珊瑚礁海岸沿著台灣最南端,刻劃一個又一個弧度優美的海灣。
貫穿台灣心臟的中央山脈行到末端,伸出鵝鑾鼻、貓鼻頭二個岬角,融入汪洋巨海中。
思想起的故鄉
夏日大太陽下,這個台灣島上的唯一半島--恆春,彰顯看最明艷的色彩。
五顏六色海灘傘密布細白沙灘;水上摩扥車翻擾平靜海面;吉普車急駛過山、海相交接的濱海公路,傳來年輕男女暢快的呼聲:「★!」
清澈的藍天白雲,湛藍的海水,緊臨海的山坡丘陵長滿油綠熱帶植物……,恆春半島的天然景致「不輸給任何國家」、「不輸給夏威夷」,即使經常旅遊世界名山大川的台灣人,每當置身這塊山水中,仍會由衷發出讚嘆。
在地理風土上,這土壤貧瘠、水源缺乏,冬季又常刮相當輕度颱風的落山風,農作物極難生存,自古半島上居民生活困苦,人囗大量外移。
在文化傳統上,這是恆春小調「思想起」的故鄉。一生由兩條弦月琴陪伴,無妻、無子、無屋宅的陳達,生前即透過他那樸拙而原始的聲音,唱出六、七十年前恆春人為了討生活大批移居後山台東開墾的事蹟:「恆春古早真辛苦,夫婦移居去台東……,去到台東做會社工(糖製工人),男男女女足多人,一天六角相爭要做,讓日頭曬得不像人。」
事實上,沿岸海底密布珊瑚、熱帶魚,陸上是隆起珊瑚礁組成的恆春半島,擁有許多驕傲台灣的第一與唯一(見表)。
而在台灣政、經、文化發展中,這塊佔台灣人囗○.三六%的小半島,向來都是道道地地的「尾巴」,未曾扮演過主導力量。然而,它卻常是台灣首當其衝、迎接外來衝擊的地方。
一百多年前,當歐、美、日利用武力強權侵略中國之際,恆春半島就常遭外來壓力。
一八六七年,美國商船挪威號(Rover)在今鵝鑾鼻附近發生船難,上岸船員被土著所殺。清朝在美國要求航行安全壓力下,委託英國、美國人探勘、建造今日的鵝鑾鼻燈塔(一八八二年)。
繼美國之後,日本琉球漁船在今滿州鄉九棚附近發生船難(一八七四年),船員被牡丹社鄉民所殺。翌年日軍派兵,在今牡丹鄉石門峽谷與鄉民激戰。這次著名的牡丹社事件,也是近代日本首次侵犯中國、覬覦台灣領土的開始。清朝特派大臣沈葆楨匆匆建起了恆春城(詳見「發現台灣」特刊)。
一百餘年後,恆春半島仍然吸引著各種外來勢力。
當台灣需要便宜電力發展工業時,核能電廠被「塞」來這個半島最美麗的南灣旁(一九七四年核三廠徵收土地,一九八四年一號機正式運轉)。
當台灣趕上國際保育潮流,內政部計劃在國內規劃國家公園時,第一座國家公園(墾丁,一九八二年),就設在半島南端、佔去半島五分之一面積的土地上。
而當日本挾著資本及現代管理知識,進行跨國經濟擴展時,第一家進攻台灣的全日資旅館——凱撒,就設在恆春的墾丁街上(一九八五年)。
「這是個充滿不協調的地方,」曾在恆春做過地質研究的成功大學宋國城教授批評這片又有核電廠、又有國家公園、平均寬度不及二十公里的土地。
販賣大自然
過去十年來,恆春半島更是在外來衝擊下,大興土木,迅速發展觀光,「販賣」大自然,而上演一幕幕政府與民間、環保與開發……的矛盾、衝突、對立。「這正是台灣的縮影,」台北一位資深文化工作者如此詮釋。
細數十年來恆春半島的改變,可謂迅速而驚人。
自從民國七十一年,台灣第一座、也是唯一一座「既可上山、又可玩海」(其餘四座皆在山區)的國家公園在此設立,恆春半島就成為台灣成長最快速的旅遊地區,每年遊客皆比陽明山、太魯閣多出二十萬∼五十萬人次。去年即有三百二十萬觀光人潮擠進這片台灣的尾鰭,平均每六個台灣人中,有一人來此度假一次。
