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裏的大樹

國立自然科學博物館開館已經五年多了。我看到院子的樹木下與草坪上，經常有遠來的觀眾或鄰近的巿民來此散步或休息。然而我對樹木的成長過程感觸良多，願與讀者們分享。
　六年前，當自然科學館第一期的建設即將接近完工階段的時候，我開始進行園景的綠化。不用說，在我的心目中，希望開館典禮那一天，呈現在全國民眾面前的是，雄偉的建築有綠油油的樹木陪襯。可是當時只剩不到幾個月的時間了，要用什麼方法使樹木迅速長起來？

瞬間成林

　為什麼不早一點栽種呢？這是老問題了。在建設過程中老是有一些耽誤，而事有先後，建築沒有完成，地面沒有平整，怎麼開始栽樹呢？鋼筋水泥可以趕工，在幾個月之內成長為大廈，可是有生命的樹木卻不能。唯一的結論，也是專家的結論，是搬遷一些大樹，使院子瞬間成林。
　我不得不接受這個決定，但是國內的技術不能達到完善的移植，看到這些大樹被斬足去肢，使我感到非常懊惱。接受這個事實吧！一座新建的博物館，希望配上一些夠大的樹木，不這樣做，要等多少年呢？只好勉強這樣做，但我仍然在不十分顯眼的地點栽植了一些幼小的樹木，使它們可以自然的成長。開幕的那幾天，我確實聽到聲聲的讚美，那麼大的樹與雄壯的建築配得十分妥貼，了不起！
　在過去幾年間，我一直在為這些被強迫遷來的大樹擔心，並且要求同仁們多加照顧，以免因傷重折損。有颱風，怕它們傾倒，有大雨，怕它們腐爛，有虫害，趕快治療。它們是一群被嚴重傷害的族類，勉強茁長新枝，吐出新葉，甚至開出花朵，然而仍不免有所折損，又要換植新樹。有些高高的樹木，幾年沒有健康地活過來，還要再剪斷枝葉，以維生機。感謝上帝，快六年了，它們已經有點健康樹木的樣子了，心中不免有一種石頭落地的輕鬆。
　然而就在此時，我忽然注意到那些被認為不十分重要的地方，栽植的一些小樹，也已經成蔭了。慚愧！這幾年我何曾把心思放在它們身上？而它們竟靠著自己的生命力，愉快的成長起來，趕上了它們的先輩。看它們不夠粗壯的樹幹，它們是年輕的、有力的，但在體型上，已經是大樹了。六年是很長的時間，古人說「十年樹木」，它們已經接近成年了。在六年前，我為什麼想不到生命的力量如此美妙，沒有著急的期待它們，卻把心思放在殘根斷枝的老樹上呢？

急躁的心情

　我想起「揠苗助長」那句古話了。我們也許沒有這樣糊塗，但是那種急躁的心情卻是類似的。在快速發展的社會，好像有一股力量在推動著一切，那就是急躁。
　我們希望擁有財富，是打算明天就發財。我們希望成為一流的國家，是打算迎頭趕上。在我們的身體的那股力量使我們坐立不安。我們盼望「明天」會更好，第二天沒有更好，就等不及了。國家建設的號召是「今天不做，明天會後悔」。在這個島上的二千萬人民，都極像懷抱著人生苦短的心思，恨不能把一天當一年用。
　這種力量使我們的經濟迅速成長，使台灣的外貌很快的改變，使外國的朋友刮目相看。可是我們究竟要把自己帶到那去呢？我們的國家會不會像經過斬根去枝的大樹，徒具外表，受到生命力發展的限制呢？
　在我看來，在經濟上，在文化上，急躁的心情，大步的邁進所產生的負面效果會陸續浮現。有很多工業是沒有根的，所以很容易飄洋過海，移殖到對岸或海外去。有些企業家說，把根留在台灣，根是什麼？根是與土地密切結合，生命互相倚杖的東西。我們的很多企業本來就沒有扎根，原來就是從日本移植來的一套生產方法。它們不會生長，因為沒有連上當地的土壤。一種在當地扎根的事業，應該是當地人所創造，為當地人所熱愛，因而能繼續成長發展的事業。

耐心觀察生命成長

　文化的發展更是急不來的，急躁只能創造氣勢，不能培養生命。就像自然科學館院子移來的大樹一樣，當它們總算活過來時，也很快接近生命的老年了。為了鼓舞國民的士氣，我們也許需要華麗的劇院，雄壯的音樂廳，需要很多令人耳目一新的文化設施，但是這些都是移來的大樹，維持它們生存是很艱辛的。不要忘了，在大樹之外，要培植很多不顯眼的樹苗。因為時間過去，當大樹終於疲勞，這些小樹就顯現出樹根的力量了。
　在快速發展的社會中，學著有耐心的觀察生命成長，也許是最重要的一課，你會發現急躁與否，時間總會流逝的，而且不知不覺就過去了，時間並不如你想像的那麼寶貴，對於成長中的生命，時間並不會浪費。
（作者為國立自然科學博物館館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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