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世紀迫在眉梢,全球經濟即將面臨幾個關鍵性的抉擇:
第一、世界經濟的新龍頭。繼十八世紀西班牙、十九世紀英國、二十世紀美國之後,誰將繼承全球經濟領導權的王座?日本、西德、中國大陸、韓國,還是中華民國台灣?
第二、共產主義的出路。蘇聯的政治改革、波蘭的新民主政府、東西德統一、中國大陸的民運…,舊共產帝國的反撲,已經把盤據二分之一地球長達八十年的共產怪獸逼到了十字路口,馬克斯的黑色怪物,真的要改頭換面嗎?共產陣營的改革會成功嗎?對另外二分之一的自由陣營又有什麼影響?
第三、保護主義戰雲密佈。一九九二歐洲大聯盟、三○一領軍的美國貿易保護主義、太平洋盆地的新經濟結盟……,世界局勢正由戰略地理的均衡轉變為經濟利益的均衡,新的均衡將帶來什麼樣的遊戲規則?這場貿易保護大戰,人類能避免嗎?
第四、揮不掉的大蕭條夢魘。經過將近十年的繁榮,世界經濟景氣由強走緩,繼而步伐迷離,在熾熱的金融風潮中,經濟學家變成水晶球的守護者,一九三○年的大蕭條,會宿命式的輪迴嗎?我們躲得過嗎?
劇變的世界對台灣未來又有何影響?
王作榮將為我們透析未來國際經濟變化的脈絡,以及台灣如何在世紀競爭的洪流中取得優勢。
問:你看二十一世紀合不會真像許多人相信的,成為太平洋國家的世紀?
答:我沒有那麼樂觀,這種說法有點自我誇大。
大多數人會有這樣的憧憬,主要還是看到日本經濟力量的強大,這種說法主要還是以日本為主的。當然,日本這幾年的經濟力量增加得很快,但是如果就地區以及整個國家的人口、土地面積跟資源數量來看,日本還不足以成為世界上一個大的經濟強國。從地區來看,有資格能夠成為經濟大國的,主要還是歐洲、美國,以及中國大陸。
當然,如果把美國西海岸都包括在我們所講的太平洋區域之內,或許還說得通。但問題是,整個美國的政經政策,不管東海岸、西海岸,都是以大西洋為主體,而且對國的政治、經濟、社會、文化發展也都是環繞著大西洋為中心,太平洋只占其中的一小部分,所以太平洋國家如果把美國也包括在內,那就沒什麼意義了。
太平洋世紀?
一般我們所講的太平洋,應該指的是西太平洋。包括有台灣、日本、韓國以及東南亞國家在內。然而這個地區內唯一可以稱得上具有經濟力量的卻只有日本,其次就只有指望大陸了。
大陸將來具有強大的經濟潛力,但是它能不能在二十一世紀將政治穩定下來,讓自己的經濟有重大的改革,而成為國際上一個重要力量則很難講。至少到目前為止,不管是在政治穩定性或技術能力上,我們都還看不出有這個可能性。至於其它東南亞落後國家,就更不用談了。
唯一可以確定的一點是,二十一世紀一定是一個技術領先的世紀。就這一點而言,我看不出這四小龍以及東南亞國家有那些技術是可以稱得上領先的。
即使以日本目前的技術水準而言,西方國家在評估日本時也都認為,日本在應用技術的領域上雖然比西方還進步,但是在基礎技術上還差得很遠。而一個國家技術的潛力還是得看基礎技術的。所以從這一點來看,日本的技術還不足以支持它成為世界經濟大國。至於大陸的技術就更差了。
歐洲共同體
從這幾方面來看,我就看不出西太平洋將來會成為世界的經濟中心。我可以很肯定的講,在二十一世紀的前半期,也界經齊還是會以美國及歐洲,也就是大西洋地區為重心,這兩個地區還是世界上基礎技術最進步的地區。
特別是歐洲,在一九九二年以後,除了東歐以外,要結合成為一個共同的單位,這個單位在規模上將可以跟中國大陸、美加地區,以及蘇俄地區對抗。
問:歐洲在一九九二要結合成為一個大共同體,這個結合對世界經濟會有什麼影響?
