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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式民主 — 選擧嘉年華

年底將至,台灣又將上演一齣選舉嘉年華:鈔票與選票齊飛,派系和人情共舞請客、辦桌、歌舞秀,取代演講、辯論、政見發表……當民主的口號在台灣上階層喊得震天價響,靜靜的台灣民間卻上演著完全不同版本的「台灣式民主」。「台灣式民主」真的是不論政黨、不憑政見,但由派系、關係、鈔票決定勝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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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距離台南巿四十分鐘車程、台南縣大內鄉是個典型的農業鄉。
 位於曾文溪中上游,青綠果園處處可見,一萬多人囗的大內鄉,柳丁馳名全省、芒果產量台灣第二、就連中秋賞月時台北人大啖的麻豆文旦,也有不少原產於此。
 幾個月前,一家財團看上這片傍山倚水的土地,考慮租地百公頃,闢建大型休閒遊樂區。不料引發了地方上一場激烈的派系鬥爭。
 「租地案」,得到鄉長為首派系「金良派」支持,卻遭遇鄉民代表會佔多數席次的「炳煌派」全力反對,財團眼見時間在派系僵持間流逝,主動鳴金收兵。
 「炳煌派」、「金良派」對立由來,可以追溯到更早的大內人平地、坡地的地緣之爭,大內鄉出生長大的民進黨中央黨部幹事謝建平觀察說,「同樣是國民黨旗下的派系,立場卻是毫不妥協的為反對而反對。」兩派較勁結果、大內鄉鄉長選舉,國民黨向來開放競選,而兩派推出的候選人,「得票差距經常是個位數」。
 大內鄉的故事,其實是嘉南平原政治生態的翻版,地方派系主宰的雲嘉南,正好又是台灣地區民主政治的縮影,截然不同於大步踏入現代化的台北巿。
 
關係、鈔票決定勝負
 
 在這,國民黨最早放棄黨內初選,透過地方黨部和地方派系協調,決定年底二屆立委選舉的提名人選。
 在這,地方派系為了掌控政經資源,牢牢抓住每次公職選舉機會、再利用公職壯大個人與派系的利益。
 也正因此,在這,選舉是最直接的派系動員,投票是最直接的商業行為。
 關係、鈔票決定勝負。
 「民主政治走到地方派系這一關,就下不去了。」參與選舉活動多年、台南縣民進黨主委魏耀乾的競選總幹事林文定指出。
 地方派系在政治上的自主性,也在這次選舉中,派系支持的候選人「競選而不候選」的行為中表露無遺。
 九月上旬,未待國民黨提名名單公布,獲得雲林縣長廖泉裕支持的候選人林明義,無視黨中央提名小組對他票據前科的爭議,搶先開張競選總部。數百輛的車隊和上千名的支持者,在鞭炮硝煙中的虎尾鎮遊街,藝人、花車、流水席的活動更引人注目。
 同一時間,有「黃派教父」之稱的嘉義縣候選人、台灣涼椅董事長曾振農、清晨六時出門、在各鄉鎮樁腳間拜訪逡巡,「就以來不及買鮮花水果為名,把鈔票直接塞進對方手中,」一位在場人士觀察。
 就連國民黨政治菁英、現任中常委,中國電視公司董事長高育仁也正為打贏選戰,積極收編地方派系的助力。九月十四日,執政黨公布提名的前二天,高育仁的凱迪拉克轎車以一天六、七個鄉鎮的速度,在台南縣奔馳。隨著晚間宴請南化鄉人士的酒席結束,「全縣三十一鄉鎮的樁腳可以算動員完成,」高育仁支持者,擔任過縣議員、鄉長的劉武雄如釋重負。
 兩天後,國民黨二屆立委候選人提名揭曉。相較在台北巿打破傳統,以形象及跨越省籍的提名策略;雲嘉南地區的提名充滿了妥協色彩,清一色地方派系候選人的天下。
 這樣的提名策略,國民黨發言人祝基瀅在當天記者會中解釋:「顧及各選區政治情勢、政治生態與可能競選者的實力。」
 
派系的天下
 
 和其他地方派系發達地區一樣,雲嘉南成為地方派系滋長的溫床,源自社會階層低度流動的農村社會背景。
 打開台灣地圖,雲嘉南三縣所在的嘉南平原,是台灣最大的農業區。二百五十萬人囗中,超過三成是平均年齡五十歲以上,依賴電視或人際傳播獲得資訊的農民。
 這片比台北巿大上十九倍的土地,一度也曾經是創造台灣經濟奇蹟的中小企業的重要據點,玩具、食品加工、五金等產業夙有盛名。但隨著十年前開始的經濟轉型、產業外移、年輕人缺乏創業和就業空間而紛紛流出,又強化地方農村的色彩。
 「十五年前,五萬人囗的北港鎮,今年,只剩四萬多,」嫻熟把持方向盤在台北車陣中穿梭的雲林縣籍計程車司機蘇宗起指出,「只有在一至三月因為外地進香客而熱鬧,其他時間空氣沉悶。」
 穩定的階級結構外,更重要的,進步社會所強調的法律、制度和個人意識,在雲嘉南,則被關係、集體意識和特權取代。
 例如,公家人事看關係而非資歷,造成人人必須「靠邊」,互為奧援;又如,六十萬以下的公家工程可以議價承包引來商人拉攏民代,甚至自行出馬競選。
 因此,地方派系在血緣、地緣、學緣、甚至利益認同等因素下形成,再透過活躍於基層的樁腳,串起派系與民眾間綿密的社會網絡。
 所謂樁腳,研究地方派系的東海大學教授高承恕指出、除了一般熟知的鄉鎮村里長、民意代表外,還包括農會、漁會、水利會、信用合作社、寺廟、西藥房,甚至國術館等,「任何時時刻刻保持與選民接觸的人都有可能」。
 這些人,高承恕說,平時走動民眾之間,婚喪喜慶一定參加出力,「轄區」內民眾的大小事情,糾紛困擾,還會透過派系設法解決。
 
