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車文化 — 富而少禮

　更諷刺的是，原準備成為汽車製造大國的台灣，不僅未能用汽車製造這個「火車頭」工業的發展帶動其他的製造業，反而因進口與台裝汽車銷售的突然暴增，而將台灣產業發展的方向，一百八十度地由製造轉向銷售與消費。

　過去五年來，台灣地區機動車輛由民國七十五年的五百六十九萬輛，至八十年的一千兩百多萬輛（至七月為止），成長了一．一一倍，其中自用小客車由九十五萬輛，增加為兩百四十一萬輛，成長了一．五倍。　

台灣幾成汽車島 　

　台灣全島幾乎已成為汽車島。根據環保署統計，台灣機動車（汽車與機車）的密度遠超過已開發國家（英、美、日、德、法、荷），每平方公里達三一九輛，是日本的三倍強，荷蘭的二．三倍強，荷蘭的二．三倍（見天下一二六期）。

　而且一戶人家擁有兩部車子已相當普遍。高雄的建築商邱翡玲指出，她那個社區的大戶人家中，擁有三部車子的就有兩戶，只有兩戶沒有車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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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雄一名鋼鐵商人一人就擁有三部車子，加上太太的，一戶有四部車。三部用途分別是上班、赴宴和打球。

　台灣對消費車的購買力也很強，一名進口車商人指出，ＢＭＷ曾有一年賣出七千輛，賓士也曾經賣到近六千輛，去年受不景氣影響，分別跌了一半。

　汽車的普及帶來了進步，台灣鄉間偏布的產業道路，是縮短城鄉差距的必備條件。六年國建計劃中的北二高、高鐵完成後，不僅縮短島內距離，更將開發許多新市鎮、社區。

　但是汽車的普及也隱含許多的社會成本：空氣污染、噪音之外，從北到南，不僅讓年節的高速公路被視為是畏途，更讓清晨黃昏的城市道路充滿廢氣與怨氣。據一位花蓮市上下班時間都已難免塞車。

　諾貝爾獎得主李遠哲來台客座半年後，忍不住批評台灣的塞車正像任何一個「第三世界」國家一樣。若是兩百年前發明將能源轉換為動力的人，看到今天的塞車之苦，也會深自懊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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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價值越來越多元、看法越來越分歧的台灣，儘管大家對許多事都有不同的看法，但是汽車引起的問題，可能是台灣人民心目中唯一有的共識。

　塞車只是汽車帶來的都市景觀之一，覆蓋著四通八達大馬路的都市表面，四處衝撞著汽車，人類的空間越來越狹窄。

　此外因汽車過多而隨處可見的路邊停車，也逼得行人無以自處，而必須在馬路上與人行道間蛇行。　

奇特的生態 　

　因為車位難求，都市景觀中也常見一些奇特的生態。

　在台北各個辦公大樓附近的停車場，尤其是在台北市清晨七時的街頭，就會看到為搶車位而早到的上班族，躺在車內繼續呼呼大睡、吃早餐、或聽音樂、學外語。

　提早出門的現象，不只發生在形容「滿街都是停車場」的台北市，也發生在高雄，成為全省各大都會共同的話題。高雄市中山大學教授余光中，每天早上七點就開車到位於西子灣的中山大學上班，因為晚一點就沒得停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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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即使擁有偌大廠區的中鋼員工，也開始為停車位問題煩惱。有九千七百名員工的中鋼，儘管中鋼有交通車，向廠區登記停車證件，已由三年前的五千張，提高到六千七百張，整個廠區的精華地區（離上班較近地點）幾乎已停滿車。

　「趙耀東的三十萬輛大汽車製造計劃落空，但他的中鋼小老弟卻將他的夢想實現了，」一名中鋼業務部組長，語帶諷刺的形容當今消費的普及。他並且感歎，已關廠的美國鋼鐵公司，就是在汽車普及時，開始走下坡的。

　另外用心的都市區民也會發現，自己住家附近巷弄鄰里的店面，已漸漸被汽車展示場、修車場、汽車用品店侵佔。整條街被汽車服務業吞沒的台北市濱江路、健康路、撫遠街等，已經成為台北景觀讓人難堪的地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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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樣的侵佔也進入鄉間。俗艷的ＫＴＶ之外，華麗的汽車旅館、釣蝦場、庭園咖啡、啤酒屋、土雞城、三溫暖、其至保齡球館，都在改變台灣鄉間原本清新、樸素的面貌。取而代之的是鐵架，木材臨時搭建的誇張建築，在夜炫著撩人的幻象。一位台南製造業者形容，這些晚上以五彩霓虹虛張聲勢的鐵皮屋，到了白天如同空蕩的樣品屋，好比「卸了妝的酒家女」。　

改變鄉村 　

　無所不在的產業道路更給台灣村帶來讓人愛恨交織的改變。

　作家林清玄曾為文指出，他隔一年到一個山地部落去，發現該部落包括生活、思想、景觀完全改變，使他大吃一驚。原因是通往部落的小山路改成柏油路，汽車可以到達，汽車一來，什麼都來了。「路一改，整個社會都變了，人心也整個變了，」林清玄寫道。

　的確，鋪陳在台灣全島上大大小小的馬路，改變了人們的生活、思想與景觀。無論是在台中、台南、高雄市外圍都開發了許多新道路。譬如台中這兩年來，開闢了八十七條道路。

　許多大型的汽車展示店也往往是帶動土地增值的先鋒部隊。台中文化路匯豐汽車主任黃深池形容，汽車業者似乎是逐水草而居的遊牧民族，舊市區的店租貴了，便重新遷移，新汽車街形成後，也帶來人潮，其他餐飲賣業又緊緊跟著比鄰而居，一旦地租漲價後，又被迫重新開路。於是在各大都會外圍的快速道，自然形成汽車街。譬如台中的文心路、未來文化外圍的金馬外環道路、台中到潭子的中潭路、彰鹿路（彰化到鹿港）、或是高雄北部的高楠公路（高雄市到楠梓小港），都是汽車街。