答:歐洲大共同體對歐洲結盟國家的內部有很大好處,對外則要看它的政策而定。
對內有好處,是因為他們對內的市場擴大了,原本西歐、南歐、北歐是分開的,現在結合成了一個大市場以後,各國之間的勞力、資本就可以互相交流,技術也可以互相支援交換,這樣一來,他們在經濟上好像變成一個國家,使得實際上每個國家或區域可以使用的資源都大大增加了。而且這種擴充,對他們經濟的發展以及技術的提升都會有很大的幫助,特別是需要生產規模及技術的大企業,尤其會擴張得更快。
而對外之所以要看它的政策,是因為這種結盟可能會使得整個歐洲市場對外更加封閉。以前可能是有的國家管制鬆、有的國家管制緊,結盟後則是變成全部國家集體行動,一起緊縮。這種緊縮是排斥性的,同盟以外的國家將更難進入這個市場,其結果可以料想得到的,保護主義的浪潮將再度復生,效率的提高與市場的擴大,將有助於國際經濟的發展繁榮,目前還看不出它的走向,但以國際環境而論,似會偏向自由開放一面。
群起效尤
問:最近以日本為首的幾個亞洲國家,都很熱衷於組織一個類似歐洲共同體的亞洲經濟共同體組織,你認為這種組織成立的可能性大不大?如果成立,對台灣經濟可能會有什麼影響?
答:可能性不大。
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後,自由歐洲部分國家為運用彼此的資源及美援,以求經濟的迅速復興,遂有歐洲共同體的組織。以後參加的國家愈來愈多,合作的範圍愈來愈大,現在預定到一九九二年,這些參加的國家將會形成一個單一的歐洲市場,是區域經濟合作最成功的例證。
由於它的成功,因此有許多地區都加以仿效,如中南美、非洲、共產國家等,都有類似歐洲共同體的組織,然而名稱很多,但卻沒有一個成功,可以產生有意義的結果。
亞洲國家一直都有此類的提議,但直到今天為止,卻連一個徒具形式的組織都不曾有過,更不要說產生什麼作用了。主要原因是因為這個地區國家的種族、語言、文化、宗教、政治制度、經濟發展程度及對策、經濟利益等等差異太大,無法聚在一起而產生共識,同時彼此也缺乏互信,更無法在平等互惠的立場上得到合作,所以不可能有類似歐洲共同體的組織出現。
但是假如有可能成立這樣一個組織,對台灣的經濟應該會產生有利的影響。因為台灣是一個已開發的地區,一方面需要國外的原料與設備,其至勞力;另一方面則需要廣大的市場與投資領域,如果亞洲能有一個共同體出現,那麼正符合台灣的這種需要,也因此我們才高唱自由化、國際化。
問:最近這一、兩年來,幾個共產國家,如蘇俄、中國大陸、波蘭等國家,都採取跟過去完全不同的經濟改革路線,這個轉變是否意味著共產國家真的放棄共產主義的路線了?
答:我可以簡單的回答:他們即使在短期內不放棄,長期一定放棄;由於經濟上正在放棄,那麼在政治上最後終必放棄。
這些國家所謂的經濟改革,實際上就是逐漸的恢復私有財產制度及自由市場價格機能,這些絕不是共產主義的經濟制度,而是選擇生的資本主義化。但是這些不會立即全面地進行,它必然是逐步推動的。經濟與政治不分,經濟自由化,政治亦必隨之民主化。事實上,民主與自由現在已成為世界的潮流,共產國家也沒辦法阻擋。
問:你看這些共產集團國家經濟改革成功的可能性有多大?
答:這也可以用簡單的話來答覆:短期內可能有挫折,甚至失敗,但長期一定會走上這條路,木就是改革最後一定會成功,因為這是時代的趨勢。
就整個人類發展趨勢來說,政治民主、經濟自由、社會公平,每個人都可以得到最低的生活保障,每個人都可以得到做人的尊嚴,乃是必然的、不可抵抗的趨勢,任何挫折與失敗,都只是一時的現象而已,共產集團國家也不會例外,經濟改革只不過是這種潮流與趨勢的開端而已。
問:共產國家的這種轉變,對未來世界經濟,以及我國的經濟可能會有什麼影響?
美國競爭力下降
答:絕對是有利的。所謂共產國家的轉變,實際上就是某種程度的自由化與國際化,而任何國家或集團的自由化與國際化,都可增加國際間的貿易與經濟交流,也就是增加國際分工的領域,使人類經濟資源得到更有效率的利用,從而提高人類的經濟福利。
當然,就個別產品或產業而言,在短期內也許會因開放而受到衝擊,但這是一個經濟結構的調整問題,而且是向更有效率的方面調整。
問:為什麼美國的貿易逆差在這短短幾年內,變得這麼難以收拾?
