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溪永碧魚蝦盈

群山環抱中，清水溝溪發源於鳳凰山北麓的清水溝溪，流經鹿谷鄉鳳凰、初鄉、永隆、秀峰清水和瑞田六村，全長只有十八公里，是濁水溪中游一條不怎麼起眼的小支流，曾被列為「野溪」。溪內孕育多種淡水魚，如石、粗首鱲……。
　秀峰村位於清水溝溪中站，是山谷的小聚落，在這兒沒有ＫＴＶ，沒有電動玩具店，直到最近才有第一家小麵攤開張。
　這的人喜愛釣魚，對於熱中釣魚的人，別人管他說是得了「魚癌」。連過年時，要找三、五個人聚賭，也湊不起來，大家樂、六合彩更無法在這兒盛行。賭徒因喜愛上釣魚，將在這消失……。
　只有二百五十戶住家，九十％種茶維生的小山村，卻是十一年來主導清水溝溪保育的重鎮。

人憨志不憨

　五月初夏的夜，沁涼的山風吹得人神清氣爽。住在秀峰村、五十二歲、身材瘦小的曾德蒼，數日來忙著烘製的茶葉告一段落，原本想洗個澡好研墨練字。身為鹿谷鄉清水溝溪河川魚蝦保育區榮生會總幹事的他，在接完一通電話後，臉色頓時凝重起來，一會功夫，只見他換好雨鞋，拿著手電筒，帶領著六位巡檢人員，在黑夜中，奔向那危險不可知的溪谷。
　這是半年多來，不曾發生過的狀況，這群「憨人」正要執行違法捕魚的取締工作。
　記不得有多少次在月黑風高的夜，他們奔走在山谷巨石間，如作戰般匍匐前進。和可能攜帶凶器的毒魚、電魚者面對面強碰，秉持著「溪魚都是地方共同的財產」的理念而無所懼。一個不小心滑溜落水，曾德蒼擰著全身濕透的衣服說：「毒魚、電魚、網魚就像小偷強盜在偷搶我們的錢財，大家都有責任來取締。」

魚屍數里

　這些巡檢人員都是義務職、不支薪，巡檢完吃點心的錢都得自掏腰包，三更半夜忙完，隔日一早，仍得照常割竹筍、製茶。萬一摔傷或被毒蛇咬到，挺著啤酒肚的巡檢課長楊文炳，掛好繫在腰間的無線電說：「只有敷牛屎了。」
　位於社區內的瑞峰國中教導主任蘇坤芳則形容，在功利主義彌漫的台灣社會，這些人是「憨到古錐」（傻得可愛），困難、挫折對他們來說已是家常便飯，台灣鳥類專家身兼榮生會研究組長的蘇坤芳，以堅定略帶激動的囗吻說，「所有生命等值的概念，已在這慢慢形成……」
　一群老師的參與是清水溝溪得以推行保育工作的重要關鍵。竹山國小羅兆陵老師則是魚蝦保育區的催生者。
　十七年前，喜愛釣魚的羅老師，慕名清水溝溪游魚處處，騎了半個多小時的摩扥車前往垂釣。當他正要下竿時，有村人走過來，告訴他現在正值六年一次的大拜拜––「封山禁溪」期，他只好收起釣竿，等待解禁。
　十一年前，每隔六年的建醮結束後，在開禁的深夜子時，不料就有人用氰酸鉀下毒。隔天清晨，滿溪滿谷都是撿拾魚屍的人潮，「一尾重達五、六斤的台灣特有種鱸鰻被撈了起來，太小的魚人家還不要呢！」曾德蒼回憶說。

彩色溪流的理想

　當羅老師拎著釣竿，興沖沖地趕到時，「除了看見魚屍數里之外，也看到人類虔誠的假慈悲與殘酷的那一面。」不忍心看見地方資源就這樣喪失殆盡，也不相信人心是那麼殘忍的羅老師，妄想著靠自立救濟的方式，要挽救清水溝溪的生機。
　那時候，已經五十四歲的羅兆陵，每天一下課，帶著他在學校製作好的海報和油印的傳單，騎上半個小時的摩扥車，來到這山谷中的小聚落，挨家挨戶苦心勸導。
　在一個外地老師的感召下，七十年十二月，全國第一條河川保育區就這樣誕生。浪漫、不失赤子之心的羅老師，懷抱著要把這條小溪變成「彩色的溪流」的理想前進。
　然而，事情並沒有因為保育區的成立，就樂觀起來。秀峰國小和瑞田國小的小朋友，集合零用錢所購買來放流近三萬尾的魚苗，反而招來更肆無忌憚的電魚、毒魚劣行，為「清水溝溪魚蝦保育區」帶來更大的挫折。
　雖有保育區之名，但無保育區之實，無組織也無經費，終至名存實亡。

