濟顧問。眼前波特的研究焦點,集中在將競爭與環保、健保,以及都會貧民區的重建等課題連結起來。以全球為念的波特,目前由服務鄉梓出發。

其他

問:你與很多國家有共同工作的經驗。你感覺那些國家的政府在制定、執行策略方面最為成功?他們的成功要素又是什麼?
答:談到國家的策略,決定成敗有幾個很關鍵的因素。首要的因素是,那個國家的公眾必須有清楚的共識,了解國際的經濟競爭、成功的必要條件、自己必須做的改變等等。
 像日本就規劃出經濟發展的遠景,讓大家去了解。而其他與我們合作過的國家中,最成功的也都是能設法讓大眾接觸到經濟競爭的觀念、同時認識到這個國家未來發展的走向。這必須花下很多的時間去溝通、解釋、宣揚,因為除非背景相異的大多數人,能以相近的方式去了解問題,大家才可能共同一致為相同的遠景去奮鬥,否則大家必定會開始玩政治,相互討價還價。像我們近年在麻州,大家花了很多力氣,為了同樣的問題,寫了很多研究報告,辦了很多演講,記者也做了很多報導,談來談去都在重複同樣的主題:創新的必要、國際競爭的重要、如何能提升大家的技能、因為這些重要的議題需要大家去了解。
 第二個成功的要素,則是必須能發展出一套程序,讓企業、政府、勞工能夠對話溝通。
 我們的經驗顯示,如果政府自己想出一套做法,把它叫做策略,卻沒有先與企業界溝通,這套所謂策略可能根本無法實行。政府對產業的情況了解實在很有限,就算政府想幫產業界的忙也幫不上,而企業界對政府做事時所面對的限制,了解也極其有限。這不代表政府要去經營產業,或替產業做決定,但兩者間必須有大量的來往溝通。
 不論政府、企業都應了解,它們各自的角色並不相同。最常見的問題是,企業界認為政府毫無角色,在某些國家,企業界對政府的介入極度反感,那是不正確的。政府在基礎建設、教育、推動國際貿易等方面有很重要的影響力。
 另一種常見的錯誤是要政府做一切的決定。如此一來,只會引來企業界的排斥,而政府也常常做出很糟的決定。因此,多方溝通的過程是極重要的。
 第三,要建立一套體系,讓產業自行組合起來。產業公會是最常見的一種形式。個別公司要與政府溝通很困難,但經由這樣的組織,不同的企業可以討論大家共同面對的問題。在麻州,我們就成立了一些產業團體,做為與政府間有效率溝通的橋梁。
 第四點是長遠的目標。
 一個國家看事情絕不能只看未來一、兩年。問題是絕大多數政府看事情都很短視,它們最關心的是政治競逐、選舉或民意測驗的結果。但要改善一個國家的經濟,通常至少需要五到十年。有些國家的做法是於政府之外建立獨立的組織、思考長遠的走向。這樣的組織既不屬於政府、也不屬於產業,它的使命就集中在思考國家的競爭策略。
 舉例來說,在阿根廷就有一個智庫,阿根廷的財政部長出身於此,而這個智庫有一群很出色的研究人員,他們集體規劃阿根廷經濟的未來、不斷提出報告。在德國有一個經濟研究所,獨立於政府之外,因此毫無政治包袱、他們就是做研究。現在麻州也有一個州長的經濟諮詢團體,由民間的產業領袖組成。我們也正要在麻州州立大學成立麻州經濟中心,每年他們都要提出報告,評估這個州經濟實力的轉變。
 這樣的機構務必需在政府的架構之外、因為政府的眼界是很短淺的。少數的例外是日本,因為日本的文官任期極長,日本政府因而有長遠的視野。反觀美國,行政官員不斷在換,特別需要獨立的團體思索未來。
問:你在「國家競爭力」一書中提過,政府只能扮演片面而非全面的角色;你也提到政府的任務在提升特定產業成長的條件,尤其是那個產業發展時所需的技能。你的意思是政府要選擇幾個產業來扶植?但你剛才也提到政府不應該做太多選擇……。
答:我們談到「特定產業」時所指的並不是一個狹窄的產業,而是一個產業群(cluster)。產業群的範圍就大得多了,不是一個小小的項目而已。思考經濟用產業群的角度去看,這樣就包括了上游的供應商、相關的服務業或金融機構等等。因此,就算只是一項業也可能會同時隸屬於幾個不同的產業群。
 其次、政府不應該去做選擇,政府的責任在創造一個環境,在這個環境中所有的產業群體都可以進步,而所謂進步就是改進產業所用的技術及技能。
 我最核心的發現是:如果你能夠發財,你能在任何一個產業發財。你身在哪個產業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在那個產業裡如何去與他人競爭。例如,義大利靠做鞋可以賺錢,但印度做鞋卻是貧窮。問題不在鞋這個行業好不好,而在做鞋所用的技術好不好。政府不應該去決定要不要做鞋,而該去創造一個可以把鞋做好或把任何其他產品做好的環境。所以政府要去訂出政策,調適基礎建設、學校裡的研究和教育工作等等,使它們能夠滿足不同產業群的需要。在德國,一個汽車工業集中的地區,當地的大學對汽車工業有關的教育水準就會高;在化學工業集中的地區,那裡的學校對化工就極專精。
 政府的任務在激勵那種專精出現、而不在逼著所有大學的課程都一樣。政府要去了解不同產業群的需要,進而造就出滿足那樣需求的基礎環境,而不是去培養一成不變的環境。因此,政府要看國內現有的產業群有哪些,而它們的需求是什麼。由於每個地區或國家所擁有的產業群體都不同,也就有了不同優先順序的需要,有的要強調好的空運設施,其他也許要強調港埠建設。
 政府也不要事事攬到身上自己來,應該鼓勵產業群自己去成立訓練中心、研究機構。政府可以出錢資助,但絕不可以全額資助。換句話說,政府應該以政策去鼓勵產業群自我改善,而不是決定要把錢給化工業、而不給製鞋業,那樣的決定常常是錯的。只要選擇了適當的競爭方式,做鞋也可以是高回收的行業。