答:最基本的原因是美國的對外競爭力下降得太快,使得美國產品在世界市場上沒有辦法跟其他國家,尤其像日本、德國以及新興工業國家的產品競爭。
美國競爭力下降的最主要原因又分為兩個,一個是美國的勞工普遍缺乏紀律及責任感;另一個是他們的企業家變懶惰了,失去了當初立國的那種冒險精神。我們看現在美國的企業家,幾乎很少是真正願意大量革新,從事更新設備、開發新技術的投資,也很少有人願意在國際市場上冒險犯難為他們的產品打開出路,這一點跟日本企業家比起來,他們真的是差太多了。
美國人如果真的想改善他們的貿易逆差,就應該從提高他們自己的生產效率,提高他們產品在世界市場上的競爭力著手。
問:現在美國採取的方法好像不是這樣,美國好像比較傾向於採用各種壓迫的方式來解決他們的逆差,例如要求對手國開放市場、調整匯率…等,這樣做有用嗎?
答:這種政策不一定能夠達到美國政策目標,而即使達成,也是短期的。美國如果不從根本上求改善,時間久了以後,仍然會處於競爭劣勢。
片面不平等待遇
更重要的是,這種政策會產生兩個嚴重的流弊。
第一,會干涉到貿易對手國的內政,例如對環保的標準及勞工罷工問題,每個國家都會有不同的經濟發展階段,有不同的政治及社會、文化環境,美國不可以也不應該強迫貿易對手國都要跟美國一樣。
以勞工罷工來說,美國勞工罷工是純經濟性的,但在美國的貿易對手國,便非常有可能引發為政治性的,進一步造成政治與社會秩序的崩潰。但是美國政府官員跟商人總是站在美國的觀點說話,從來不考慮對方處境。
第二,美國政策受到利益集團的控制,已經是公開的事實了。美國這種對外政策正好給他們國內利益集團最好的機會,隨時可以運用不公平貿易做為藉口來謀取私利,當然這?所謂不公平貿易,是由美國單方面來解釋的。例如他們的菸商要打進我國市場,米商不准我國的米出口,好讓他們獨占國際市場,環保設備生產商要賣設備給我們,都可以說我們是不公平貿易;連運輸商人想要占據我們的內陸運輸市場,也指我們為不公平貿易。結果是,美國的貿易對手國如果想要跟美國自由競爭做點生意,就得要忍受主權被破壞,內政受干涉的痛苦。有誰願意或甘願這樣子?
問:這種政策對美國自己是不是真的有利呢?
答:沒有。這種政策只會使美國國內的利益集團享受到特權的好處而已。對美國本身,不但沒有辦法解決他的經濟危機,對外還會破壞美國的形象,引起貿易對手國的反對情緒。
問:但是美國的貿易赤字已經惡化到這種地步,美國勢必不會讓他的赤字一直擴大下去,有沒有對其它國家傷害比較小,同時也能解決赤字問題的途徑呢?
答:我認為,美國與其像現在這樣壓迫他的對手國,倒不如直截了當地採取傳統的保護主義政策。例如,在現在的關稅水準上,平均提高一定的百分比,而對那些美國最需要保護的產業,例如汽車,提高的關稅幅度可以大一點,加強對這個產業的保護。
從根本上解決
這樣做有幾個好處。第一是,外國貨仍然可以進到美國市場,跟美國同類產品競爭,以維持自由貿易的市場,而且多增加的關稅也可以彌補美國的預算赤字。
第二個好處是,讓受保護的美國產業,有充裕的時間去調整生產形態及提高生產力,從根本上解決赤字問題。
第三則是,這樣做可以避免干涉及破壞其他國家的主權,保持美國良好的形象。
其實,美國目前這種困境,以前英國也曾經碰到過。英國在第二次大戰以後,經濟已經瀕臨破產的命運,國際收支也到了無法收拾的地步。但是,英國卻從不曾像美國這樣要求脅迫他的貿易對手國。當時英國採取的方法是向外國借債,宣佈自己的英磅貶值,而且主動在國內採取改善的措施,包括延長糧食配給在內。我一直很佩服英國在這個問題上表現出來的大國風度。
我認為,美國不必再勉強自己扮演自由貿易的國際經濟警察角色了,一個國家的經濟情況如果演變到非採取保護主義不能夠維持下去的時候,就應該要採取保護主義,拖延反而使問題更嚴重,引發的副作用更大,在保護主義之下從事自由公平競爭,反而是一條比較好的出路。
問:美國一向標榜是自由貿易的領導者,他真的會採取強烈的保護主義嗎?
