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佛勒在《未來的衝擊》一書,曾預言世界某些地區的變化速度愈來愈快,生活在那些地區的人因此感受到未來的強烈衝擊。這些地區,托佛勒以為是紐約、東京、洛杉磯等大都會。十多年前,沒有人會質疑這位未來學家的預測。
但是二十世紀末葉的發展,卻說明托佛勒錯了。現在變化速度最快的地區,既不是紐約也不是洛杉磯,而是東南亞。比起台北、香港、上海、廣州這些城市,紐約人簡直是生活在安詳寧靜的避風港!舉個最明顯的例子,台北任何巷子的小店幾乎每年一變,反而不如紐約街頭小店壽命長久,因此我稱之為蜉蝣商店。真正面臨未來強烈衝擊的,不再是托佛勒預言的紐約客或巴黎人,而是東南亞城市的居民。
當然,變化速度最快的地區,不一定是發生本質上重大變化的地區。某個偏僻村落的新興教派也許會對未來人類社會起著根本的影響。有些變化起源某一地區後引發連鎖反應,導致其他地區一連串改變,例如製版印刷術。前者是心靈的變化,後者是物質的變化,都會對未來產生鉅大影響。
東南亞獨領風騷
二十世紀末葉,東南亞無疑領盡風騷,成為世界變化速度最快的地區。一個世紀從廿五年縮短到二十年、十年、五年甚至三年!(大陸現在有三年一代的說法)這急速變化的現象,和傳統「窮則變、變則通」的格言相反。
如果仔細看,「窮則變」似乎該說是「富則變」。以前是窮極無聊走投無路,才想到改弦易轍。現在是經濟生活富庶激發下一波的變遷。有了錢即使不投資也想保值,不能不動腦筋求變。「變則通」似乎說是「變不通」。以前求變目的是找尋新生計,因此變則通。現在求變則根本是身不由己,因此變化成為生活的一部份,增加心理上的負擔和困擾。不變不行的處境,帶給現代人無休止的焦慮感。
這當然是托佛勒在《未來的衝擊》津津樂道的,他也提出某些調適的藥方。但是對於預測不準未來的未來專家,我們也很難相信他的藥方就是萬靈丹。
關鍵仍然在於誰控制誰?你能左右變化,就不會有身不由己的焦慮感。即使不能左右變化,退而求其次,能夠找尋到安身立命的小天地,也可以保持身心愉快。所謂安身立命的小天地,就是自己能夠掌握的小天地。因此追根究柢,還是「誰控制誰」的問題。說得具體些,一個人能擁有自己的居處、有相當穩定的職業、再配合某種宗教信仰或哲學信念或圓融的家庭生活(有一即可),大約就可以應付裕如、處變不驚。這都牽涉到「誰控制誰」的問題,也就是政治本質。
東南亞的急劇變化,這麼看來,脫離不了政治的底線。人要活得舒服,或退一步說,人要避免發瘋,就必須面對「誰控制誰」的問題,換言之,就是生產力和生產關係的老問題。在「富則變」的情況下,問題也許會暫時隱藏或擱置。到了「變不通」的時候,問題就再度浮現。
「住者有其屋」是個根本問題。人有恆產,再不順遂還可以關起門來做大王。「家就是堡壘」此言不虛,至少是一個精神堡壘。但是堡壘不能建在天上,所以下一波台灣的問題(同樣也是香港和大陸等地的問題),恐怕是土地問題,誰控制土地誰就掌握未來。另外兩個問題(誰控制身體?誰控制資訊?)雖然也很重要,比起土地還差一截,留待以後再談。(作者為美國匹茲堡大學教授、美國知識系統學院創辦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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