鴨子划水式的基層動員
 
 因此,相較台北巿、選舉時候選人猛打知名度,大量文宣和相約辯論政見,有如一場數年一度的政治嘉年華;安靜的雲嘉南,選舉卻是地方派系透過關係,運用人情和大把買票的政治豪賭。
 派系對賭中,鴨子划水式的基層動員是勝負的關鍵。整個動員過程,有如水中漣漪以同心圓運動向外擴散。
 九月八日,聯合報雲嘉南版一則「家鬧水災,父母官旅遊去」的新聞,正透露這樣的訊息。
 正當寶莉颱風來襲,海水倒灌沿海村鎮,住民泡在汪洋中,聯合報報導指出,「嘉義縣長陳適庸率領十六個鄉鎮長及眷屬赴美西十二日遊」。
 縣府的解釋是,旅遊計劃早已排定,而且是縣府慰勞鄉鎮長終年辛勞。但地方上一般皆以派系支持出來的縣長為年底選舉,穩固派系樁腳看待。
 「你隨我去,你是我的人,」一名地方派系人士解釋,樁腳與派系山頭間的關係形成後,接下來是「你去發展次一級樁腳」。
 鄰近縣巿,也有相同版本的故事。
 憑恃這張綿密的社會網絡,地方派系不但可與執政黨在選舉提名上討價還價,更可依此抗拒「外來」勢力的活動。
 例如,有意參加二屆立委選舉的台大外文系教授蔡源煌,籍貫嘉義民雄,但因為在台北教書而被地方派系視為「外人」。
 去年底開始,蔡源煌返鄉運作參選事宜,雖然具有執政黨標榜的「高學歷,形象佳」等條件,但在派系間尋求支援時,卻換來也要出馬的黃派山頭曾振農「乾淨人幹嘛搞這種骯髒事」的當面潮諷。
 執政黨最後提名名單上,果然沒有蔡源煌的名字。
 民進黨嘉義縣候選人蔡式淵,也有同樣的經驗。
 「我曾努力爭取一位地方人士的支持,」積極發展村里組織的蔡式淵回憶,「他最後拒絕我,理由是:『派系剛為他兒子找到工作』。」
 
不同解讀
 
 事實上,嘉南平原在派系合縱連橫的發展下,兩戶人家無冤無仇,卻因不同派系而終生不相往來的故事比比皆是;兄弟因為分屬不同派系,同時出馬爭奪里長職位也不是新聞;甚至於「沒有派系那有黨,」以嘉義縣林派實力人物自居,嘉義縣議會副議長蕭登標形容。
 去年二屆國代選舉前,才以燒黨證抗議執政黨在嘉義縣的提名策略,蕭登標最近,復因不滿執政黨未提名現任立委邱俊男競選二屆立委,進而揚言「年底投票民進黨」。
 儘管不同的人,對地方派系有不同的解讀。有的承認地方派系是存在於台灣民主政治的事實,有的則因此看到「血濃於水」的中國人民族性格。但是地方派系對社會發展的影響,卻是貧與富、弱與強,甚至民主觀念完全扭曲的新解釋。
 例如,地方派系掌權下的嘉義縣,固然擁有建築華麗、全省聞名的新縣治,但是沿海村落逢颱水患的損失動輒逾億;雲林近年來填海造地,吸引工業,但是工程招標既是民代、黑道囊中物,重劃後土地更是派系「辛勞」所得的大獎品,一般人毫無置喙餘地。
 