答:我從來都不相信美國不會採保護主義政策,在實際經濟情勢需要的時候,美國是從來不曾遲疑過要採取保護主義政策的。這一點,我們可以從美國的歷史,以及他應付經濟問題的現實主義上看得清清楚楚。
因時制宜
在一九三三年以前,或者更遠一點,在一次大戰以前,美國在經濟發展方面是落後歐洲國家的,當時美國人就採取了高度的保護主義來保護他們國內的產業。在當時,關稅幾乎是各個國家唯一能夠採取的保護手段,而美國的關稅壁壘之高在全世界稍有分量的國家中,就數第一位。
經過了第一次世界大戰後,美國的經濟快速發展起來了,甚至超越了歐洲進步國家,這時候美國人所關心的,不是國內產業的保護,而是為了美國的農工產品,特別是工業產品,在國際上尋求市場,這就必須有一個自由的國際貿易環境。於是從一九三三年羅斯福總統上台後,美國就在當時的赫爾國務卿主持之下,跟世界各個主要貿易國家舉行多次的雙邊談判,以大幅度降低關稅。
在兩次大戰的中間,美國曾經一再出面維護國際經濟的穩定,盡量減少貿易的阻礙,但是這其中絕大部分是基於美國本國利益的需要,只是國際上都認為美國是自由貿易最有力的擁護者。由此可見歷史的是非對錯其實是很難明斷的,而所謂的事實也未必可靠。
從一九三○年代到一九六○年代的上半期,中間又經過了一次的世界大戰,這段時間是美國經濟發展的巔峰時期。此時美國產品競爭力之強及全世界國家對美國商品需求之殷切,可以說達到了最高峰。這時候美國透過康慨的軍事、經濟援助,跟大量的對外投資等等政策來紓解國際美元短缺以及美國大量出超的壓力與困境,所以這時候自然是純自由貿易論,談不上什麼保護主義。
但是,自從一九六○年代初期或更早一點起,以日本、德國為首的已開發國家,跟以中華民國、香港為首的開發中國家,不但恢復了戰前的生產能力,而且也都發展出了一個新的局面。
日本、德國在傳統性的重化工業方面,新興工業國家在傳統性的輕工業方面,都有大幅度的進步,生產力提高非常多。相對的,美國則進步不大,而且勞工成本上升太快,工作態度及紀律則快速惡化,以致生產力停滯不前。於是以日本、德國、中華民國、香港為首的自由世界國家的產品,便大量湧入美國。
在這個同時,各國農業也大有進步,使得在農業方面生產力最高的美國農產品,也難以擴充。於是從一九六○年代後半期起,美元過多、貿易及國際收支逆差等等現象便相繼出現,而美國國內則投資不振,一些產業破產或萎縮,失業率居高不下,形成長期衰退現象。
無技可施
面對這種情勢,美國的保護主義不可能不抬頭,至少在短期間內是如此。我們只要想想看,除了保護主義外,美國還有其他有效的辦法決現在的問題嗎?
事實上,美國從一九六○年代後期,已經開始大量採取保護主義措施了,只是為了維護自己自由貿易的形象,不願意沾上保護主義的名聲,而利用其他方法遮掩過去而已。例如美國採取的進口設限,便是很重要的保護措施。要求對手國貨幣不斷貶值,也是打擊對手國競爭力,保護本國產業的一種手段。
問:保護主義的火種一旦被煽起來,對整個世界經濟,包括台灣在內,會有什麼樣不利的影響呢?
