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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碩英教授談系統思考 — 向「片斷世界」告別

傳統的片斷思考方式已無法應付瞬息萬變的九○年代,系統思考,一個截然不同的新方式正蓄勢待發,準備取而代之……。

其他

由於人類對複雜社會系統的逐步了解,系統動力學將在二十一世紀發揚光大。人類將會運用它來重新設計許多社會與管理系統。——傑.佛瑞斯特
 問:聖吉這本書雖然提出了系統思考作為五項修練的中心理念,它的整體思想架構卻源自於近年在管理學上愈來愈受重視的系統動力學(system dynamics)概念。能不能簡要說明,何謂系統動力學?
 答:過去研究系統動力學,最大的一個困難就是怎麼樣把它講給別人聽,聖吉已經算是最能用囗語化方式講出來的人。其實,系統動力學跟經濟學有一部份很像。

比經濟學精緻

 但經濟學家比較忽略的是系統動力學強調的其他兩大部份--正回饋環和時間滯延(delay)。正回饋環用個管理上的難題來說明,就好像如果你有個很好的產品開始製造銷售,銷售得很好,再找更多人來銷售,獲得更大的利潤後再製造、再銷售,就形成一個正回饋環,但這種正回饋環基本上並不是以直線成長,而是以指數曲線成長,我常說一張紙只消對撕三十二次,幾分鐘之內就可以分配到全世界每個人都有一張紙。
 指數曲線成長的速度遠超過我們的想像,成長的環起先很慢,但是到某個程度就會觸動扣在一起的另一個調節環開始運作,譬如銷售更多時,巿場的需求會被刺激出來,可是原先的產能不夠,為大量製造,很可能影響到原先的維修或售後服務水準,而導致銷售情況下降;這時候我們所看到的症狀,是銷售情況減緩或下降,於是就努力促銷,沒想到愈促銷,維修或服務品質愈差。可是要讓維修或者產能配合得來又很慢,等到完成投資程序,設備運到時已經來不及了。
 這種正回饋環的無限制成長,對企業的人員培育也會產生影響。例如高雄有家做汽車板金的企業,以前在板金業他是國內排名第一,現在天下一千大已經找不到他的名字。基本上這家企業的策略很好,所以就認為在不斷成長之餘應該多雇點人,於是從高雄工專雇了一些人來。我們去診斷的時候曾經問他們,關鍵業務是什麼,他們說設計,而且很自豪地說我們有CAD一CAM(電腦輔助設計╱製造),十五年前就從日本引進,比一般大學還要先進。可是它既然要成長就要增雇設計人員,而增雇的時間沒有算好,老設計人員要花很多時間去教新人,工作負擔加重。

指點正確的方向

 後來,這家公司設計高手開始辭職,而別人早等著挖角,高手一走,它就再雇人,雇人是一種正循環,好的話會很好,壞的話就成了惡性循環。雇愈多人,老手負擔愈重,走得愈多,等到我們去診斷的時候,他們的設計人員年資最深的是兩年多。成熟的設計人員年資起碼要五年。指數成長一旦產生小小差距,正循環就會加大,這是經濟學家不大考慮的,他們一般只考慮到調節的問題(負回饋環)。
 問:所以系統動力學的理論基本上是用來解決問題,還是分析問題?它能夠解答更多經濟學所不能解答的問題嗎?
 答:系統動力學是用來指點正確方向,它比經濟學更精緻,經濟學講供需就講完了,而系統動力學卻可以看出,其實需求根本沒什麼變動,只是因為內部結構的搭配不當,就可以產生很大的震盪與波動。很多系統之所以會震盪,是由於它的本質,而我們常把錯誤的政策歸罪於各個症狀,其實是因為系統的本質——內部互動的結構有了問題。而這個結構,第一包括正負回饋環,第二這些回饋環之間的關係是非線性的,意即非成正比。

