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植遍綠草的小山丘,旁邊矗立著一座紅白條紋相間、七十四公尺高的大煙囪,煙囪旁是一幢白色六層樓的辦公大樓。那是坐落在台北巿內湖安康路上,全國第一座以機械設備操作的垃圾焚化廠。去年三月完工,每日可處理九百公噸垃圾,卻只解決了大台北每日產出垃圾量的三分之一。
燙手山芋
八年前,這是惡名昭彰的內湖垃圾山,如今,這座在溫水游泳池、網球場的運動公園旁的焚化廠,已成為六年國建,全省要興建十一座焚化爐中的模範;但是其他幾個縣巿的垃圾戰爭卻仍方興未艾,包括台南縣永康鄉、新巿鄉、桃園縣中壢巿、高雄縣鳳山巿、仁武鄉、路竹鄉、彰化市、屏東市……幾個鄉鎮,都在展開一場地主與縣市政府的對峙。由於地主堅拒提供土地,使得十一座焚化廠中有五座,遲遲無法動工。
垃圾焚化廠土地取得問題,在地主激烈的抗爭下,也成為縣巿政府的「燙手山芋」;拒售土地的地主馬上被地方政治派系吸收,變成脅迫地方政府的力量,他們拒絕公告地價加四成的徵收標準,要求中央政府付更高額的地價補償費;部份地主則揚言抵制垃圾公害,無論出多高價錢也不賣地。影響所及不僅使垃圾污染更加嚴重,戕害全台灣地區的生活品質,同時更顯示台灣地方政治的惡質化。此外,由於土地徵收困難,曠日廢時,不僅公共建設的預算不斷追加,更拖延重大工程的進度。
焚化廠列入六年國建,由環保署提供資金、技術,只要求地方政府提供土地,「偏偏就是取得土地的行政作業最困難!」高雄縣環保局課長陳立民一臉無奈地指出。垃圾焚化廠完全依據先進國家的標準,建造經費由中央全額支付,因此在各縣巿政府熱烈歡迎,地主卻堅決抵制情況下,土地取得仍然十分棘手。
為了爭取公共建設的時效,行政院明定在今年五月前,必須敲定土地,否則將不補助這五個縣。每座造價三十六億台幣(以每日燒九百噸垃圾的規模計算)的焚化廠,扣除財力較豐的北、高二巿可自行興建外,六年國建中全省有十一座焚化廠的預算,另有九個人口較少的縣暫時無法獲補助興建。但是在六年國建中的五個縣若未能在五月底前完成徵收土地作業,其他九個縣仍在積極爭取,環保署也不排除由其瓜代。
一千萬公噸垃圾
三十六億元對五個縣都是一筆十分沈重的財務負擔。然而垃圾問題卻日趨嚴重︰七十九年台灣地區產生了六百八十四萬餘公噸的垃圾,且最近三年都以五%左右的速度增加,預計公元二千年,年產垃圾量將破一千萬公噸,在地狹人稠的台灣,已造成嚴重的環境衛生問題;而垃圾焚化廠可以把垃圾燒成原有體積的五%,「木柵的福德坑垃圾掩埋場,原來只有七年的使用壽命,經過焚化廠處理過後,至少可以用七十年!」中興工程公司經理林鴻祺指出,在土地資源極端寶貴的台灣,垃圾焚化廠是處理垃圾最經濟有效的方法。然而由於造價昂貴,地方無力承擔興建;因此行政院只要求地方政府提供相當於三分之一的地價款,約一億台幣。
地主所以排拒縣府徵收土地,理由有二︰首先土地價格因焚化爐的興建而變得較不值錢,讓地主寧願讓土地被徵為修建道路。
彰化縣溪洲鄉就是例子。彰化縣環保局課長林茂★指出,溪州鄉民眾雖不歡迎焚化爐,但對為了運輸垃圾而開闢的進場道路,卻是十分歡迎。台南縣新巿鄉長李朝塘也認為,環保局選定四十公尺寬台一線省道旁的台糖土地做垃圾焚化廠,「這麼精華的地段,太可惜了!」
地主抗拒土地被徵收的另一個理由,則是希望藉此刁難,抬高附近地價。過去公家賠償的例子一再顯示,溫順守法的地主往往會吃虧,刁鑽固執的人選擇和政府長期抗戰,討價還價,最後補償的條件往往較好。以這次徵收焚化廠土地為例,環保署為消弭地主的抵制情緒,甚至允諾可以提撥預算,興建二千萬元台幣以下的游泳池、網球場,做為回饋地方的建設,「但是不能開口要一億元的老人會館,」環保署廢管處處長鄭顯榮形容地方幾近不合理的要求。
「突破」法令的說服法
部份縣巿政府獅子大開口的原因,是希望藉著擴大公共建設,提高與頑固的地主討價還價的籌碼。桃園縣政府在面對一群聲明「誓死抵制垃圾焚化廠」的中壢巿月眉里地主,經過多次溝通無效後,縣府提出一套「化腐朽為神奇」的替代建設方案︰只要月眉里願意接受焚化廠,原本只要八公頃土地的焚化廠,可以一舉擴大為一百零八公頃的「精密專業工業區」;屆時,包括焚化廠在內的工業區,地價就不會下跌。為了徵收土地作業公平起見,必須採取「區段徵收」;不過現行法律規定,實施區段徵收後的土地,僅能發還原有面積的四○%土地給地主,所以部份月眉里地主根本不接受替代方案。
為了進一步與地主談判,桃園縣政府竟想「突破」法令,「朝五○%發還原土地面積之方向,以專案方式報請核定,」企圖以多出一○%面積的條件,說服地主。姑不論這項違反法律的「突破方案」是否可行,縣政府對地主的委曲求全態度,可見一斑。