答:這樣做也許會引起世界性的保護主義,各國的貨幣也會競相貶值,如果事情真的這樣發展下去,世界經濟將會回到一九三○年代,人類將無法避免一場全球性的大蕭條。
但是,這並不表示沒有辦法解決。美國可以跟幾個主要的國家協商,例如歐洲共同市場國家及日本,大家取得一個諒解,這樣國際經濟跟貿易秩序還是可以維持的。而且這總比現在這種辦法好,至少它可以是一個公平的、沒有差別待遇的保護主義政策,假如我們非得接受保護主義政策不可,我寧願接受這種傳統式的保護主義政策。事實上,現在以美國為首的主畏國家,經常定期性的舉行高峰會議或在有危機時,舉行臨時性的緊急會議,商討經濟問題的解決,相信類似一九三○年代的情形不會發生,不過這不能保證各國不採取某種程度的保護主義。
問:談到三○年代的全球大蕭條,整個八○年代,尤其是後半期的八○年代,全球經濟似乎出現了金融過度膨脹的現象,例如,股市漲升太快,脫離了實質經濟應該支持的負荷,金融投資工具不斷翻新……,許多學者專家都認為,這樣膨脹下去,一定會像你所講的那樣,回到三○年代的大蕭條。對於這個問題,我們應該如何預防?
答:一般而論,經濟過度膨脹之後,特別是投機性的過度膨脹之後,一定會發生嚴重的蕭條。經過蕭條的情況整理之後,經濟便又以比較健康的狀況開始運作。不過,由於現在國際間有密切的合作,我很懷疑會有三○年代的大恐慌發生,短期衰退或許難以避免。
台灣是國際經濟的一部分,關係十分密切,而且本身經濟體小,抵抗力也小,國際經濟如果發生蕭條,台灣絕難倖免,而且無論我們內部採取何種應付措施,都難避免。但是假如我們的應對措施有較大的彈生,在政策及制度方面不要過於僵硬化,例如自由化政策,則可以減少損害,縮短蕭條期間。
要成事先要正名
問:我們在國際各種組織或活動中的國籍、地位,經常被中共刻意阻礙矮化,影響我們對外的發展空間,這個問題應該怎麼解決?
答:我們在國際性的組織,例如亞銀,或者國際性活動的國籍跟地位問題,其實爭的都是一個名義跟獨立國格的問題。
對我們中國人而言,名義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所謂名不正則言不順,言不順則事不成,所以要成事就要先正名。因為這種傳統文化,我們的歷史中充滿了爭正統、奉正朔的爭奪跟戰爭。
就國家而言,我們常常將名義跟獨立國格連在一起,認為是一件事的兩面,中華民國的名義,就表示我們是一個獨立的國家,有獨立的國格;有獨立的國格,就必須要有中華民國的名義。
因此,爭名義,其實就是在爭獨立國格,爭名義只是手段,爭獨立國格才是最終目的。獨立國格是必須要爭取的,如果沒有獨立國格,國將不國,一切的奮鬥努力都變成毫無目標,都是白費。
中共就是看準了這一點,才處處用名義來逼迫我們,而每逼一次,我們在國際上便喪失一個據點,亞銀如此,其他也是如此。重要的是,在每一個喪失的據點中,我們是名義與獨立國格同時喪失。
如果將這種情形推想到最壞的狀況,很可能最後會變成,我們在國際上不再具有別人承認的獨立國格,使得原本是為了維護獨立國格而爭名義,結果是因為爭名義而犧牲了獨立國格,而名義也不能爭到。這不僅是買櫝還珠,而且是付了代價,連櫝也沒能拿回來,這對我們絕有不利的影響。
這裡的關鍵在於,名義跟獨立國格是不是可以分開。如果依照中國的文化傳統,名不正,事不成,若要事成,必先正名,所以名與實是一致的,不能分開。
但是,從西方文化觀點來看,則只要事成,不一定要正名,而事成之後才有資格談正名,正名並非是事成的條件,至少不是很重要的條件,所以這兩個是可以分開的。
假如可以分開,我們的問題就單純得多了。我們在國內,當然是名義跟獨立國格合一。在國際社會,如果兩者能合一,當然是最理想。但是如果兩者不能合一,那麼我們的外交政策重點就應該將名義放在一邊,而爭取獨立國格。
只要我們在國際社會具有獨立國格,我們就是國際社會的一分子,享有國際社會的一切權利跟尊敬,在任何國際社會的場合,都有我們的一席之地,能夠爭取自己的利益。
問:這也是一個可行的途徑嗎?
