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我是一個回家沒有辦法畫畫的人,我在陽明山的畫室,為藝術而藝術,那時對我來講,家,就像某個詩人說的,「是個想逃離的地方」,但在投入了文化季的活動後,才發覺真正令人感動、親切的,是那一群人、那一個我所投入的空間。現在每年冬天,我都回到家鄉幫忙文化季,從畫家回到一個當地人的身分,不再是一個過客或旁觀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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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中信,顯宮里長大的孩子,小時候學校就在鹿耳門天后宮的旁邊,廟埕就是他的操場,玩累了,他就躺在廟的長板凳上休息,口渴了,就喝廟沉澱過的符水,離開家鄉在台北求學工作的十幾年間,他很少回去,但現在他總會在清明時節,帶著鹿耳門文化營的學員在北汕尾嶼上尋根。
三百三十三年前,鄭成功帶領了四百艘戰艦登陸鹿耳門北汕尾嶼,開啟了台灣近代史的源頭;三百三十三年後,戰艦遠離了,曾經商帆雲集的鹿耳門,如今已幻化成鹽田、魚塭。
鹿耳門文化營的學員,乘竹筏在鹿耳門溪上航行,風帆已逝,只見蚵田遍布,漁歌晚唱聲中,他們登陸了三百多年前的歷史場景,歡聲四起。
學員們念念難忘的尋根之旅,卻只是長達四個多月的鹿耳門文化季中,近五十項活動中的一個項目。顯宮里(又名媽祖宮村),安南濱海上,一個只有一百多戶以漁農為生的人家,卻辦出了台灣有史以來時間最長、活動最多、學術界參與最熱烈的精緻文化饗宴。
也是在村子長大的林玉山,小時候記憶中破破爛爛、下雨天就會漏水的天后宮,卻一直是村民最大的心靈寄託。現在擔任美術指導、參與公共電視節目製作的林玉山,談起故鄉總帶著些許感傷與無限的期望。顯宮里是幾百年來都沒有成長的小漁村,原有的魚塭因為競爭不過大量養殖的淡水魚塭,有許多已經閒置在那,鹽田也因為鹼廠關閉而荒廢,這裡幾乎已經沒有什麼產業可以發展,甚至連樹都種不起來,年輕人紛紛到外地做工。看著家鄉一天天的沒落,林玉山感到不勝欷歔,「這個村子已經被漠視太久了,」他和家鄉的人都覺得要等政府出來做事是不可能的,「現在我們希望能走出自己的風格,把鹿耳門發展成一個宗教文化中心,讓文化活動帶動村子的繁榮。」正是這樣一個意念,使得許多離鄉的孩子像候鳥一樣,一群群的飛回鹿耳門。
而四十四歲,嘉南藥專畢業的林仙養,則為整個理想點燃了火苗。七十九年,林仙養接任天后宮的主任委員後,便靜靜地展開了一場「轟轟烈烈」的宗教改革,八十二年更在他的主導下,舉辦了第一屆的鹿耳門天后宮文化季。
廟宇文化的革命
由於鹿耳門在台灣歷史上的特殊地位,當地人的心中都保有一分對鄉土的驕傲,「它是鄭成功掌年登陸台灣的地方,也是近代史上唯一東方打敗西方列強的地方,」林仙養一談起這段歷史便顯得特別興奮,他說在很久以前,就有學術界建議把這個地方建成一個文化中心,所以鹿耳門在籌劃文化季的時候,就有很多學術界的朋友主動參與,而他就先整合村的知識份子,不管是在地的還是出外的,他們在一起開了很多籌備會議,建立了「回饋上一代、教育中青代、啟蒙下一代」的共識。
由於具備了這樣的共識,鹿耳門文化季也因此呈現了有別於傳統的廟會活動。為天后宮設計文化廣場的林中信指出,以前廟有活動的時候,攤販很多很凌亂,缺乏一個核心,沒有秩序感,小時候記憶中的廟會都是以道士、乩童為主角,一般人無法參與,所以他希望能在天后宮的活動中,讓民眾從參觀者變成一個參禮者。
負責藝文策劃的黃徙則指出,鹿耳門文化季最大的特色,在於軟體建設重於硬體建設,像是出錄音帶、錄影帶、書、專輯、舉辦文化營、整合年輕知識份子等。此外,文化季把村民日常工作的技術與漁村的生活情趣作為活動的題材,為他們的工作和生活作了新的詮譯,也使得他們的情感能和上一代結合。
由於每件事都有企劃案與成本評估,鹿耳門文化季也表現了相當進步的企業管理精神。每次提起他們的規劃與村民參與的熱誠,林仙養就顯得神采奕奕,他指出策劃活動時,主辦單位已經規劃好停車場、每日由村民自願值星擔任交通指揮、並籍著圍牆將商業活動與文化活動隔開,廟內廣場為文化中心,見不到任何攤販,廟外則設置民俗小吃區。
而為了使文化季的活動更具整體性,他們特別在文化廣場上仿古建造九龍壇、接官亭、聽潮樓、觀海樓等,甚至文化活動的看板,以及廣場上像個小香爐的垃圾筒,都是經過美術設計,以達到與天后宮本身協合一玫的效果。為了使寺廟走向現代化管理,主任委員林仙養還特地聘請東方工專的師生,為天后宮建立識別系統,設計了龍椅等圖案,印在文宣、農民曆上,希望逐步建立天后宮的形象,這座台灣第一個建立CIS企業識別系統的廟宇,還計劃引進電腦與多媒體科技,期望突破傳統廟宇的框架,將企業精神融入宗教活動。
把人帶回鄉土
當愈來愈多的台灣人成為穿梭國界、追求經濟利益的飛行游牧族時,鹿耳門的文化活動,卻把人帶入了歷史與鄉土的情感中。文化營的學員郭進勝,厭倦了在大企業中,人被當物品管理的工作環境,在參加文化營後不久,便辭去了做了六年的工作,回到家鄉高雄梓官鄉,並計劃以後到山地教書,在那幾天的活動中,他再一次的應證了,「未來努力的戰場,應該還是在自己的鄉土上。」
鹿耳門文化季的活動雖然辦得有生有色,但還是遇到了不少的困境。去年文化季活動包括軟、硬體建設大約花了四千萬元。去年文建會沒補助,今年教育部補助了十萬,文復會補助二十萬,文建會還是申請不到錢,「經費都撥到縣市文化中心,小漁村很難得到注意,辦活動還是靠自已,」鹿耳門公益文教基金會主任祕書陳熙堿感慨的表示。
不過天后宮還是爭取到不少外力資源,基金會靠台南工業界支持,和美企業董事長莊壁壎以生意人的角色全力支持文化活動,遇到活動需要經費支援,黃徙形容莊壁壎總是微笑的說:「好!好!對村民好就好。」人力資源上,淡江大學文藝營、文化大學美術系、師大地理系的師生,都因認同這樣的活動而自願加入義工行列。
一個濱海的淳樸小漁村,為什麼能夠而且願意承辦起這樣一場勞師動眾、耗費一貲的活動,而且樂此不疲?