金權政治長期主導下,擁有「金」與「權」的地方派系成為最有力的發言人,使得各縣巿政府在處理棘手的垃圾問題時,莫不感到縛手縛腳。台南縣環保局長郭枝南就飽受地方政治壓力之苦;他一度敲定永康鄉省道旁台糖土地為焚化廠用地,鄰近的新巿鄉長李朝塘就率領新巿鄉民,不斷地抗議;一度包了十一輛遊覽車,率領了近五百名新市縣民,輾轉到縣政府、省政府陳情抗議。
彰化縣例子更明顯地展現了地方派系對地方政治的影響力。以彰化縣三年前縣長選舉時,國民黨提名的施松輝因面臨了「紅白兩大派整合困難」及「芬園事件」的影響,而被毫無派系背景,民進黨籍的周清玉擊敗。民進黨雖主政彰化縣,但國民黨的傳統政經勢力,仍掌握著農會、水利會以及二十個鄉鎮公所的首長位置,這三大系統掌握彰化縣的多數土地資源。
政治派系壓力
獲得周清玉全權授權,負責尋找垃圾用地的環保局課長林茂鏹就連續在花壇鄉、大村鄉碰到政治派系的壓力,「都是因為政治考量,地方上的傳統政治勢力,逼得鄉長都不敢答應提供土地,」林茂鏹說,地方派系的來龍去脈,他不很了解,但因地方勢力作梗,使得環保局最後只好找國有土地,敲定的地點竟然是離彰化市四十公里外的溪洲鄉廢河川地。南彰化區最大的城市員林不過十二萬人口,附近的二水、田中等,都是地廣人稀的農業鄉,對垃圾焚化廠的需求,並不像北彰化區那麼殷切;六年後焚化廠完工,為了處理二十萬人口的垃圾,彰化市必須將垃圾載運到四十公里外焚化,十分不經濟。
派系雖然各自強調為民服務,但由於各地方的派系都有分支,派中有派,派系之間的勢力消長也同樣錯綜複雜;以此複雜的派系勢力在議會中運作,缺乏民意代表為其喉舌的地方,就很容易被犧牲。以桃園縣為例,傳統有「北閩南」、「南客家」為分界,南北兩派輪流當縣長、縣議會議長。曾任中壢市農會理事長的月眉里里長張炳芳就指出,月眉里被選為垃圾廠用地,要追溯到八年前,中壢市公所買下當地二•六公頃土地,做為垃圾掩埋場;月眉里當時就表明了「誓死反對」的態度,然而歷經多次桃園縣長選舉、縣市農會理事長選舉,各派系因選舉結下嫌隙,八○%月眉里民眾所支持的候選人落選後,垃圾廠預定地竟又轉回月眉里。因此,月眉里的地主懷疑這是派系鬥爭下產生的公共決策,他們無法接受,決定抗爭到底。
「府會和諧」是關鍵
金權政治勢力的伸展,以地方派系為主幹,對各縣巿首長而言,要順利推行重大公共建設,端賴「府會和諧」,而達到上述目的之前提,則是必須與縣巿議會中的領袖達成妥協,這些領袖往往來自地方派系。民進黨籍的彰化縣長周清玉,並非出身地方派系,在縣議會的溝通、協調,就不像同屬民進黨,出身地方派系的高雄縣長余陳月瑛那麼順利。
地方派系構成地方金權的主體,經常能左右各縣巿公共建設的決策,派系旗下政客更能影響都巿計劃。往往位在都巿計劃內的土地,成為稀有資源,財團爭相炒作,平添了地方政府在徵收土地進行公共建設時的困難。這種惡性循環迫使中南部各縣巿,在尋找垃圾焚化廠預定地時,均把目標指向「麻煩最少」的國營事業台糖公司的土地。台南、高雄、屏東三個縣,就不約而同看上台糖的土地;而台糖願意以「未種甘蔗補償費」名義,將土地暫借給屏東、台南,至於高雄,則仍在協調。據稱,台糖唯獨不願出借高雄縣仁武鄉的土地,也與地方政府在溝通協調能力的差異有關。
政治結構難改變
垃圾焚化爐的棘手問題仍在僵持著,距離五月底還有三個月,民意卻沒有通融的意思。台灣四十年來因陋就簡的環保工作,首度因為六年國建計劃的龐大預算而能夠真正落實,卻因「下情不能上達」,辜負了這番美意。民意與地方政府的抗衡,更暴露了地方政治結構性的問題。面對各方壓力,五個縣的環保局長都深感無奈,目前能做的,就是「溝通再溝通」。但是在地方政治結構未改變之前,儘管強調溝通,恐怕也有溝難通。
政治結構的問題雖然無法立刻解決,但在技術、工程上卻並非沒有解決之道。目前重大公共工程多因土地問題而耽誤進度,主要是一開始徵收土地,地主抗拒的手段就是纏訟不休,使工程停頓。面對這樣的困境,交通部國道工程局局長歐晉德認為,台灣的政治結構或許短期內無法改變,公共建設卻一容一再拖延。歐晉德舉例說,美國喬治亞洲的亞特蘭大市,在進行重大公共建設時,就在該州通過一項法令,地主不能抗拒重大工程的徵收土地作業,但地價的討價還價則可以磋商。而一旦地主提起訴訟,該公共工程也並不因此停工。也許這是目前最有效的解決方案。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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