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主　你的名字叫關係？

　王太太六十歲，過去三十年，不曾介入大小選舉。兩年前地方縣議員選舉時，在當地佛教團體人緣很好的王太太，突然旗幟鮮明地幫某名候選人拉票。朋友都以為她變得熱中政治，王太太無奈地苦笑解釋，她那在郵局上班的兒子，原本要被輪調到離島兩年，多虧這位議員向郵局說情，才免於被調到外島，她覺得欠他一份人情，因此在選舉中放下一切身段、立場，積極幫他拉票。
　六十歲的退休蔡老師，在東部某小鎮是個有頭有臉的商界聞人，當過扶輪社會長的蔡老師，一輩子對政治選舉保持冷漠中立，上次縣議員選舉，也突然一百八十度轉變，不但投入選戰，還成為某名候選人的重要樁腳兼總幹事，日夜奔波鄰里。原因是，他最近才跟這名候選人結為姻親，他的女兒嫁給了候選人的姪兒。
　
台灣選舉秀
　
　對關心台灣政治發展及選舉文化的國人而言，台灣的選舉生態，一直有幾個讓人解不開的謎團：
　為什麼金錢賄選一直無法從選舉中消失？
　為什麼派系、人脈一直主導著大部份地方的選舉？
　為什麼每次選舉過後，整個台灣，就好像被金錢、暴力、謾罵、攻訐，及華麗不實的候選宣言蹂躪過，而讓人恍如劫後隔世般？
　有些學者專家會以諒解的囗吻解釋，是因為缺乏民主選舉的經驗。但照說，經過近四十年大小選舉的試煉，及解嚴後暴風驟雨式的民主開放後，台灣的選舉文化或政治生態，都應該提升或進化才對。然而前事猶歷歷在目，這次立委選舉尚未正式開鑼，國民黨長達一個月的黨內初選，卻在國人面前演出一場令人目不暇給的典型台灣選舉秀－－派系、人情、關說，夾雜著金錢、黑道各種選舉傳言漫天飛揚。
　關心台灣民主發展的背後，許多人更忐忑不安的，其實是一份更重、更大，對中國政治發展的歷史關懷：
　中國，何時才能真正走向民主？
　中國，到底能不能施行西方式的民主？
　而從五四到現在，喊了近八十年的民主與政黨政治，在台灣，這個號稱全中國最進步的地區，為什麼仍舊停留在囗號式的金玉其外，敗絮其內的派系、金錢、黑道之中？
　這些問題，在某些層次上，與中國為何沒提早出現資本主義或工業革命的質疑有幾分類似。許多歷史學者如黃仁宇、余英時、金觀濤等，從中國歷史、社會結構長期浸淫研究，對這些問題已有逐漸浮現的答案。
　例如缺少適當的組織、制度，導致無法「數目字管理」；上層組織與下層結構嚴重脫節，以致無法在整體發展上衝破種種限制；而上層的菁英領導份子空有理想、藍圖，卻「缺乏支持的選民，滿腹經綸無從化為具體方案，以透入民間，」在「資本主義與二十一世紀」書中，黃仁宇提出他的觀察。
　
中國人的關係網
　
　然而以政治發展而言，許多社會學家卻觀察到，中國與西方在政治發展上出現迥異的分歧，其中最重要的原因竟是中國人注重關係、講求人際脈絡的深層文化因素。
　以西方民主政治最重要一環的政黨政治而言，多位社會學家都早已研究發現，西方國家靠意識型態及政見組成政黨政治，而中國人則傾向於以關係為基礎組成各種社團，例如同鄉會、同學會、同業公會、宗親會等。而相較於西方國家透過以意識型態組成的政黨去參與政治活動，中國人則藉著這些「以關係為基礎的社團，達到他們的政治目標……，」專門研究中國政治，曾在台灣研究過地方選舉的前澳洲國立大學教授賈可斯曾撰文分析。更重要的是，即使不需加入這些社團，或這些社團不存在，中國人仍然可以透過各種不同關係網路達到他的政治目的。
　這張網，在台灣社會、政治、經濟各層面的影響的確無遠弗屆。一個鄉民可以利用宗親會跟一位他毫無關係的高級官員打交道；一個生意人，可以透過校友關係求得銀行或信用合作社的慷慨貸款；一個村里民代表，也可以透過縣議員、省議員，獲得省主席的題字或匾額，而這些題字或匾額，日後更成為他向人炫耀、進一步建立關係網路的另一層「新關係」。
　然而，什麼是中國人的「關係網路」？這張「關係網路」的具體呈現是什麼？
　這幾年專門研究台灣地方關係及中小企業的東海大學社會學教授高承恕指出，以台灣為例，中國人的關係網路，在日常生活中處處可見，舉凡婚喪喜慶，送往迎來，都籠罩在這張關係網的範圍內，「這已成為中國人日常生活邏輯的一部份，」高承恕說，「紅白帖發到那，這張網就有多大。」
　
四同與四緣
　
　賈可斯在觀察台灣鄉鎮的省議員選舉時，就曾發現，地方領袖可以為了某位候選人的叔公與自己哥哥同是一個宗親會的理監事，而全力支持那位候選人。
　「中國人社會，東搭西搭，總是可以搭上這張網的！」高承恕如此說。學者研究歸納發現，中國人的關係網路，建立在「四同」——同學、同事、同姓、同鄉，與「四緣」——血緣、姻緣、地緣，學緣上。有了這「四同」、「四緣」，再加上事業利益及金錢的強化，關係網路就成了中國政治中各種活動的基礎。