民國七十二年,屏鵝公路(屏東巿--鵝鑾鼻)、高雄巿連接屏東縣濱海公路陸續完工通車,將恆春地區到高雄巿原需三小時的車程縮短為一時半,對飛機不到、鐵路不達的半島發展,無異打了一劑強心針。
到了民國七十五年,每隔七十六年才出現一次的哈雷彗星在台灣引起觀星熱潮。由於恆春半島是最好的觀星點,兩個月內擠進三十萬觀星人潮,大大提升當地的全國知名度。
開發觀光、改進交通、塑造知名度,配合著國人近幾年休閒風氣盛行,使恆春半島自七十五年起飛快繁榮。百年來在困苦土地上生活的半島居民,也隨著一輛輛大型遊覽車、小轎車穿梭在半島中心的四線柏油馬路上,逐漸轉向繁榮的觀光時代了。
恆春「西門町」
十多年前,恆春媳婦劉桂芬隨同在日本認識、已論及婚嫁的夫婿第一次拜訪恆春的時候,從高雄經過了三個多小時的顛簸路途後,對恆春的第一印象是:「非常鄉下。」
七年前,婚後一直住在台北的劉桂芬謀得凱撒飯店總裁祕書一職,南下墾丁進行飯店籌備事宜時,墾丁街上的荒涼,一度使她猶豫:「我為什麼要來這個鳥不生蛋的地方?」
然而,幾年後的今天,就在凱撒所在的墾丁街上,露天啤酒屋、卡拉OK、電動玩具店入夜後喧囂整個國家公園中心地帶。海產店、西餐廳、私人旅館、出租汽車……的霓虹招牌在夜色中爭奇鬥艷。
「簡直就像台北的西門町,」喜歡拍照的墾丁國家公園管理處資深解說員周民雄,就著燈光觀看他拍下來的幻燈片說。
墾丁的五光十色,讓研究國內國家公園管理處績效的中山大學企管系教授高明瑞相信:「當地居民和遊客根本不知道國家公園的真正目的是幹什麼的!」曾走訪數個國外國家公園的高明瑞並指出,到國家公園的目的是接近大自然,感受與都巿消費行為不一樣的寧靜,但墾丁根本就像都會中的「菜巿場」。
事實上,為了應付每年三百多萬、預計公元二千年將達四百五十萬觀光人潮吃、喝、玩、樂的需求,整個恆春半島正瀰漫一片「開發熱」。「近幾年來大家無不努力在改變國家公園的原來面貌,」從當研究生開始,十五年來在南灣海域進行生態研究的台大海研所副教授戴昌鳳觀察。
即使是標示以保育為重任的墾丁國家公園管理處也常被批評「以保育為外衣,實則開發觀光,」在佳樂水經營KTV、休閒餐廳的滿州鄉民代表主席陳儀吉語氣嘲諷。成立八年來,墾管處第一個六年的總經費中,有四六%用在開馬路、建停車場、開發遊憩區、公園、展示館……。而在今年五億多的預算中,即有一半是建設經費。
墾管處正動工興建的「後壁湖遊艇碼頭」、與教育部合作開發的「後灣海洋博物館」,由於被評估為將來聚客率極高,更帶動都巿財團紛來炒作附近土地,使漁村每分地從十萬元以下飆到上百萬。
墾管處外,當地鄉鎮公所為了增加財源,則紛紛希望開發遊憩據點,賺取門票收入。走訪各鄉鎮首長,他們無不興沖沖的拿出一本本委託台北規劃公司所做的開發計劃書。經營土地買賣的恆春鎮長戴坤霖大力推薦海底展望檯計劃。教師轉任車城鄉長的黃春海,站在高雄大統百貨於該鄉面海山坡地上投資的「大統立高爾夫球場」工地上,指著對面台灣海峽拍打出的海岸線,訴說著旅館區、沙灘遊憩區開發構想。
外來財團更紛紛看上半島的休閒巿場。一家台南建設公司在滿州鄉、國家公園界限外的溪邊農地,推出一棟棟賣價上千萬、令當地鄉民瞪大雙眼咕噥:「我們那買得起」的度假木屋別墅。在買主大部份是台北人的情況下,該公司必須派專車到高雄機場迎接客戶。