建全產業群

問:你提到政府要能打破國內現有爭議僵局,規劃出長程的遠景。我們看到目前東亞幾個發展中的經濟體,它們的政治情勢都在改變,不同的聲音愈來愈多,也愈來愈大,像環保、勞工等等,整個經濟局面益發複雜。當一個國家又要長程的經濟發展,又要照顧不同的政治勢力時,它行動的原則該是什麼?
答:還是回到我所提到的第一點,當政府要勾勒出長程的發展遠景時,必須要了解不同勢力的看法。
 你不能把一個國家的經濟策略與它對環境保護的態度分開,它們是連在一起的。要將這兩者好好連起來,你必須要去「教育」那些關心環保的人,讓它們了解經濟的實況。我最近才寫了一篇有關環境保護的文章,環境保護的政策可能與產業為敵,也可能激勵出產業的創新能力。環保人士與經濟、企業應該要相互理解,調整、融合彼此的目標,而非抱著敵對的態度。這涉及教育,也涉及多方之間的對話與溝通。如果在新的經濟策略已經成形後,才發現要與勞工、環保人士、新的政黨爭論,那只會帶來一場大戰,而不會帶來應該產生的改變。
問:要培養產業群體的成長,大型的重要企業要扮演什麼樣的獨特角色?
答:這種企業的角色極為關鍵。大企業必須了解,它們能否成功與產業群的健全與否息息相關,大企業不是只靠自己的。如果台灣要有極富競爭力的化學工業,台灣不能靠一家大公司,是要有一個產業群,包括供應商、相關的服務業者、營造商等等。大公司常常過度垂直整合,自己想什麼都做,其實它們應該激勵本地供應商體系的發展。大公司對支援性機構,像訓練中心、研究單位等的成立有很大的作用,它們可以帶動基礎環境的改善,加強與政府的對話。
 大家向來以為企業的成功要看公司內部,我的研究發現,企業的成功常常要看它所在的環境。大企業要思考的是如何去改善大環境,不只是如何改善自己。

小公司是優勢

問:那些充滿中小企業、鮮少大企業的國家又該如何?它們要建立成長環境是否會有問題?
答:一點也不會。你看看義大利或是德國,它們絕大多數的出口靠中小企業。以義大利為例,它們每個產業都集中在很小的一塊區域,所以大家彼此都認得,長期相互合作,雖然大家競爭固然激烈,訊息的流通卻也很迅速。只要企業間有密切的聯結,沒有大公司反而是優勢,在今天技術進步神速的時代,大公司反而會很吃力。
 以往大家以為生產汽車起碼的規模是一年五十萬輛,今天一個日產汽車的工廠,就算只生產一萬輛,也可以極有效率。要達成效率的最低規模不斷在縮小,但創新、機動、結成產業網絡等因素卻益發重要,小而專精的企業的優勢愈來愈明顯。我感覺目前台灣的問題就在創新,台灣的企業是很好地快速跟隨著,但要去創造品牌、創造獨特的產品,卻有一段距離。我想,台灣的企業要邁進下一個階段,在智慧財產權上要有新的做法。找台灣代工生產的廠商,可以為低價不斷轉移它們代工的地點的。
問:如果我們把日本之外的東亞視為一個整體、這些國家、地區所採行的競爭策略有沒有共通的特徵?
答:東亞國家的經濟體系都有優勢---高儲蓄率、高投資率、教育程度高、工作倫理強,這些都是優點。東亞國家的缺點也在大家都在做同樣的事情,相互仿效。日本先做,其他國家每個都學日本,用同樣的策略做同樣的產品。這樣做固然不錯,但終究有其限度,如果我們用更大的視野看全球其他的國家,發現只有專精才能帶來真正的繁榮,必須有獨特的形象、技能、創新能力。
 如果我們看全球也會發現:少數專事出口的產業群可以佔掉一個國家很大的出口額,通常一國五%的產業就可以佔七五%的出口額。因此,東亞經濟進一步發展的關鍵在發展出各自的特色,而不是大家都做電子,大家擠在同樣的產業,去搶同樣的市場,做同樣的產品,都靠低價勞動力。現在需要的是專精,也許過段時間情形會有改善。

困難促成改變

問:在和那麼多國家工作後,你覺得你所造成最大的衝擊在哪裹?
答:我個人投入最多的是這裡——麻州。這些年來,我們思考經濟的方式都改變了,修改法律,連談經濟的語言都統一了。講到其他的國家,我感覺與我合作的國家,討論競爭力的方式都變了,它們用新的方式來看經濟競爭,至於個別國家所採行的政策,不管是紐西蘭、西班牙,每個國家情況都不同。我們最近才與葡萄牙合作。我從這些國家學到很多。我聽說新加坡最近在規劃下一階段的經濟發展時,用的就是產業群的概念。
問:哪一個國家令你印象最深?
答:不同國家給我的印象都不同。談到改善自我,加拿大可能是共識最低的國家,實在很困難,他們勞工、環保、政府、企業之間的距離非常大。葡萄牙的領袖卻非常願意合作,就算他們的政治立場非常歧異,他們好像覺得國家整體比他們個人間的不同來得重要。至於美國,因為我們現在身處經濟的危機,反而容易去改變人們對經濟的看法,當局面壞的時候,人都會變得很有彈性,很能建立新的能力。在一切很順遂的時候要發展新的技能,往往是最困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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