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技島的新競爭

十多年前，一群年輕人在已被夷為平地的中華商場仿造電腦玩具，很意外地，他們竟成為中華民國資訊電子工業的濫觴。
　十多年後的總統府動員月會上，同樣走過這段意外旅程的施振榮，強調台灣有絕佳機會，變成個人電腦工業真正的科技島。
　個人電腦工業的歷史本來就充滿意外。美國作家克瑞里去年出版「意外的帝國」一書，回述微軟總裁蓋玆、蘋果電腦前總裁傑柏……這批年輕人如何出人意外，從車庫建築起個人電腦這個每年數以百億美元的產業帝國。
　台灣和美國產業新兵攜手合作，雖然沒有雄厚的財力與經驗，卻能點起電腦技術平民化的火種，進而燒遍整片電腦工業的大草原。個人電腦每三年性能加倍，價格卻一年跌一半，所掀起的大浪濤，不但將台灣等後進國帶入電腦工業的殿堂，竟將IBM等大型電腦公司的競爭方式淘汰出局。
　
下波變化大
　
　午餐後的英代爾公司（全球最大半導體廠）總部，忙碌又緊張。電梯看得到白種人、黃面孔，聽得到英語及法語。樓下的電腦博物館像時光隧道，快步走過個人電腦由八位元、十六位元到三十二位元的七年時光。樓上的辦公室，英代爾資深副總裁虞有澄邊把玩手中的六十四位元晶片，邊說道︰「電腦工業下一波的變化會更戲劇化，」虞有澄與內政部長吳伯雄在師大附中同窗，他緊接著補充︰「但沒有人知道會如何變化。」
　台灣迎接電腦業新戰爭的態勢，與當年台灣做鞋、做傘截然不同。做傳統產業的台灣，走不出殺價、量產的輪迴；做電腦的台灣，雖然近兩年利潤遽降、慘烈淘汰，但台灣憑藉動作快、產量大的特色，已經影響全球技術、產品主流走向，甚至可以改寫國際產業競爭的遊戲規則。
　「我們現在已經可以鞏出一個產業標準來，」資策會巿場情報中心派駐矽谷的陳清文指出。原本全球電腦用戶都苦於電腦顯示速度太慢，苦等美國電腦大廠推出新產品，去年台灣廠商突然一反往例，不再等待美國大廠的產品風向，紛紛搶先採用稱為VESA的電腦技術開發新產品。台灣的集體行動，引得上游半導體廠也先後跟進推出零組件，交相影響下，雪球愈滾愈大，結果VESA主機板不但成為台灣出口貨大宗，連其他電腦都在巿場風潮吸引下轉向，使VESA成為新近的電腦主流。
　華邦電子美國負責人鄭敦仁更大膽預測，下一波個人電腦主流「綠色電腦」登場時，台灣又將是這種省能源、低幅射線電腦的開路功臣。腳程快的宏電腦、美格科技，已經有相關產品獲得美國副總統高爾當面嘉獎；生產電腦監視器的凱普電子更直揭核心，擔任全球產業組織主席，制定環保電腦監視器的標準規格。為使今年秋天美國電腦大展Comdex染上更多綠色，不論上、下游的台灣業者，現在都全力趕工，開發新產品。
　撥開眼前資訊電子產業商戰的表象，背後浮現台灣資訊硬體工業的基本型態。承襲台灣長於製造的性格，台灣的科技島模式以大量而快速的生產能力為本錢，藉助上游零組件支援，與海外華人的技術聯線，擴張台灣影響力。
　台灣資訊電子產業的製造實力，近兩年尤其顯著進步。
　
蘋果要進台灣
　
　精英電腦美國負責人蔡國智眨眨眼睛，轉頭看窗外的矽谷藍天思考說︰「現在全球的分工型態已經成型。」在激烈的成本及時間競賽下，美國廠商紛紛停止生產，步上歐洲個人電腦業後塵，將製造、甚至產品開發全部外包，而亞太地區的日本在個人電腦起步晚，原本聲勢浩大的韓國，又始終跟不上電腦業的快節奏，台灣終於脫穎而出。
　因此，美國康培克電腦去年大力革新，被譽為有史以來最成功的企業轉型，主要就是向台灣隴華電子買電腦主機板，向誠洲買監視器；美國最大的電腦連鎖店Comp U S A更把所有電腦產品全部交給精英負責生產，「連上巿時間都由我們決定，」精英電腦總經理陳漢清指出。
　連對品質特別挑剔的美國蘋果電腦近來也與台灣結盟，將筆記型電腦、監視器都移到台灣生產。蘋果在美國廣受好評的「威力書」（Power-Book）筆記電腦，就是由宏拿下生產。
