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革路上多崎嶇 — 唐盼盼與中央社

中央社熱烈慶祝建社七十年活動的歡樂氣氛，尚在空中流連，四月十三日中午，一則「國民黨營文化事業，人事近期大搬風」的消息，很快的在中央通訊社內引起震盪。國民黨文工會副主任施克敏將接任中央社社長，才來一年多的中央社社長唐盼盼，則調往中央日報。中央社國內新聞部主任于雪珍聽到消息後說：「我們很意外，因為社長一任三年，他才做了一年多。」
唐盼盼的調職，除了反映黨營事業用人的起伏外，更凸顯出中央社定位的矛盾與尷尬及朝野期望的差距與衝突。
中央社內員工的錯愕，除了消息來得突然外，更因為唐盼盼一年來大幅改革中央社，整頓人事及組織效率，推出新產品，為近年士氣低落、前途茫茫的中央社，跨出新的步伐。如今五月份立法院審查預算、二讀中央社設置條例草案的時間逼近，唐盼盼調任的消息，頓時使中央社內部一陣慌亂。
目前在唐盼盼改革中，扮演改革先鋒的兩大部門——商情部、廣電部仍屬黑機關，雖然獲得文工會批准成立，但組織編制仍未通過。「不知道未來的改革會不會繼續，我們實在舉棋不定，」大陸新聞部張惠燕說出基層同事忐忑不安的心情。

自喻是工蜂

唐盼盼來中央社之前，曾歷任中央社記者、英文中國日報採訪主任、中央日報採訪主任、中央日報副總編輯、中廣總經理等職位，過去唐盼盼因為受到蔣孝武賞識，紅極一時，在中廣為了改革，曾經一天之內資遣二十幾位高級主管，大家戲稱為周六大屠殺。
方頭大臉、身材精悍、兩眼炯炯有神的唐盼盼，曾以泰弋爾詩句「生時麗如夏花，死時美如秋葉」自許，希望歷經每一個環境都要留下痕跡。
在中廣總經理任內，開了八個專業廣播網，如音樂網、青春網等。最令外界注目的表現是，一舉提升中廣新聞網處於弱勢媒體的情勢，以「速度」在六四天安門事件中，打贏電視及報紙的新聞戰。五年前，深夜兩點仍有人抱著收音機，聽中廣新聞記者在北平的熱線報導。
唐盼盼性喜開創，在中廣八年，同時也是棒球協會理事長，不僅創立了職業棒球，也帶領業餘棒球，奪下中華民國的第一面奧運銀牌。
隨著蔣孝武過世，政壇人事嬗遞，前年宋楚瑜人馬李祖源入主中廣，唐盼盼則調任中央通訊社，在沒有心理準備的狀況下離開中廣。「大家都說我做得很好，沒想到會調職，是我自己天真，」唐盼盼說起人事變化的無奈。
四月初，在毫無調職跡象時，唐盼盼曾經對訪問者，提起蜜蜂的世界為例，有人是被奉養的女主蜂，有的蜜蜂攻擊性很強，掠奪別人的蜂蜜過活，有的蜜蜂則不停的作工。「我就是工蜂，」唐盼盼說著他在社會扮演的角色。
自喻是「工蜂」、似乎注定要不停做工的唐盼盼，很快地在中央社找到奮鬥的目標；積極推動中央社改制為「國家通訊社」，並努力開發各類新產品，提高競爭力。
目前中央社是不賺錢的黨營文化事業之一。相對於中廣、中視兩個賺錢的單位，中央社的存在功能不斷被黨內黨外質疑。民進黨、新黨質問屬於國民黨的中央社，八O%的經費卻來自外交部、教育部等國家預算，以及中央社改制為國家通訊社後，立場是否能夠真正客觀公正？