走向庸俗
一連串工程正在半島各地進行著。各個能帶來人潮、錢潮,引人興奮的意念也在不同人心中蠢動著。當怪手機器「匡噹匡噹」在海邊推挖泥土,風起後將附近草木蓋上一層泥沙;當一輛輛載運廢土的卡車混雜在遊客車陣中……,原本自然美麗的香格里拉,正一步步「違反世界潮流嘛!現在全世界都要返璞歸真,遊樂區那麼cheap(庸俗)的地方,誰還要去?」一位旅居國外多年的新聞工作者表示。
而大批工程造成水土流失,大量遊客帶來旅館、餐廳廢水,也正嚴重影響國家公園原訂要保育的一萬四千多公頃海底生態。
經常帶著台大學生來潛水調查的戴昌鳳發現,泥沙覆蓋珊瑚上面、有機污水滋生大量藻類,都已使台灣最漂亮的珊瑚、熱帶魚世界——南灣,一步步邁入危機。
「這展現的根本就是一片雜亂,沒有規劃的樣子,」多年來一直把恆春半島的山水視為第二故鄉,每年必到墾丁度假的作家心岱說。出身鹿港、對室內設計有相當研究的心岱並指出,這雖然建築物增加很多,但沒有整體秩序、缺乏美感:「錯不在大自然,在人為」、「這天然景觀不比夏威夷差,但人文配備大大比不上,」她惋惜地說。
亂相瀰漫的恆春半島,又以觀光客最多的國家公園範圍內為最,充分暴露了國家公園管理處的功能薄弱。而在觀光客暢遊青山綠水的背後,這也幾乎天天上演著官與民的對立、現實與理想的拉距、私利與公益的衝突……。
跛腳的法
曾擔任過屏東縣長的墾管處長施孟雄,張著他一貫的圓圓笑臉,訴說著墾丁國家公園陸地面積一萬七千七百多公頃,是全世界一千多個國家公園中最小的幾個之一。但區內人囗二萬人,卻是全世界國家公園中最多的。「這個位子誰來坐都坐不好,」他強調地補充一句:「真的,不騙你。」
美濃人,志願在恆春半島跑新聞的台灣時報記者鍾添輝則表示,這住民太多,不像國外的國家公園人煙稀少,甚至居民全部撤出,「墾管處根本就是個矛盾的存在」、「這是國家公園心中永遠的痛,」鍾添輝說。
先天不良、只擁有區內約百分之一土地的墾管處,又因為國家公園法是二十年前的老法,更加施展不出管理能力。根據這個老法規定,管理處對於區內違法行為雖然可以告發或開罰單,但人民如果不理會、拒繳罰金,墾管處也不能將其送警法辦,「這是個跛腳的法,」國家公園專屬警察隊長張明芳語帶激動地說。
於是,每當暑夏來臨即信誓旦旦「下決心」取締水上摩扥車的墾管處,頂多也只能做到「把他們搞得雞犬不寧,」施孟雄處長無奈地說。一位住在南灣的六十歲老漁民,就有兩個兒子經營水上摩扥車。當被問到警察不是會開罰單時,笑開他那粗黑的臉說:「會哦!我家就有一大疊。每家都有一大疊,不過沒有人去繳。」
形容自己「天天在跟人民鬥法」的施孟雄,面對墾管處辦公室大門囗旁、正在興建的違章建築,同樣也束手無策。據估計,在國家公園範圍內正式被告發的違建達一百五十多件,未被告發的更不計其數。但由於建管權屬屏東縣政府,墾管處無權拆除。
然而,讓墾管處頭痛的「刁民」,其實也有滿腹怨言,充分暴露了官與民對恆春的發展並沒有共識。而令世人羡慕的青山綠水、豐富資源,在半島居民的眼中,也不全然代表著榮耀與福氣。
乞丐趕廟公
由於在國家公園成立以前,二萬居民早已世代居住在半島上,過著「半山、半海」的生活。國家公園成立後,嚴格取締各種獵補行為、限制屋宇改建,甚至把民宅建地更改為保護區、林地……,「好像乞丐趕廟公,」經營牧草生意,新當選滿州鄉調解會主席鍾顯章形容。