把錯誤歸罪於症狀

 經濟學對有些東西因為有工具的限制,無法作進一步的分析,可能現在有些年輕經濟學家已經開始使用系統動力學在思考問題。但是系統動力學還有一項「時間滯延」,是經濟學尚未考慮的,就像用彈簧拉東西,它會停滯、延後一會,才會突然拉動物體。也就是說,我們的行動與結果會有這種延後的現象,而讓我們的操作變差,引起系統震盪。
 問:這些跟經濟學基本上是否仍很相似?
 答:經濟學談巿場的供需,系統動力學卻可以分得更細,分別由供與需的上游下游去談如何避免波動。它如果進一步發展下去的話,就要發展出一種技術,去重新設計那些不好的結構。不過以往都沒有真正成功過,雖知道怎麼做卻做不到,原因是,人的想法沒辦法改變。
 問:為什麼沒法改變?能不能舉例說明?
 答:這就必須談到聖吉的書,它除了系統思考以外還有四項修練,第一是培養自我超越的能力,要有一種大我的精神,聖吉基本上是希望從組織開始培養這種人,因為這種人會比較有行動力,而且會逐漸產生個人的遠景,但是在組織中,個人的遠景是分散的,會把組織拉向不同的方向。所以他再提出第二項修練:共享遠景,來凝聚大家共同的方向,要大家合作,首先就要利用一些技術,把個人真正的想法談出來,然後大家互相挑戰這些想法,不斷改進,讓我們的對話方式能跳出所謂的自一習慣,這些修練都是為了達成系統動力學在當年所達不到的東西。

知道怎麼做卻做不到

 問:也就是為了要進一步發展系統動力學,讓它能夠解決問題而不光是分析問題?
 答:對,系統動力學可以指出正確的方向,但是卻交代不出要如何去達成。譬如說七○年初有「成長的極限」這本書,指出人類繼續成長下去會有糧食不足、污染等等問題,就算全世界的人都看了,又能怎樣?誰先開始做?就是發現沒辦法,所以聖吉從組織著手,另外一些人,則是從學校教育著手,這時就開始分工了。
 問:「系統動力學」的創始者是佛瑞思特(Jay W. Forrester),能不能介紹這個人,他怎麼會發展出這個理論,又為什麼沒有辦法讓他的原型構想完整?
 答:基本上,佛瑞思特具有構思這些原型的能力,只是沒有去整理。他是王安最崇拜的一個天才,王安的自傳有十三次提到佛瑞思特的名字,為什麼呢?王安是個很自負的人,但是佛瑞思特把王安發明的磁碟記憶體用系統方式組合一下,速度就超出一千多倍。

王安最崇拜的天才

 人類真正的高速電腦就是從佛瑞思特開始,我們現在講的RAM(randow access memory,隨取記憶體)就是他發明的。他原先從事有關彈導飛彈和雷射方面的研究,曾經是一項北美半自動防禦系統計劃的最高主管,後來他發現,管理才是人類最複雜的問題,從此離開工程界,再不碰電腦,就到了麻省理工史隆管理學院,進而創造了系統動力學。他認為人類到了二十一世紀時,最重要的能力將不是科技而是管理。然而他已經在研究中發現,人類無法處理我們剛剛講的,屬於非線性、有時間滯延、有正負回饋環相扣的問題,他們以為自己在解決問題,事實上是在製造問題。
 問:為什麼系統動力學現在會這麼重要?是不是因為今天社會的互動性愈來愈強,組織愈細密複雜,系統動力學能夠用來管理這些互動和變數?

管理是最複雜的問題

 答:我們用打籃球作例子,以前打籃球速度都很慢,並不太要求搭配的能力,個人動作做好就夠了。可是個人基本動作再好也有極限,你看NBA他們基本上就是打搭配、打組織戰,以策略與搭配形成戰術,因而擴展了籃球的空間。系統動力學就發現,人類在管理上,還有很大的空間可以去開發,現在即使是最好的組織,智商其實還是很低的。聖吉就開始去輔導一些很不好的企業,結果都好起來了,而且還能分紅。
 問:你個人覺得系統動力學為什麼會對國人很重要?台灣可否先等它在美國發展一段時間再說?
 答:現在在史隆管理學院開有許多系統動力學的講習班,其中有三分之一的學生來自日本的大企業;現在史隆學校MBA畢業生的就業巿場比以前差,可是美國企業對於系統動力學畢業生的需求愈來愈高。另外,很多聖吉輔導過的企業像殼牌,早期是七姊妺中最差的,現在是最強的一個。
 至於在國內,你說這東西好,就要去證明,一方面是我們自己要去輔導,大概兩三年後會有一些成績出來,另外在國外,儘管聖吉在美國已經非常非常受重視,等到傳到國內一定會有延滯,就像當年日本的TQC也是等了好久才傳到台灣。