風雨飄搖

正因為這樣的質疑，過去一年多，中央社處於風雨飄搖的苦境中。
去年一月立法院，立法委員載振耀、蘇火燈杯葛「中央通訊社設置條例草案」，使得中央社爭取改制為國家通訊社的希望破滅。社內人心惶惶，二月至四月相繼有十位資深人員退休，退休金額高達三千萬元，五月，中央社即刻凍結「服務滿二十年得申請退休」規定，避免支付大量退休金，影響財源。
接著同屬國民黨黨營文化事業之一的「香港時報」，因「階段性任務完成」，突然宣布停刊，帶給中央社員工莫大的衝擊。「很多人以為中央社一定有明天，不知道現在中央社每一天都面臨生死存亡關頭，」中央社副總編輯劉恩遠憂慮部份社內同仁，沒有深切體認外在環境已經不一樣，中央社必須調整的迫切性。
位於同一棟辦公大樓的法新社，駐台代表楊欣欣，感受中央社最大的問題是「士氣」，瀰漫著未來不知道在那的恐慌。
唐盼盼是在前年十二月就任中央社。面對士氣低落和前途渺茫的恐慌，他就任之後，一方面以新聞專業重尋中央社新定位，一方面善用社長權力，大幅改造中央社這個已有七十年的老舊組織。
最近聽完戈巴契夫的演講後，令唐盼盼印象最深的兩句話是，領導人必須「善用權力，相信知識」；反之，領導人迷信權力，拋棄知識，就會陷入絕境。從中廣到中央社，他顯然希望能結合知識和權力的力量：「當領導的人，或多或少都懂得權術，不過，唐盼盼除了用權外，是想做些事的人，」一位觀察者指出。
他環視世界各大通訊社，能夠存活下來的如英國路透社、日本共同社等，莫不從「平面」通訊社變成「立體」通訊社，也就是不單發文字稿，更有配合的聲音與畫面，進入電子媒體世界。因此中央社增加了語音新聞、多媒體商情新聞、深度電視報導，以及在有線電視開放二個月之際，立刻推出電視文字新聞，自今年二月試播起，已有全省四十四個地區網訂用。「CNA中央社」的名字，直接走入辦公廳及客廳，使得一直沒有表現舞台的中央社，多了露臉的機會。
「中央社要的是名，要讓人家知道中央社變了，」唐盼盼不放過任何讓中央社出名的機會。例如：中央社位於松江路的志清大樓門口，擺了兩合電視，二十四小時播放中央社的電視文字新聞，路人走過，會忍不住看它一眼。又像唐盼盼在中央社七十年慶祝酒會中，五分鐘致詞，沒有一句緬懷中央社七十年的豐功偉業，卻抓住這個面對黨政官員及貴賓的機會，介紹中央社電子新產品，今前往參觀的各界人士印象深刻。
中央社由平面通訊社蛻變為立體通訊社，是唐盼盼這一年多來善用權力，在中央社內掀起一場組織改造的結果。
唐盼盼首先整頓人事。
去年三月中旬，自中廣調任馮寄台及劉恩遠兩位舊部屬，擔任中央社總編輯及副總編輯。五月招募六十五位新人，沒有傳統包袱的新進人員，向心力很強，成為唐盼盼改革的第一線尖兵。唐盼盼面對外界質疑，前途未卜的中央社，為何要大量招收新人？他回答：「中央社四百人中，有六十五位新進人員，三十五位退休離職，加起來就佔員工的四分之一，我有四分之一的力量改革，加上原有人中也有頭腦清楚的，組織的氣氛就不一樣。」
人事安排就緒，唐盼盼接著激發中央社團隊氣氛。過去中央社不吃尾牙，各單位自辦郊遊及自強活動。唐盼盼來了以後，舉行各種團體活動，穿得比員工花俏的襯衫及牛仔褲，高唱卡拉OK，同時利用每一次社長講話的機會，告訴員工甚至眷屬：「我的痛苦就是你的痛苦，我現在的痛苦是中央社需要改革、改制。我現在做了那些改革的事？那些事還沒做到，需要大家共同支持。」