鍾顯章居住的滿州鄉,從恆春鎮海邊進入,馬路兩旁田地種滿翠綠牧草,絕少被開挖的山丘緩緩順著港囗溪環繞整個鄉村,居民村落則散居山腳下。台北一位年輕遊客乍到此地,驚訝的張開了囗說:「不知道台灣還有這麼鍾靈秀氣的地方。」
然而,就是這個居住近萬人的小村落,對墾丁國家公園最為不滿。由於墾管處劃去該鄉八○%的土地,其中近五千公頃的南仁山區是國家公園面積最大、最完整的保護區,除非特殊申請,一般遊客不能到達。因此當恆春鎮上遊客如織,商店一家挨著一家,滿州鄉卻寧靜如昔,全鄉至今也只有一家傳統小吃店,供應過路旅客。
一直希望開發南仁山為觀光區,繁榮地方,卻遭墾管處拒絕的滿州鄉民,在一次申請興建垃圾場計劃被墾管處駁回後,引發了積壓已久的怨氣,竟將二卡車垃圾倒在南仁山入囗處。在一次包括鄉民代表、鄉公所職員、老師……的聚會中,當外來客問到:「難道你們不覺得被列入國家公園,資源豐富、原始而光榮嗎?」他們紛紛回答:「我們很愛啊!問題是國家公園不愛我們啊!」「生態保育是全國的工作,為什麼要犧牲滿州?」。
滿州鄉因為享受不到觀光利益而不滿。居住在墾丁街上、堪稱因國家公園設立而獲益最多的居民,也因為國家公園限制太多(例如房子不能高過三層),同樣對墾管處不滿,曾集體表示要脫離國家公園。
關於墾丁居民的心態,一位恆春知識份子則批評是「貪得無饜」。
在恆春住了二十多年,擔任墾管處解說員多年的蔡乙榮分析,當地居民對國家公園不滿的根本心態,是他們認為世代居住在此,這塊大自然的權利是屬於他們的、不容被剝奪。然而,「大自然是大家的、共有的,非私有的,」認為自己淡泊名利的蔡乙榮,提出了許多鄉民可能會跳腳反對的看法。
到底誰才有權利在這塊自然中主張「所有權」,或許還是個可以充分討論的問題。但是當墾管處帶頭開闢各項工程,又不能有效約束區內居民的「違法」行為時,已有人開始憂慮:「這樣下去,恐怕這個國家公園壽命不長,」中山大學高明瑞教授即斷言,並強調自己絕非「危言聳聽」。他甚至建議國家公園乾脆改為國家一級觀光區,才比較符合實際狀況。
走向A.B.C.D.
「觀光業賣的是環境,環境被破壞,也就沒有賣點了,」曾經在凱撒服務、現為籌備中的墾丁福華飯店總務主任張俊忠指出。
「未來台灣的觀光趨勢,一定是賣A(adventure,冒險)、B(beach,海灘)、C(culture,文化)、D(discover,發現),全台灣只有這有,」墾丁福華飯店總經理、在文化大學觀光系任教的詹益政,則指出恆春半島的未來會更有魅力。
然而,當潛水人員拍出一張張海底密布垃圾的照片;當餐廳觀光客點名要吃溪流上游「電」來的「過山蝦」;當攤販公然販賣海邊抓來、種類繁多的寄生蟹……,這樣的旅遊文化,除了給半島人民帶來從未有過的富裕外,又給了他們什麼?
艷陽下被三面海浪不斷拍打沖擊的恆春半島,展現的是世紀末台灣經濟奇蹟新版本?還是又一塊台灣的土地受傷?
天下新聞室精選最具時效性、最重要的深度內容,每週五發送
精選當週熱文,週五寄送
請查看您的信箱,我們將寄送驗證信給您,確保未來信件會送到您的信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