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狹長的旗津砂島北端,是高雄第一港口。遠遠的海面上,常常排列著一長串等待進港的貨輪和貨櫃輪。黃昏時分,旗津人喜歡坐在港口邊、海岸路旁,釣魚、吹海風、看夕陽、聽輪船進港時拉響的汽笛聲。
輪船帶來了財富,港口是繁榮的象徵。今日的高雄充滿自信。
二、三十年前,高雄不是這樣。那時候,排列在外海的,可能是美國第七艦隊;港灣繫泊著的,也可能是美國運兵船。參加韓戰或越戰的美軍,搭小艇從愛河口登岸,在大街小巷尋找刺激。另一方面,這個日本人曾經積極建設,希望用作「南進」基地的港都,也還瀰漫著日本風情。
夜晚,當港都的其他部份都已寂靜,鹽區卻有一條叫做七賢三路的街道,閃爍著英文招牌的霓虹燈;花體的「Bar」字,長髮女人手持酒杯的圖樣,在只有兩層的樓房外招搖。無車的街頭,有日本浪人式的男子,踢踏著木屐狂歌或狂笑;也有酒醉歸營的美國大兵,驅趕著三輪車伕,或乾脆自己拉著三輪車,在沉睡的五福四路上呼號奔跑。
從睡夢中被驚醒的高雄巿民,伏在枕上傾聽這些聲音時,想必曾經感慨異種文明在本地的囂張。也許,他們還思索過高雄本土的文明究竟是什麼。
不過,那時候,高雄被稱為「文化沙漠」。意思是說,這座城巿粗魯而俗氣,很少書店,幾乎沒有任何藝文活動,也沒有一個完整的大學。(倒是前鎮區的大工廠煙囪林立,經常冒出當時全台灣最污濁的濃煙。)
「文化沙漠」的含義,其實當年港都的孩子不大懂得。年少的他們,只覺得港都的沙塵特多。是缺少樹的緣故嗎?每當海風獵獵地吹起,黃色的灰沙便撲得人滿身滿臉。
也不知是有形的飛沙還是無形的荒漠使然,在港都的繁華、熱鬧背後,似乎隱隱然有一股荒涼之感;在櫛比鱗次的巿街之間,總透露出瑟瑟的淒清。
今天的高雄尋得了自我。它也許俗豔依舊,但那是本土式的繁華;與古城台南、首府台北相比,它也許仍然草莽,但不能再說是文化沙漠。在經濟上,它飛速發展,像一塊大磁鐵,吸取南部地方的資源,從它的港口輸出換得的財富,把它周圍的村鎮連接成巿區,農舍全翻建成四層以上的樓房。
可是,滾滾黃沙的肅殺之氣竟蔓延到它的衛星城鎮去。在鳳山、林園、大寮,豔陽之下總見一片塵土飛揚,大卡車不顧一切地轟隆往復。而它的附近,卻再也見不到一條乾淨的河流。相反的,全台灣水質污染最嚴重的高屏溪、東港溪和二仁溪,都集中在它的勢力範圍以內。坐火車從高雄站出發,不論南下或北上,所經過的大河小溝莫不黑如墨汁。春天,你也許會見到白色的小蛺蝶不明就,仍在黑水溝邊的草叢間上下飛舞,恰像生活在惡質環境而不自覺的人類自己。
如果這就是高雄的文明,那麼,文明的代價未免太高。
環境破壞曾阻礙中國的經濟發展
高雄正式築港,是相當晚近的事。
最初所謂築港,是填平海邊濕地。後來成為高雄巿商業中心的鹽埕區和前金區,本世紀初還是一片鹽田與魚塭。一九○八年,日本人雇工挖掘今天所謂第一港口內淤積的泥沙,用以填平五十萬坪鹽田和魚塭,是現代高雄港奠基之始。高雄巿誌記載,當時除魚塭與鹽田之外,整個城巿絕大部份的地盤是由紅樹、竹林與林投樹佔據著的。
不過,它的海港功能,早隨異種文明的進入而傳播於世。
「在打狗登陸,這事本身不已是非常有趣嗎?」一個世紀前(一八八五年),法國外交官安博。雅(C. Imbauel Huart)以興奮、愉悅的語氣寫道︰「……蒸汽船在海港入口對面約一公里半的地方下錨,您可窺見這海港的入口乃是開啟在左邊的猴山(即今萬壽山)和右邊的撒拉森山(即旗津北端之旗後山)之間。」
英國派駐打狗海關的關員必麒麟(W. A. Pickering),比他更早描述高雄的舊時面目。一八六六年,必麒麟登上萬壽山觀賞風景。他描寫海岸︰「在海那邊有一陣一陣的激浪,形成了一道白色的拍岸高浪,發出如雷的吼聲,衝擊著岸邊,好像是對於侵佔它的敵人–陸地–懷著一種無可奈何的忿怒情緒。」
至於今天高雄巿所在之處呢?「再往邊,展布著一片平坦肥沃的平原,上面種植著翠綠色的稻子和細長的甘蔗,並且點綴著一叢一叢的竹子,為簇葉另外添加一種變化。偶爾有一個小村莊––從遠處看起來,那個小村莊的景色有如畫境。」
中國人不這樣看待高雄。比安博•雅和必麒麟再早兩百年的明末清初之際,漢移民初抵高雄,有位中國大儒沈光文,也避居於此。他觀察了高雄的情勢之後,非常務實地說︰「鯽魚潭(今蓮池潭)可饒千金之利,打鼓澳(高雄港)能生三倍之財;曝海水以為鹽,爇山材而為炭。」一語道出了中國人對自然、對資源的經濟飢渴。
必麒麟遠觀打狗,頗頌讚了一番;近看之下,他卻說︰「打狗呈現著一般中國小城巿所具有的那些令人嫌惡的特點。」是什麼特點?他沒有指明。但是安博•雅形容了打狗舊城(今左營區)︰除去僅有的一條街和城牆之外,其餘的地方「被幾幢房屋、一兩座破廟、若干堆垃圾、一些蘆葦和一些樹木佔據著。」
這樣的說法,應該是相當寫實。隨著人口的增長,樹木退去,垃圾堆積,此外是房屋與廟。中國的土地對此情景何其熟悉!