提供最新的新聞

唐盼盼改革的第二步，則是提高中央社的生產力，以最快的速度提供新聞媒體最新的新聞，厲行「隨時採訪，隨時發稿」政策，徹底執行通訊社每一分每一秒都是截稿時間的作業方式，一改過去集中在傍晚大量發稿的清況。
唐盼盼避免外勤同事對壓力大的新政策反彈，採取循序漸進的方式，步步邁向目標，他先制定績效獎金的辦法，獎勵隨採隨發的同仁。
接著打破傳統，將總編輯晚上上班的習慣，改為白天待命，隨時處理白天進來的新聞。
等獎懲辦法完成，總編輯率先改變上班時間，隨採隨發的政策才正式實施。十一月三日，中央社創下單日發稿五百三十一則新聞的最高紀錄，比過去的生產力增加二分之一發稿量，發稿的速度也屢創佳績。
中央社記者表示：現在國內部記者每月除了八千元的採訪津貼外，只要見報率高，還可以領獎金。如果表現不好，也有記者調到資料編輯部。清楚的獎懲制度，逐漸改變員工的工作態度。
在中央社二十多年的國內部主任于雪珍，比較唐盼盼與歷任社長的不同是，歷任社長文人氣質較重，專注在新聞內容，而唐盼盼則多了企業人的創意與效率。
在政壇，很多人卻對唐盼盼有著正負兩面的評價，他能力強、肯做事，富專業知識，但另一方面，對部屬要求嚴厲，與同僚相處也有欠圓融。
唐盼盼一連串的改革，引起了一些反彈及批評。包括有的內部員工認為花錢太兇，中央社經費不足，萬一遭到解散的命運，發不出員工資遣費。
對第四台與趨濃厚的新黨立法委員周荃批評這些新做法「不務正業」，中央社目前應該要做的是證明自己的客觀公正，「一個新聞媒體一旦被貼上標籤，要翻身很難。」即使中央社目前發稿內容，常是國民黨與在野黨的新聞各半，外界對於中央社的定位和黨營性格，仍然存有懷疑。
法新社駐台代表楊欣欣則認為，通訊社的舞台在國際。中央社不僅報導台灣在國外發生的事，更應該對國際重要議題，提出中國人的觀點。

專業與黨意

事實上，唐盼盼和中央社同樣徘徊在專業與黨意的兩難中。一位資深新聞人士分析，唐盼盼與中央社的新聞從業人員一直希望，以新聞「專業」獲得大眾肯定，但是他們的裁判不是大眾或市場反應，而是政治派系。在當權者的心目中，黨營文化事業存在的意義，是全面符合黨的意旨，能力與專業其次。
去年中韓斷交後，中央社駐韓記者獨家報導雙方在大阪「祕密會談」的消息。外交部認為洩露國家機密，文工會撤換了只任職六個月的中央社總編輯馮寄台，駐韓特派員則調回國內。「如果這條新聞在兩大報，一定是發獎金，怎麼會落到今天這個局面？」一位中央社高階主管深感不平。
最近一篇自由時報的評論就直言呼籲，「執政黨媒體該整頓了」，清楚指出「黨的媒體，即應為黨的喉舌……」
有人批評，在國民黨以黨意為依歸的要求下，唐盼盼致力於提升新聞專業的能力與新聞工作者的尊嚴，失之於過分天真。
對於這次調往中央日報的新任命，唐盼盼雖然意外，卻也認為中央日報比較有表現的空間，因為中央日報本身就是與大眾接觸的媒體。他仍然以專業人士自居：「反正我繼續樂觀奮鬥，抓住機會就發光發熱有什麼不好？」
而唐盼盼離職後的中央社，則依然徘徊在黨意與專業的矛盾中。八O%預算來自國家，但卻隸屬國民黨文工會掌控的中央社，是否能以財團法人的國家通訊社出現？並真正能如法新社和英國BBC般堅持新聞獨立？
在民主學步的台灣，這些棘手的問題與矛盾顯然仍待解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