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視「王建煊現象」

王建煊參選立法委員，出現國內政治生態絕無僅有的「王建煊現象」。
　宣布參選的十天間，「王建烜競選辦事處」帳戶收到全國各地捐款一千二百萬元，僅一千元以下的小額部份，佔一半以上。
　從國外回來的專業博士，到家庭主婦，自願擔任義工的超過三百人；願意幫忙的人還在增加中。
　一位頭份的農家自動捐一千五百公斤米，餐廳老闆派人送來大批的熱包子給義工吃。
　競選辦事處的場地、六輛文宣車、喝的茶葉、吃的水果、到錄音設備，全是來自各地不知名的人士，主動提供。
　從寧靜的財政部長辦公室，轉到熙來攘往的各種競選場合，理著平頭，架著寬邊眼鏡，王建一的四周，總會冒出「王部長，我們支持您！」的民眾。

現代包丞相

　王建煊不像一個民主政治國家遭執政黨排擠的退職財政部長。所到之處，民眾對他的反應倒像時光隧道––章回小說及民間故事中所敘述的宋朝清官包拯。
　分析者指出，王建煊的「英雄形象」反映出的現象，是人民受挫後的一種撫慰方式，猶如西方社會的找尋烏扥邦。台大城鄉研究所教授張景森分析，人民眼睜睜看著金權政治搶灘、建構；國家主政者替炒地皮者說話，老百姓天天讀報，卻完全無能為力。這些人認為當今政治上沒有任何選擇，社會上不見得可以信任的領袖，金權政治泛濫極至，支持王建烜自然變成他們宣洩的管道。
　四年前，立法院的號子立委公然脅迫執政黨，停徵證券交易所得稅得逞，到最近立法院逕行提案彈性課徵證券交易稅，以及果菜承銷人營業稅減免溯及既往，金與權的契合已儼然成為台灣式民主發展的常態；財團、地方勢力派出代表進駐各級民意機構，鞏固並擴張經濟利益則成趨勢。一位有五屆立委經驗，深諳台灣政治發展的觀察者指出，在這樣的演變下，「政治沒有錢是弄不了的！」
　台灣金權政治高度發展的背後，有其特殊的政治性格，在西方民主先進國家中透過選舉，政黨輪流執政，政權和平更迭；臝得選舉需以政見、政績取勝，政黨上下乃是常態。但是我國政治發展的過程中，由於仍有統獨意識型態之爭，每次選舉對執政黨而言，猶如「政權保衛戰」，只能臝，不能輸，中央研究院民族研究所張茂桂指出，在這樣的前提下，國民黨黨中央無形中成為選舉「人質」，任何影響選舉結果的因素，執政黨都必須掌握。
　這樣的政治生態中，個性耿直，以敢言、敢當及形象清廉著稱的王建烜，在現實的官場上，經常顯得扞格不入。但是真正的焦點則是在他堅持土地增值稅應按實價課徵，犯了執政黨選前大忌，播下辭官的種子，參選的導火線。

挖國民黨牆角

　根據一位研究地方派系的政治學者指出，地方上的地主是地方派系的基礎，地方派系沒有不炒地皮的。這位學者分析，王建烜在其他的財經政策上或者還可以強勢，但是土地增值稅主張按實價課徵，不啻是挖國民黨的牆角。一位接近權力核心的政治人物一言蔽之：「年底的選舉還要不要選了？不要太理想，激烈的手段會使有土地的人不安心。」
　這位自承「看了壞人就恨不得戮一刀」，具有會計、稅務實業訓練的財經技術官僚，接掌財政部後，即磨刀霍霍，直衝大戶逃漏與企業不按常規到國外避稅等「不平」現象開刀。
　一位賦稅署高級官員指出，他不似傳統的財稅官員，深諳「拿人家的錢，總是讓人不舒服，收稅這個工作不必大聲嚷嚷。」王建烜經常公然宣示他打擊逃漏、追求公平的決心，不像一個能調和鼎鼐的政治人物，更像一個為信仰奮鬥的戰士。
　曾經是王建煊的上司，擔任財政部賦稅署長多年的財稅大老金唯信回憶道，民國六十年，財政部就曾因地價稅的問題與內政部有不同的意見，但是當時的財政部長李國鼎是讓賦稅署出面與內政部交鋒，部長在後面支持與協調；不像王建煊自己當總司令帶頭到第一線衝。結果是「壯志未酬，身先死，」他惋惜的說。
　他擔任財政部長兩年兩個月又二十多天的任期中，王建煊直言與任事勇猛的作風，得罪了政要與巨室，如他順囗指稱查核的大戶為「刁民」時，引得當事者的不滿。
　但是另一方面，財政部租稅超收的事實，相形變得不起眼。例如土地稅因一年前王建煊提出土地交易應課徵所得稅，使得八十一年度土地稅激增至二千一百七十億，有史以來首次超過所得稅，成為賦稅第一大稅目。遺產贈與稅超過一億元以上的案件，也由七十九年的七件，激增至八十年的五十三件。
　王建煊想做事，但是批評他的人則認為，他的性格是他「成事」的阻礙。例如，土地稅的政策不是在這個時點，或是不這麼激烈，也許日後還有轉圜餘地。又如新銀行一囗氣開放十五家，只為了怕股價上漲，卻沒有考量十五家是否太多而帶來某種的後遺症。
　儘管就傳統的政務官形象有多所不合之處，而他任內所推動的事務也不無可議的地方，但是王建烜的直言、敢講，尤其是清廉的性格，卻被現實日漸惡質化的政治生態烘扥得格外出色；因土地增值稅的辭官經媒體報導，塑造了他「受難者」的形象，使人幾乎完全忘了他的財經措施是否無瑕，而認同「王建煊」代表的價值觀。