　宏電腦在美國掌管代工生產業務的邰中和分析，蘋果突然改採「西進策略」，將生產據點由日本分散到台灣，主要是受巿場情勢的逼迫。前年起，蘋果的巿場佔有率急速由一八％跌到一二％，面對可能被淘汰的命運，蘋果決定放棄慣用的高利潤策略，改以低價搶巿場為優先。「要低成本生產，只有來台灣，」邰中和強調。
　國外大廠紛紛調整戰略，帶起整個電腦業的減肥重整風。英代爾虞有澄就指出，個人電腦業過去雖然成長迅速，但「整個產業還是沒有效率」，需要大幅重組，迎接新一輪的產業轉型。
　資策會陳清文就肯定，近兩年雖然台灣電腦產業劇烈震盪，不少廠商被淘汰出局，卻也促成產業秩序建立。他以國內生產筆記型電腦的業者為例指出，台灣廠商在經歷一場血腥的價格戰後，剩下約十家左右的業者，「能活下來的都很強，」他笑笑說。
　台灣電腦業者不僅在體質上鍛鍊，近年更與上游的半導體業發展出唇齒相依的關係，用整合創造優勢。精英電腦陳漢清肯定地說，國內生產的電腦主機板上，除了英代爾的微處理器晶片外，「自製率百分之百」。藉由零組件自主，掌握技術與成本，不僅精英與聯華電子長期聯盟，最大的主機板廠大眾也在美國投資一家半導體廠Via，宏則自行成立揚智半導體，用垂直整合提高效益。
　
產品內部差異大
　
　因此，國內最大掃瞄機廠鴻友光電駐美負責人馮正德笑笑形容；「現在（的產品）外面看來差不多，真正差異在看不見的面。」走一趟鴻友在新竹科學園區廠房，就知道為何產品內部重要。總經理陳文聰指著櫥櫃一顆顆的晶片說︰「我們五年已經開了三十顆IC。」靠著不斷更新設計產品，鴻友能把每台掃瞄機生產時間由十四小時壓縮到兩分鐘。在全力趕工的鴻友，連走廊上都架起生產線。
　在矽谷的德鑫科技總裁程有威，比較台灣與舊金山灣區的不同發展走向指出︰台灣重生產，但技術創新遠不及矽谷；矽谷全力開發新技術，但結果「生產完全沒有了」。在今天的資訊業競爭模式中，快速的量產能力不可或缺。
　由於個人電腦的應用所涉及的領域極為龐雜，整個產業今天的結構好像一張大網，由不同小網交織組合而成，整張大網又像細胞分裂，不斷向四面八方擴張。在網中心固然是微軟、英代爾等電腦核心零件及軟體的供應業者。向外走到印表機的領域，有惠普身在核心。在台灣產量佔全球第一的數據機巿場，則是美國海斯公司佔據原點。
　這種爭面不爭點的競爭方式，就像民主時代的選舉。用點人頭決定一切。當巿場佔有率成為勝負決定標準，美國廠商特別想利用台灣，壓低成本，大量生產，使人人買得起，拉高巿場得票率。
　一旦新的小網成形，就是一個新電腦應用環境的誕生。在這個環境中稱王的廠商，就是這個細胞定規則、帶風向的莊家。而用戶在這個環境，也因為所選用的產品是巿場主流的標準規格，不會成為無人照顧的孤兒，而可以安心使用。
　個人電腦巿場快速成長，已經累計超過一億台的裝機量，巿場規模極大，廠商要掌握大而複雜的巿場，很難單獨進行，只有藉助四處聯盟，整合資源，靠眾多廠商的支持來建立新環境。
　
以蓋玆為師
　
　對這套競爭邏輯最熟悉的，當推美國微軟公司。為了爭取電腦巿場的選票，微軟總裁蓋玆不斷巡遊全球，維繫舊友情，建立新關係，傳達他對電腦新應用的觀點，積極擴大鐵票基礎。因此，蓋玆的作風與上一代電腦公司主管全然不同。IBM的高階幹部向來少與新聞界接觸，但蓋玆卻極樂意與記者對話。
　台灣產量佔全球八成的電腦主機板業，就是蓋玆不可忽視的盟友。微軟遠東區總裁費德就強調︰「我們全力支援台灣的廠商。」微軟隨時了解廠商未來半年到一年半內要推出的新產品，無條件提供產品測試的服務。微軟要確保台灣製的電腦，不論在全球任何角落，都可以順暢撘配微軟的軟體使用。
　蓋玆的腳步極快，因為在民主體制，沒有永遠的贏家，面對可能來自任何方向的潛在威脅，只有大膽判斷，比對手行動更快，成為永遠在移動的飛靶，令對手難以追上。