　但如果政治的結盟關係只是建立在「四同」、「四緣」上，還不足以達成政治目的。社會學者指出，找到共同的關係基礎，只是建立政治聯盟的開始，若要在政治上有實際作用，政客還必須設法拉近自己與這張網路的距離——也就是「拉關係」。
　拉關係在中國人日常生活中，已成為一種無所不在、無所不包的習慣。以婚喪喜慶、送往迎來為例，這已經是中國人根深柢固的傳統社交活動。一位村鎮領袖想加強和鄰村領袖間的關係，他可能會邀請對方參加家族婚禮或地方慶典，來拉近彼此關係。
　對方為什麼要接受？除了對方也想建立自己的人際關係網路外，中國人喜歡「面子」的心理也在作祟。受邀參加別人宗族典禮是別人「給你面子」，地方知名人士請你題字也是「給你面子」。
　半個世紀前，林語堂就說過：「面子、命運和恩典，是統治中國的三女神。」至今猶然。
　
中國的三女神
　
　最近立委初選前，東部某地方傳來一則趣談。當地一位現任立委和縣長失和已久，進入選舉期後，立委的助選員為了顧及縣長本身所能影響的選票，特地安排立委出席縣長主持的一項地方演講，第二天地方各界都認為立委主動給足縣長面子，視為兩方冰釋前嫌的徵兆。
　「人情關係的建立，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情，」高承恕在分析台灣企業家如何建立人際關係的心態時指出：「每個人在日常生活中，必須不斷建立培育各種自己生活所需的人際關係網路，才能在需要辦事的時候幫得上忙。」
　「拉關係」除了建立網路，還有互利的目的。低層的人可以期望從上層的政治人物得到拉拔、支持，上層的政客或官員也可以期望地方領袖在選舉或議會、國會中大力支持，皆大歡喜。
　拉關係不但對企業家及政客織張自己的人際關係網路極為重要，對達成個人的商業及政治目的也十分重要。例如遇到選舉，如何動員這張網路已經變成台灣各地方派系的一項主要戰略工具。除了平常要勤於照顧這張網路外，選舉時期，更要金錢與時間齊下。
　
缺少社會團體
　
　台灣的金錢賄選風氣由來已久，但是在動員這張人際網路時，金錢雖然會達到強化效果，卻不見得絕對有用。「光有錢，沒有這張網是撒不出去的，」高承恕指出，「又有錢又有人，能量才能透過這張網併發出去！」他說，前次立委選舉，就有一位候選人準備了數億元準備買票，但由於沒有人際關係網，結果錢真的撒不出去。「花錢，可以強化這種關係，」高承恕指出，但為什麼要花這麼多錢？「因為，在這種結構下，你要餵飽他們。」
　為什麼中國人如此依賴人際關係？多位學者分析指，中國社會由於儒家思想始終只講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只抱定從個人到家族再直接跳到國家的格局，中間欠缺了社會團體的層次，因此大部份人都將家族視為最親密的關係團體。而這種以家族為主的關係網，在對外發展時，又會以家族聯合串聯的方式形成一張更大的核心網路，回頭來影響地方的權力結構。當這種權力串聯達到一個規模，就形成了台灣常見的地方派系。
　與西方國家靠政黨、法治、意識型態建構起來的政黨政治相比較，中國這種依附人際關係網路一步一步搭建起來的政治結構，在建立現代化國家時，顯然要遭遇更多阻撓。不但上層有理想的政治家或知識份子無法將理想有效貫徹到地方，地方派系把持的選舉文化，也勢必將反噬政治上層機構，從而置國家利益前途於不顧。
　以關係為基礎，不強調意識型態，不重視政策辯論的這種政治文化，最大的缺點是忽略了政見論爭的內容，將候選人與關係團體之間的利益擺在社會、國家整體利益的前頭，結果導致「選賢與能」的選舉功能崩潰。
　正在研究台灣地方派系及政治生態的東海大學社會研究所博士候選人林寶安就從這幾年來的親身田野調查中發覺到，從北往南，這種人際關係網路對台灣各地方政經生態的影響力量愈強，而愈北愈都巿化的地區，人際關係的痕跡則愈淡。「都巿化及人囗流動會衝破這張網，」林寶安分析，因此大都會地區靠關係達成選舉政治目的的例子就愈少，靠意識型態、公共政策辯論出頭的機會則愈大。
　健全的文官制度則是隔絕人際關係在行政體系作威作福的不二法門。幾位社會學者同時觀察到，過去中國官場中，靠關說、人情請託進入公家機構當冗員的現象非常普遍，從而造成行政體系效率低落，人謀不臧。而要改進這種現象，只有從考試制度，建立文官體系著手。
　最重要的仍然是教育，與正確資訊的普遍傳遞。唯有充分正確的資訊，才可以讓炒作地皮、關說勾結的政客無所遁形；唯有良好的教育，選民才知道什麼樣的候選人該投。
　從台灣民主的不長進看，教育與媒體，顯然該負起大部份責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