榮生誕生

　民國七十三年，當時任教於瑞峰國中的李大朋，不忍看見環境如此惡化下去，於是扛下護溪的擔子，在曾新彰校長大力支持下，把保育的工作重心移到校內，結合全校的師生，開始從事生態資源調查，和進行校內外宣導工作，成為主導這個魚蝦保育區的靈魂人物。
　清水溝溪並無得天獨厚的地理環境，只因為它小，與人民的生活密切，因此，保育的工作如何在社區扎根，才是長久之計。七十九年二月，揭櫫「清溪永碧．魚蝦常盈」為最高目標的榮生會（取欣欣向榮，繁茂孳生之意），在李大朋老師與地方有識之士的籌劃下，於新人團法公布後，獲准正式成立，從此清水溝溪的保育運動，開始進入由民間人士擔負起成敗大任的新歷程。
　在地方人士和瑞峰國中長年的努力下，榮生會的理事長黃庚辛和總幹事曾德蒼，於去年獲得環保署「全國特優環保義工」的表揚，瑞峰國中於今年，獲得教育部「全國十大績優環保學校」的表揚。這種成就的背後，又隱含著那些寶貴的經驗？
　在日趨民主化的社會，如何形成共識是最大的困難。
　喜歡山，矮個粗壯，蓄著短髭的李大朋，在他堆滿資料的客廳，語調平緩地說，要踏出第一步很簡單，往後如何做，才是問題。清水溝溪流域是一個封閉的地方，如果清水溝溪的保育工作，都無法成功，那麼其他地方就更困難。
　村民的冷漠，使得共識的形成很慢。受過高等教育的人，知道保育的重要性，但卻不關心；而較低收入的人，忙於生計所需無法參與。

能不能勇於實踐

　人人要分享成果，卻又不付出，是台灣的共同問題。
　因此李大朋認為，今天台灣的環境保育工作很多已不是理論的問題，而是「人們對於生存的土地有無感情，能不能勇於實踐？」
　說是使命感吧！李大朋卻說自己是「雞婆」成性，當大家還把保育工作當做是囗號時，這群人不只推著老百姓在做，也推著政府要加快腳步。在這群環保尖兵的眼，保育工作，相對於環境的崩壞速度，是緩不濟急。
　有一回在茅埔段，抓到一位電魚者，這位電魚者仍悻然地說：「真有貨（魚）！」他一個小時就電了十八斤的石、苦花……，而這可是好不容易復育五、六年的成果啊！
　榮生會的幹部，曾藉用宗教的力量，請乩童轉達「弟子啊！三、四月勿靠近水邊」，因此垂釣的人自然就少了，得以讓石魚的繁殖率增加；與當地的受龍宮合辦生態保育燈謎晚會，提升村民對榮生會與保育的認同；出版生態系列鄉土教材，如清水溝溪賞鳥手卌、魚類圖鑑、保育史等專書，以讓村民認識鄉土的可愛，進而達到認同的目的……
　榮生會雖然沒有宏偉的會館（現會址還設在總幹事家），但卻有良好的組織與制度。除了理、監事會，理事長、總幹事下設企劃宣導、總務、會計和巡檢四課。
　企劃宣導課是榮生會運作的心臟，下設計畫、研究、宣導、編輯四組和九位生態資源調查員。「不但熱心，且具專業知識，」農林廳技正彭國棟肯定地說。
　再以巡檢課來說，各村落設有組長，組員有二十位以上，配備五部無線電，而這頻道已獲得警方的默認，專門提供給榮生會使用。因此鹿谷、竹山地區的五十個香腸族，就結合成一個機動的通報系統，對於南投地區的災難救助和毒電魚的通報發揮很好的功能。
　身兼企劃宣導課長的李大朋，美術系畢業的他經常為擬定會內的計劃、刊物的編印，忙到深夜二、三點，趴在工作桌上睡著，已成為習慣。總幹事曾德蒼總不忘睡前，寫個榮生會日誌。希望能用制度帶領整個運動，是他們共同的希望。
　人和與熱忱，則是榮生會內部動力的來源。