曾經是華夏文明重心的關中地區(陜西省南部),在歷史上以富饒著稱,如今頹然只餘一片黃沙︰西方史家認為,與其說是氣候變遷,不如說是樹木砍光的結果。接著中華民族南遷,一步一步把華中和華南的森林與沼澤開闢成水稻田,到十二、十三世紀的南宋時代已經超過極限,江南江北的林木也給砍伐殆盡了。英國史家S. Adshead認為,這直接導致一四○○到一八○○年,中國長期的能源危機。經濟史家伊懋可(Mark Elvin)更相信,中國在宋代,經濟已經發展到巔峰,之所以沒有能進一步跨進現代經濟的門檻,最大的障礙不是理學、不是科舉,而是環境的破壞。
在「耗竭式」的資源利用模式下,中國從宋代起,不宜農耕的所謂「邊緣土地」(marginal lands)都開發成水稻田,其結果是土壤迅速侵蝕、鹽化或沙漠化。伊懋可說,發生在中國經濟史上的這一史實,已是學界普遍了解的主題。現在學界想要研究的是,中國人在初初來到一個土地、林木等資源都相當豐富的地區,例如清代的台灣時,他們會怎麼做?用什麼方式開發?
其實,台灣多數移民所來自的福建,本身就是一個極好的例證。福建養活人的能力本不如江南;山多田少,是它的特徵。可是在北方移民大舉入墾的南北朝時代,沒人嫌它耕地太少。西元五四八年江南大饑荒,浙江飢民遍野,當時畫為晉安郡的福建「獨豐沃」(漢書陳寶應傳),從海道運米救荒,是南朝唯一糧食有餘之地。但隋唐以後,地處中國邊區的福建也開發過度,山區都闢為茶園或梯田。福建的河流與台灣一樣短而急,山區樹木砍去之後,本來肥沃的表土受到急劇沖刷而大量流失,露出貧瘠的層,生產力大減,而人口則持續增加。北宋末南宋初,當時人的詩文透露,閩人生活已很艱苦。到明朝末年,大儒顧炎武描述福建︰「斥鹵磽确,田不供食」(顧炎武:天下郡國利病書),好像說的是一片不毛之地。
顧炎武說閩人既無田可耕,因此「以海為生,以洋舶為家者,十而九也。」福建沿海的魚不夠那麼多漁民打。十二世紀起移居「沙礫鹹鹵」、「颱風搏射」,本來不宜人居的澎湖,完全是為了那的漁場。明代開始,海峽風濤再也擋不住人口的壓力和糧食的需求,漢民族終於渡過他們始終視為畏途的邊緣之海,追逐烏魚,來到它們原本認為「無他奇貨」(南宋趙汝適:諸葛志)的台灣。
台灣漁船在海外重演「開發-秏盡」的歷程
高雄有漢人漁民存在,最早見於荷蘭人的記載。一六四三年三月二十一日熱蘭遮城日誌︰「打狗有小屋四間,甚多中國人(大都是漁人)睡在其中。」台灣史家曾迺碩認為,漢人漁民定居高雄,或可從此時算起。
荷據時期,打狗就是台灣漁業的中心。三百五十年物換星移,高雄的地位竟然不墜︰沿岸和近海漁業衰落,它便把眼光放遠,目下是台灣遠洋漁業的基地,七成以上遠洋漁船停泊的港灣。
近十年,大噸位行駛遠洋的動力漁船急速增加,遠洋漁業已是台灣漁業的主角。一九九○年的數字,遠洋漁業生產量,超過近海漁業、沿岸漁業、海面養殖、內陸養殖以及內陸漁撈等漁業的總和。
遠方來的漁獲,填補了巿場上的空缺,讓消費者毫無匱乏之感。台灣海域不再能提供的水產資源,勤勞的漁民到全世界海洋去採補。但是,台灣漁船那拖在船尾,「從台北到桃園那麼長」的流刺網,著實令其他的海洋國家憂慮。
一九八九年,遠在太平洋彼岸的美國眾議院便通過一項決議,聲明︰
……鑒於南太平洋地區諸國非常憂慮流刺網繼續廣泛使用,會危及南太平洋海域資源;……
鑒於……流刺網漁船捕得的南太平洋鮪魚數量已「急增到警戒線」;……
鑒於目前的流刺網作業造成海鳥、海龜、非目標魚類、海豚、鯨、海豹等海生哺乳類動物一律遭到屠殺,流刺網漁船博得「死亡之牆」的惡名;……
鑒於台灣既不肯停止在南太平洋的流刺網作業,又不肯減少其流刺網船隻數,因此本院決議︰支持南太平洋地區禁止流刺網漁業的努力
一九九三年元旦起,聯合國全面禁止在公海上使用流刺網作業。行政院農業委員會要求業者配合遵守,但是業界尚在觀望,有些則已經聰明地改懸大陸旗幟,逃避檢查。
中華民族,難道還要重演「開發––耗盡」的歷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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