　汽車的普及，也造成一些新興產業的興起，也使得一些產業必須提供停車位，來創造商圍。

　柏油的道路改變了城鄉景觀。高速公路、快速道路兩旁，商業景觀取代了自然景觀。由歐洲引進大型購物中心的洋招牌、歐洲建築式的汽車旅館，常讓人誤以為身在歐洲。

　汽車普及的原因，除了因國民所得提高、消費能力增加自然所帶來的成長外，也有一些微妙的心理因素。

　汽車使用會擴大人類活動範圍與空間的感覺，對被局限在都市擁擠公寓與深陷在窮鄉僻壤的人來說，都有同等的重要性。尤其是面積只有三萬六千平方公里，人口密度卻是世界第二的台灣來說，空間的需求更是無比的強烈。一名民國五十三年生的有車年輕人就指出，有了車子，不管多晚、多遠，朋友一通電電話，就立即可以出門。難怪汽車駛在曠野、大山之間的磅礡氣勢，已成電視汽車銷售廣告最愛的訴求。　

汽車成第二個家 　

　一名台北上班族則更進一步形容，汽車對他來說，是不怕風吹雨打的「第二個家」。在擁擠、缺乏隱密空間的台灣，這樣的需求並不難理解。

　另外，駕駛汽車的操縱、主控感覺，也讓在現實中常遭挫折的現代人，有某種程度的滿足感。

　當然，在暴發成長，社會階級刻烈變化的開發中社會，汽車也開始像其他產品一樣，變成地位的象徵。社會無形中也始以車型、車牌來區分人的階層特色與社會個性。

　政府政策當然也是主要原因，早期以大汽車廠作為台灣製造業火車頭的政策，讓整整個台灣汽車業產能往每年三十萬輛邁進。汽車工業的死亡卻留下大量為外國廠商的裝配產能，冀望由台灣市場消化。

　政府「建設」的方向，以硬體為主，也是汽車增加的原因。大量興建道路，雖然顧到交通的便利與地方發展，卻忽略了突然有數百萬輛汽車衝闖奔竄全島而可能帶來的心理反應，以及更深層的文化影響。

　交通阻礙除了帶來全台灣四分之三的空氣污染，更深層的影響是台灣人的急躁。塞在車陣中忍不住地咀咒與擦撞後的對罵，已經成為台灣街頭的景觀之一。

　高雄一名進口水貨汽車的商人就提出自己的體會觀察，認為人在車下與車上的脾氣是不一樣的，本來他很斯文，可是開起車來，只要別人不守規則，不服氣的情緒就憤然而起。

　「可見機械性已取代人性，」這名商人略帶自嘲地形容。

　另一名男性駕駛人指出，每次看到前面速度緩慢、猶豫的女性駕駛，很多人常會沒耐性的按喇叭、或者強行超車。

　志上廣告創意總監黃博文也認為，全民耗在汽車的成本高、耐性沒有、脾氣壞，社會充滿暴動力。「台灣的汽車文化是惡性的汽車文化。」黃文博指出。

　一位國立大學外文系教授則形容台灣的汽車文化是：「按喇叭，沒有安全距離。」。

　正章汽車副總經理邱文福認為：這是因為台灣的汽車文明仍然處於第一代駕駛人的心理，只懂得開車，上了馬路，只能顧到自己，來不及顧到個人與人群的關係。

　另外，因速度而帶來的動感與快感，也會反映在台灣人對社會的其他要求上，變得事事要求快速回應、短期效果。　

追求短暫的氣派 　

　台灣人休閒、消費的型態是個典型的例子。無論是外觀奢華美如白宮、凡爾賽的ＫＴＶ、酒家，或違規使用農地迅速搭建起來的啤酒屋、土雞城、柏青哥，都是追求短暫的氣派，而不是永恆的品味，更禁不起白日陽光的照射。

　一位觀察者憂心地指出，這對台水彎傳統打拚的精神，是個正面的諷刺。「台灣是不是失去了求好的精神，而徒增炫耀性的消費？」他問。

　事實上，這種追求期效果的心態，也同樣反應在政府只重硬體、不重軟體的建設心態上。

　雖然在最窮僻的鄉野，都找得到政府「德政」興建的道路，但是對迅速開發後的地方，未來應有何種發展，卻未能進一步的規劃。在重劃道路兩邊如蔓草般雜亂迅速長起來的娛樂業就是例子。

　建設過程中的法令規章，也在追求速度與近效的目標下，一直未排上優先次序。

　台中一名經營汽車旅館的建設業者，形容這是個「雙軌的社會」。在重劃區的住宅區住法不能經營「旅館業」，但可以變相登記「租賃仲介業」，稅務單位也一樣可收稅，等到該重劃的土地增值，再對那些特種營業造成自然淘汰。

　帶動台灣走向未來的六年國建計劃，都似乎忘了明例在計劃最前面的目標之一，是提升人民生活品質。

　但當汽車越來越普及，逐漸剝奪人類生活空間，人們塞在車陣的時間比跟自然在一起的時間多上數倍時，究竟這樣的「發展」會給台灣帶來什麼福禍？

　急著藉「交通革命」把台灣推上全島開發，甚至已開發國家之列的中華民國政府，亟需重新思考汽車所帶來的課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