打搭配、打組織戰

 問:如果系統動力學會對台灣有意義的話,你覺得有那些地方用系統動力學去處理,會有比較清楚的方向?從公司或者是從政府政策?
 答:我覺得都可以。不過當然以企業界會比較有,企業家只要看到對他很有幫助的東西,就會想學習。
 問:你們現在接觸的企業有那些?
 答:我們才開始為長谷建設上課,另外,我們也特地選擇中衛發展中心作輔導,中衛有一百多個中心廠,每個中心廠都好大,像中鋼和裕隆,各自有三四百個衛星廠,我覺得這應該是個切入點,因為中衛體系是輔導單位,它學會之後再去輔導其他企業,比我一個人要好多了。
 這些都要慢慢來,如果十年是合理的,就要用十年去做。系統思考很重要的一個問題是時間滯延,如果對它沒有正確認識,就會出現急躁,一急躁就會產生震盪,本來可以成功的也失敗了。

都在研究變

 問:你學過易經,你覺得系統動力學與易經之間,有什麼關係?邏輯上有否類似之處?
 答:我想這兩者的目的和哲理有類似的地方,兩者的目的都在研究變;兩者的基本哲理都是——變的背後皆有非常簡單的結構,也都希望以最簡易的結構來了解非常複雜的變化現象,才能以改變簡單結構邏輯來使變化現象符合預期。人類希望的是平衡,走直路不要繞,要成長,但不希望成長後有震盪,系統動力學在這些方面和易經類似,其他就都不一樣了。
 問:所以系統動力學比較像是一種思考方式,而真正還是要你自己去解答問題?
 答:我們舉個簡單的例子,台北巿的交通問題該怎麼辦?從二十年前起就開始拚命改善交通,設號誌,拓寬馬路,蓋高架橋,其實是在製造更大的問題,現在車流速度逐年下降。過去也一直在尋求「解」,只是他們並不了解背後的簡單系統結構——你改善了交通問題,是不是又容許更多車子跑出來,車子增加,交通又壞,然後又蓋高速公路,請問根本解是什麼?就是台北巿的容量沒有那麼大,應該想法往外疏才對,根本解知道了,再請問有沒有人願意做?沒有。

根本解與症狀解

 問:以往的那些解只是調節性的解嗎?
 答:那些只是所謂的症狀解,發燒時給你吃退燒藥,燒一退就不管了,其實問題正在惡化中,台北巿是不是這樣?所以現在的捷運就是一個症狀解,蓋好之後又會吸引更多人來,一定會有更多汽車,光靠捷運沒辦法解決這些問題,到後來就會是極限,城巿整個腐化,變成令人討厭的城巿。像這種問題,首先是你知不知道,其次,知道以後肯不肯做,現在是很難做。所以系統動力學不能幫你解決問題,只能讓你知道方向,聖吉後來便是發現這種公共事務方面的問題,耗掉他們太多心力,還不如先做企業,他發現有些企業家其實是很有心的。
 另一方面,佛瑞思特和李奇蒙(Barry Richmond)等人就往中小學教育發展。系統動力學以往都是在電腦主機跑,還要寫程式,小孩子根本不會,後來他們就發明了Stella這種軟體,不需寫程式,只要用滑鼠繪圖就可以進行系統思考。
 問:所以系統動力學目前的應用主要就在中小學教育和企業組織這兩方面?
 答:對。佛瑞思特覺得需要有四十年時間,從中小學教育開始,慢慢推展到整個社會的改變。

由企業與教育開始

 問:除了教育與企業,目前還有羅馬俱樂部一些人在從事與系統動力學有關的世界性問題研究。
 答:我的觀察是,佛瑞思特已經不再跟羅馬俱樂部的人做那方面的大事情了,原因是,你知道了又怎麼樣,分析清楚了又怎麼樣?人類知道怎麼做,但不會去做,人類在實質上要受到威脅才會去改變威脅,所以知道了,又如何?(吳迎春採訪,吳怡靜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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