林中信表示,顯宮里人很窮但志不窮,他們都希望在生命中找到尊嚴的東西,不論是讀書的還是養魚的,都希望找到一份內在的驕傲,天后宮的活動正提仈了心理上的需求。
主其事的林仙養則深深的感受到,文化季能辦起來,和本土文化尋根的熱潮很有關係。「現代人精神很空虛,草地人去到都市都會產生鄉愁,文化季的活動是要讓人的精神和內心感到充實一點,」他表示村民一直以住在顯宮里為榮,活動一辦,就全村總動員,像顯宮國小的小孩,就很高興的跟著文化大學的學生學祭典的舞蹈,這也是一種文化札根,大家都很有榮譽感,也很充實。
為張羅活動忙進忙出,連過年都不能休假的陳熙城則表示,雖然不免有人覺得勞民傷財,覺得沒收門票、又沒有收入,但認同、欣賞的人也越來越多,知名度也越高,做活動團結了村民的力量,村人有成就感,前天就有個小女孩,拉著爸爸好高興地說:「爸爸!爸爸!我在電視新聞看到你在主持祭禮!」
在參與活動的過程中,許多人的心情都是很感動的,他們像在黑暗中摸索,一點一滴找到希望,為了尋回已經失傳的祭典音樂,他們到台北請國內僅存的雅樂大師陸雲逵教授幫忙,林中信回憶:「我第一次到他那兒,他以吟誦的方式把宋朝的古譜唱給我聽,那是一種古老的聲音,我在血液可以感受到那種親切性,陸老師幫我們在宋朝古譜中,尋找與地方媽祖性格相符的音樂,並且用易經換算音符,把古譜翻譯成現代簡譜,使我們能夠看得懂,」而幫忙編曲的文化大學蘇正偉,也為了製作這曲子而去學古譜。
如果一粒麥子不死
沒有KTV、沒有麥當勞、沒有熱門搖滾演唱會或電子花車,村的人在四個多月的活動中,卻常常有機會攜家帶眷,坐在乾淨寬敞的廟埕中,看趙天福以音樂、舞蹈、配合專業訓練的吟誦方式,詮釋著一首首向陽、宋澤萊、黃勁連的新詩;或者跟著洪一峰、鄭日清唱著掌年大家最熟悉的「媽媽請妳也保重」、「思暮的人」……,美濃來的朋友會應觀眾要求唱曲客家民謠;原住民也來過,與村民、旅客一起跳豐年舞。看到村民這麼快樂地參加活動,林仙養非常的「感心」,活動是一定要再繼續辦下去的,但是他和大部份的村人一樣,還有著更多的夢想。
他仔仔細細地規劃著,近期的目標,他們希望能讓文化季的軟體活動繼續下去;中程目標,希望能把鄭成功紀念館、鹿耳門文物館、媽祖文物館都建起來;長期來講,則希望保存北汕尾島遺跡的歷史意義,並將它的周邊腹地加以規劃,使村子能夠因文化而繁榮,「我還有很多夢想,」林仙養娓娓訴說著:「像是蓋一個傳統的書院,像古時候的私塾一樣來教四書五經,發揮社會教育的功能。」
夢想,在安南海邊的漁村熱情的點燃,但現實中卻存在著許多不易克服的困境,拚勁十足的這群人也了解到他們力量有限。林仙養提到,文化活動的空間受到限制,天后宮前方的土地屬於中油和國有財產局,興建文物館或紀念館在土地取得上都有困難,而當地的歷史遺跡一直在流失,目前他們的力量也很難將這些歷史遺跡完好的保留傳承,他們非常希望有更多人來參與。而對於政府即將闢建的安南科技園區,他們的心情則是期待中來雜著困惑,經濟發展帶來的將會是繁榮發展還是污染破壞,誰也無法預測,顯宮里似乎又到了一個歷史的轉折上。
西方的文明源自於希腦的小島上,台灣的文藝復興,是否佰從這偏遠的漁村萌芽呢?如果這粒麥子不死,也許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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