共生關係
 
 派系掌控下的「民主政治」、選舉投票變成不折不扣的「商業行為」。選民從派系樁腳手中拿到買票錢,不選政黨、不聽政見,單按樁腳指示投給素未謀面的候選人,而民代回頭服務同時也要求紅包,選民只有點頭奉上一途。
 「任由派系與金錢操縱選舉下去,民怨的極致,是有一天國民黨會變成在野黨,」從政動機是「做事」,選舉過程卻又不能不依賴派系助力,國民黨中常委高育仁感慨的說。
 四十年來,執政黨和地方派系保持共生或聯合陣線,關鍵在於兩者之間,從組織型態到形成時間,地方派系都比國民黨佔有更佳的戰略位置。
 相對於中央政府民國三十八年遷台,地方派系卻早在民國七年,台灣仍處日據時代,就以「信用組合」(類似今天農會信用部、信託合作社)型態出現,並且迅速成為集結動員地方上人力、財富的樞鈕。
 相對於地方派系從容累積資源、發展人際網絡,後到的國民黨,根據多位觀察雲嘉南選情的人士分析、除了台南縣巿有眷村和榮民之家,勉強可以透過黃復興黨部支持一人當選外,在雲嘉縣巿,甚至連制衡派系行動的能力都不足。
 同樣的,日本總督府規劃催生的信用組合,一開始就採取「法人」(理監事會,多數決)型態運作。綿延至今的地方派系組織,因此「既有掌門人,又是一批核心人物的權力串聯,」準備近期發表「信用組合」研究論文,東海大學社會學研究所博士班學生林寶安指出。
 在二二八事件中,維持家長威權制的家族型態派系,因為族長或代表人遇難而一蹶不振,一名觀察者指出,「信用組合衍生的地方派系,則因網絡化的權力與組織,持續發展。」
 二十年來,台南縣海派的發展,正反應著國民黨與地方派系間打壓不成,必須共生的矛盾關係。
 民國六十一年五月,銳意行政革新的蔣經國出任行政院長,七月間,就發生台南縣六甲鄉土地重劃弊案,當時台南縣長,也是海派領袖劉博文,因而被捕下獄,隨後不守黨紀的縣議會海派正、副議長亦遭開除黨籍;海派聲勢為之頓挫。
 然而十三年後,海派領導人李雅樵捲土重來,繼而連任台南縣長,維持海派在地方上的影響力。
 同樣的,民國七十四年,關中擔任國民黨省黨部主委時,由中央空降與地方派系毫無淵源的何嘉榮,競選嘉義縣長。四年後,嘉義縣黃派推出立委陳適庸競選,並利用「比人頭」的國民黨初選機會,擠下何嘉榮,恢復了派系對縣政府的控制力。
 回顧當年情形,號稱國民黨「戰將」、現任民主基金會董事長關中承認,「人才空降回地方,也不一定選得上。」
 中央固然奈何不了地方,但隨著政治解嚴、中央民代全面改選,被壓抑在地方層次四十年的地方派系,卻以反撲形勢,直奔中央。
 例如,從去年底二屆國代選舉,今年二屆立委提名,如何平衡地方派系生態,一直是執政黨最棘手的問題。派系競爭下,黑道介入,賄選行為更把台灣選舉帶進惡性循環。
 「大家都看到未來國家政經資源在立法院,」一名國民黨中常委觀察今年選情指出。做為政經重心的立法院,涉足六年國建工程大餅,分享政黨龐大資源,「甚至可能是未來總統選舉時的地方代理人」。
 
台灣式民主?
 
 然而,「這就是所謂『台灣式民主』嗎?」一名社會觀察家感嘆,相對於二十世紀以來,亞洲地區尚未出現以巿民社會為主體的民主國家,「台灣為什麼沒有當第一個的志氣?」他表示。
 事實上,地方派系雖然掀起滾滾洪流,破壞這股力道的變數不是沒有。
 變數的一部份,來自派系內部。
 以雲嘉南的地方派系情況為例,相較往年選舉,派系槍囗經常一致向外,今年的二屆立委選舉中,派系內部或有另起爐灶,自立派系者;或有個人利害考慮,強行出頭者;但更多以往「抬轎人」改當「坐轎人」的突變現象。
 「表面上是派系倫理喪失,新人強出頭,」一位擔任過執政黨文宣幹部的高工教師解釋:「根本原因是派系內部也面臨決策民主化的挑戰。」
 這位輔選過多位派系候選人的老師觀察,相對於傳統地方派系中,核心大老習慣只發命令不做解釋,派系內部的年輕一輩愈來愈要求決策的公開和公平。
 地方派系所面臨的更大挑戰,則是近五年來,台灣地區持續推動的民主改革風潮。
 最明顯的,反對勢力因政治開放而崛起,並開始與地方派系在同一塊土壤上做不同形式的耕耘。
 比較七年前在台北巿競選增額國代,今年參選嘉義縣立委的差別,民進黨蔡式淵指出,前者是行銷策略中的「廣告促銷」,運用大量文宣造勢;今天則走「業務直銷」,與選民面對面介紹自己。
 去年底起,蔡式淵在從未出過反對黨立委的嘉義縣,一村一村推銷自己,立即引起執政黨重視,提名策略因此一變再變,進而引發派系內鬨。
 同樣的,三年前,立法委員朱高正以十二萬八千多張選票橫掃雲林縣票箱,「是個人形象和組織戰的綜合運用,」前民進黨台南縣主委林文定分析。
 那一仗,國民黨因為缺少足以抗衡朱高正的候選人,派系樁腳士氣相對低落,甚至倒戈。坐在傍晚西螺大橋旁的農宅大院,蔡姓農婦興味盎然地回憶:「他們(樁腳)買票錢照送,但指名投給朱高正。」
 選舉又將開始。
 台灣要什麼樣的民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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