政府喪失控管力

　「我國的代議政治發展與群眾脫節，」研究社會政治學的一位學者曾指出。在這幾年政治重組的過程中，行政、立法部門與人民實際需求沒有交集。政府與執政黨皆喪失控管能力。追求西方的民主政治，但是卻沒有法治，反而是金權充斥。舊德道不再，新秩序不彰。在這種情形下，操守清廉，願為政策而辭官的王建烜，自然能滿足人民心中追求正義的需求。
　一位中小企業負責人指出，「就一個財政部長而言，他的一些財經措施是值得質疑，但是他維持正義與反對金權的努力則是值得敬佩。」
　因此，儘管王建煊一開始就形容自己是「沒錢、沒人、沒經驗」的候選人，但是這位下台部長卻收到熱烈的回響，遠自美國洛杉磯的長途電話，到九份老農送來的半隻豬，以及各地「沒票就捐錢」，王建烜不像是「台北巿北區」候選人，倒像是全國性的民意代表。
當然，王建煊不是所有人都歡迎的人物，他的查稅風雷厲行，可能會開罪大財團、地主，以及一些小店戶；甚至有人會覺得他做法嚴苛。但是都巿的軍公教、專業人士以及部份所謂中的產階級，王建烜恰好滿足了他們反對不義的需求。
「王建煊現象」的背後，媒體的塑造是另一原因。一位資深記者就分析，媒體是王建煊最大的樁腳。這位採訪財經新聞多年的記者指出，就一個政治人物來看，王建煊並不算一個「可愛」的採訪對象；但是多年來他言行一致；沒有政治人物的滑溜與善變。尤其是已擔任部長職位，仍住在多年前基層公務員購買的三十坪不到的公寓。「就算你不喜歡他，也不得不尊敬他。」

　因此，當他說反金權，反賄選，自然容易得到理想性較高的年輕記者的認同與回響。再加上執政黨排拒他，更是「免費替王建煊造勢，」新聞界人士分析。
　王建煊反金權的訴求，也充分反映在他競選的手法中。一開始他就主動要國內最大的會計師事務所替他簽證，在銀行開戶前拒收任何捐款；並且寧願小額，也不要大戶。僅資金透明化一項，就是仿效國外競選經費公開的做法（國內目前只有另一位候選人丁守中，競選經費是請勤業會計師事務所簽證）。他也不花錢買樁腳，希望能以政見及自己的形象吸引選票。
　但是沒有傳統的選票來源，使他自己都不得不承認為「空氣票」，在忙著趕去母校台北商專的校慶上，他自嘲著說。完全無視專科學生並非他的選民，仍盡心與學生話家常。

檢驗民意

　王建煊的出來參選，不止於他不斷強調的在於「檢驗民意到底是什麼？」另一方面，正如王建煊自己宣稱多年的財經專業經驗，也給他許多優勢與人民的期待。
　張景森就指出，如果他能在經濟問題上著，就目前政治與經濟高度互動的環境下，王建煊應該可以有所發揮。例如，他應知道金權人物如何透過公共事務來支配我們的經濟活動；他知道利益如何輸送；每一個法案利益分配的隱涵，例如反對土地增值稅的人究竟是關心農民，還是農地。
　有些支持者認為，王建煊進入立法院該有「防腐劑」的功效，進而使政策制度產生透明化的功能。張景森強調，過去民眾不是不在乎公共政策，而是不了解立法院如何分配利益；一旦政策制度透明化，或許會刺激人民的政治意識，建立體制，仿效日本解散國會的權力，以做為對民意代表惡質化的反擊。
　然而另一方面，我國的立法院是合議制，獨行俠是無法存活於這一生態中。立法委員丁守中指出，立法院不像行政首長，部長拍板就可以決定，立法院是多數決；提案也要人連署。
　王建烜也承認在行政部門可以對國家的貢獻來得大，但是，即然他已不能做財政部長，他也願意轉到立法院再出發。
　王建煊究竟能否如他所願，可以到立法院「敗壞人的事」、「在黑暗中多點一隻蠟蠋」，抑或者如他夫人蘇法昭女士最初反對他出來競選，哭著「王建烜只是一個小水泡，如何對抗金權勢力，一下子就會被淹沒？」仍在未定之數。
　選戰方酣，戰情瞬息萬變。儘管王建烜有著其他候選人所羡慕的「上億元文宣都買不到媒體的替他造勢」，以及許多熱心主動的義工到處張羅；但是毫無選戰經驗，與臨時組合的選舉班底，究竟能不能把王建一選進立法院，仍屬未知。
　不過，由執政黨拒絕推薦自己已有三十五年黨齡的財經閣員的策略上來看，未來王建煊得票的多寡，應正是反映選民對執政黨做法贊成與否的程度。（張玉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