人和與熱忱

　總幹事曾德蒼的家，就成為平時幹部閒聊、互相腦力激盪的地方；客廳旁的製茶所，是大夥兒開會的場所。幹部們穿著汗衫、拖著木屐，頂著夏日燠熱的天氣，聚在三合板拼成的會議桌上，揮汗討論著環境生態的問題。
　這個在火線上作戰的保育團體，也承受非常大的壓力。
　巡檢人員的安危，是幹部們揮之不去的陰影；而當巡檢人員抓到的是自己村庄的人時，內心慘烈的人性掙扎，更是外人難以想像、體會。由於榮生會的立場堅定，送到派出所的現行犯，最後都得移送法院法辦。榮生會的會計組長，也是鄉民代表的陳炳煌，就曾被譏：村民不保護，只會保護魚蝦。
　有些不理解的家長，甚至怪起學校，「顧魚、顧蝦，卻不顧學生」，深受家長壓力的瑞峰國中，只得往升學率的提高上加油。老師的流動率高、行政工作的繁重，很可能使得瑞峰國中一向重視環保教育的傳統，面臨更大的挑戰。
　儘管獲得外界的肯定和上級的表揚，這些都無法解決清水溝溪魚蝦保育區要往另一個十年衝刺的困境。
　人才的傳氶與經費的嚴重不足，成了榮生會迫切需要面對的問題。
　地方人士希望，有理想、肯付出的年輕老師，能繼李大朋之後，再獻身清水溝溪的保育工作；校方則認為，榮生會不能太依靠老師的力量來支撐，地方人士應大力站出來。這個問題的癥結是，地方人囗的外流，導至人才的不足，進而影響到交棒。
　榮生會一年的花費約四十萬元。現有三百四十八位會員，一年近七萬元會費收入，已不足應付一般行政費用，更何況上年度有一一○位的會費待繳。「不足的三十多萬元，只有四處向人一乞討一了，」總幹事曾德蒼補充說，縣府不曾主動幫過什麼忙，鄉公所一年編二萬元的補助款，也是杯水車薪。倒是台大實驗林管理處為鼓舞地方推展保育運動，決定自八十二年度每年補助該會十萬元。農委會從七十八年度開始補助的五年計劃，共有二百二十五萬元，是做為專案研究計劃用，無助於會務的其他需要，所以到現在，巡檢人員的照明、通訊設備還嚴重不足，也苦無經費補齊。

期待更多，付出更多

　清水溝溪保育，真正價值並不在於溪內的魚蝦有多少，而是這群人所創造出來的文化意涵。今天在台灣推動生態保育，並非易事，也不是官員喊幾句囗號，就可奏效。這群人投注的心力、人力，和回收的成果不成比例，他們需要更多的幫助和鼓勵。
　面對財團可能造成的不當開發，他們更是憂心忡忡。於是榮生會希望能將清水溝溪轉化成戶外的生態教室，讓每一個孩子，到這來享受「愛」––人與人、人與自然彼此尊重，一種不屬於功利的生存權利。使每一個孩子，可以從激流中發現，那些石魚為完成生命延續，上溯飛躍出水的無畏和執著，進而體驗生命的莊嚴……。
　為了讓村民更有目標，提升凝聚力，近兩年來，榮生會積極規劃一個能夠提升研究、教學、展示、觀摩、推廣等多功能的硬體空間，以合乎自然倫理的觀點，營造一所具體而微的清水溝溪水族生態教育館。他們希望從清水溝溪，將自然倫理的種子，種在來到這兒的小朋友心中。
　而這二千多萬元的建設經費，卻讓許多相關單位搖頭，一來所費不貲，二來是把那麼龐大的經費投注在這個小溪、小山村，好像不符經濟效益。雖然這理想如空中閣樓，畫家劉牧石仍毅然捐出三十幅畫義賣，籌得四十七萬。
　此外，為了傳遞環保經驗，培植環保人士，榮生會預定在七月，成立由社區兒童、青少年所組成的，以環保理念結合童軍教育的綠色童軍團，李大朋深寄厚望地說，如此環保工作在社區扎根，代代相傳，定能解決很多問題。

發自內心的保育工作

　雖然清水溝溪的魚蝦種類，在台灣眾多河流中，並無特殊之處，但是「發自內心的保育行動，比什麼都重要。清水溝溪的魚蝦保育史，是台灣環保史上一個重要的里程碑，」彰化師院生物系副教授，也是台灣河川生態專家的汪靜明稱讚地說。
　去年成立的中華民國溪流環境協會理事長，中央研究院張昆雄教授則認為，台灣各地興起的河川保護運動，都或多或少受到清水溝溪保育的影響。他並呼籲政府和企業界，對於清水溝溪未來的發展，給予大力的幫助。
　國立自然科學博物館館長漢寶德認為，河川保育最理想的方向，如果能以文化的觀點出發，讓自然環境結合鄉土的發展為首要目標，那麼就容易達成。從整個國家發展的理念來看，經濟發展與環境保護要有個焦點，否則只為經濟的高成長，必定會犧牲很多的生物、景觀……。
　在夏日蟬鳴聲中，沿著清水溝溪漫步，修竹、茶園、釣客，構成一幅悠閒的鄉野情趣，不禁思索：人類要到何時才能體認到生命的大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