　為了加快行動，無論在朝、在野的廠商都要善用外界資源，不必事事自己動手。因此，微軟近來要搶進印表機巿場，就選上矽谷的德鑫科技公司結盟合作。德鑫程有威指出，由於巿場腳步愈來愈快，台灣廠商以往等待巿場大勢明朗，再行投入的做法已經過時；「等別人產品出來，乾脆不要做了，永遠追不上。」
　德鑫不但要做出與雷射印表機大廠惠普相似的產品，性能要更好，成本要更低。副總裁賴瑞摩就形容︰「這是非常矽谷式的做法。」德鑫盡量多與用戶對話，了解用戶需求，推估惠普手上有多少資源，可以做多少新技術；在惠普新產品上巿前請客戶試用時，更可以找機會仔細觀察。因此，惠普推出第三代雷射印表機時，德鑫在六個月內推出同型產品；到第四代時，德鑫比惠普還早一個月。
　
警訊四起
　
　雖然台灣目前在電腦產業佔有一席之地，但大環境已在放送警訊。提醒台灣，如果停留原地不動，在科技產業的優勢將逐漸會流失。
　警訊之一，是更低成本的中國大陸漸次興起，宿敵韓國緊追不捨。在成本壓力下，不少台灣廠商開始將部份產能移往大陸。而諸如數據機廠Viva等美國、日本廠商則為壓制台灣的成本競爭，乾脆直接到大陸生產，回頭與台灣競爭。
　雖然台灣的電腦監視器工業，近來成功超越韓國，成為世界最大，韓國從未放鬆緊迫盯人式的壓力。資策會陳清文指出，台灣一年生產一百一十多萬台的監視器，全國卻只有兩百位監視器設計人才。「以前韓國還想找我們幫忙打台灣的人，」他警告，「只要台灣稍一放鬆，韓國就會追過去。」
　警訊之二，是台灣在資訊電子工業的實力一大，國外的智慧財產權壓力就紛至沓來，意圖提高台灣的競爭成本。
　台灣必須改變，開始邁向資訊競爭網的圓點，才可能為未來開拓出新空間。
　但以台灣目前製造能力強過創新能力的現實，台灣很難立即擠進中心點。三年前，台灣產量佔世界第一的掌上型掃瞄機業者，曾試圖集體推出API的標準規格，卻無法獲得全球重要軟、硬體廠商的支持。今天，美國惠普電腦隨後推動的TWAIN規格，已經成為全球影像處理技術的真正標準，連台灣廠商都集體轉向支持。
　也生產掃瞄機的羅技電子總經理傅幼軒就強調︰「台灣還沒有辦法去創造一個標準，但可以加快標準的成形。」
　雖然台灣仍然不能做老大，但可以去接近核心。部份廠商因此由參與產業規格的制定著手。
　
先行掌握技術資訊
　
　他們發現，那是一個與台灣經驗完全不同的世界，生產成本在那無關緊要。友訊總經理高幼軒形容，「那面就是由全球大廠玩政治，我們會做，但玩政治玩不過他們。」透過參與標準制定的過程，台灣可以先行掌握技術資訊，加快產品開發的腳步。友訊美國公司副總倪佩慶，每次參與開會，「（我們）從來不講話，反正講了也沒人會聽，」帶點香港口音的倪佩慶說，「我們就是去聽，知道將來標準規格是什麼，回來立刻開始開發新產品。」
　友訊的做法已有成效。筆記型電腦使用的名片型數據機，標準才剛確定，友訊的產品已經上巿，是第一家能在美國大量供貨的廠商。
　宏電腦更進一步，依照資訊產業新競爭的邏輯（見表），切入將要萌芽的新產品，試圖領導全新巿場的風潮。目前宏正在矽谷開發電腦上的光纖電傳會議系統，由晶片做起，將在秋天推出。而四月才推出的PICA電腦，更是宏看準微軟將推出的視窗NT軟體，領先全球做出的全新電腦系統。「以前是比營運成本，以後是比產品，」花下兩年開發PICA系統的揚智總經理吳欽智，比較製造取向與創新取向兩者的差異。
　歷經急遽變動，今天的個人電腦再也不是當年可以在車庫、在中華商場的小店面中發展起來的。在友立資訊美國公司負責技術的汪威宜就指出，電腦應用的範圍日益複雜，牽涉的技術領域愈來愈大，所需的投資愈堆愈高。整個電腦產業生態的改變，已使整合多方資源成為完整發展電腦技術唯一的途徑。
　歷經多年演變，全球資訊廠商都知道，要生存就必須靈活機敏。往後的產業競爭結果，難得再如當年，有意外的結果。
　換句話說，台灣科技島要再創新天地，只有硬碰硬，比真功夫了。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