答:我們這幾年來常常說要拓展實質外交,其實維持獨立國格要比實質外交的層次高得太多太多了。在實質外交中,我們沒有身分,談不上獨立國格,能夠受到什麼待遇完全要看對方的態度而定。
美國是我們實質外交中辦得最理想的,但是常常是美國政府多給我們一點獨立國格的待遇,我們就沾沾自喜,認為美國待我們不薄,中美實質外交關係良好。其實假如我們能夠保持獨立國格,這些待遇都是應該有的。
我們是一個獨立的國家,獨立國家的基本條件--土地、人民、主權我們都具備。因此大部分國際社會雖然不承認我們的名義,也不願公開承認我們是獨立國家,但在心理上是承認的。
所以,我們如果將外交重點放在爭取獨立國格上,應該比較容易做到。這一點外交當局可以請政治學家研究一下,看一個具有獨立國格的國家或政治實體,在國際社會的活動中,應該享有那些最基本的待遇,再以這些作為我們爭取的對象,而放棄名義之爭。
當然,對內而言,我們還是代表全中國的中華民國,儘管事實上我們不能有效控制大陸,大部分國際社會也不承認我們他表中國大陸,但是這跟中共自稱他代表全中國,事實上並不能控制台灣,國際社會也不會承認中共能控制台灣的情形一樣。
問:這些年來,不管是跟其他國家的貿易往來,或是參加國際性的會議及活動,台灣跟世界的接觸已經越來越頻繁了,未來我們在參加這些國際經濟事務的時候,應該注意那些事情?
答:我們要成為國際社會中的一分子,最重要的是誠實履行國際條約跟國際間的各種協定,也就是要遵守國際經濟競賽的遊戲規則。
過去我們在處理國際性事務的時候,最大的一個缺點就是,我們常常只注意自己小我的利益,而不在意整體的利益,常常為了現實利益而不遵守約定的規則。總歸一句話,就是只講權宜,不講原則,只講方便,不求制度,而這些都是中國文化中特有的觀念。
這種觀念在我們只是一個封閉獨立國家的時候,並沒有什麼絕對的不好。但是,一旦我們要參與國際經濟事務,由於國際間對各種經貿活動有一定的規則跟制度,我們就必須要放棄這些觀念跟做法,遵守這一套國際間通行的制度跟觀念,否則我們就會到處碰到阻礙跟打擊,最後被排除在國際社會之外。
另外,就我們國家現在的整個處境來說,我們也非接受國際間通行的觀念跟做法不可。我們在國際間的政治地位有點孤立,這是不容否認的事。過去,我們比較貧窮,「貧而孤」雖然受欺侮,但是並不會引起注意,更不會受勒索敲詐。但我們現在卻是「富而孤」,富而孤一定會被欺負,而且一定會受到注意跟不時的勒索敲詐,同時投訴無門。
要想減輕這種欺侮與敲詐,唯一的一條路便是強調國際協定、法律、制度,以及公平互惠原則。只有在這樣的情形下,我們才能夠有點保障,遇到被欺負敲詐時,才能有理由投訴與對抗。
我們必須了解,所有的協定、法律、制度,無論在國內、國際,都是保護弱者的。假如我們不遵守這些規定,自行破壞,那麼在國際經濟事務的活動上,我們將會變得更孤立無助。
而今,我們已經是一個經貿大國了,但卻又是國際社會?的弱者,我們在國際社會的地位是「富而孤」,我們所能夠依靠的就只有國際間的協定、法律跟制度了。因此,我們必須以堂堂正正的架勢,嚴格遵守國際間的協定、法律跟制度。這樣我們在遇到被欺侮跟敲詐的時候,才可以理直氣壯的要求別人遵守,而只要別人遵守,我們就不會吃虧。
問:現在國際間對國家競爭力的比較非常重視,根據您的觀察,台灣將來的競爭力優勢可能是什麼?與其他國家相比較,又有些什麼是應該加強的?
答:一般而言,一個國家在國際間的競爭力主要來自三方面,一個是這個國家人民的工作意願與工作紀律;其次是生產的技術;第三個是組織與管理。以這三個標準做比較,我們先看其他國家的情形,再來分析自己的實力。
他山之石
以美國來說,美國已經是一個經濟很成熟的國家,而且政治安定,社會很有規律,較差的是人民的工作意願並不是很強,對一般生活的消費及休閒娛樂比較重視,但並不是很惡化。
美國的競爭力主要是來自生產技術,也就是科技以及生產管理。現在他的組織管理上已經有點衰退的跡象,但是科技水準將來還是會持續領先。
我們再來看看日本的例子,日本的科技雖然有相當的水準,但主要還是以模仿技術較多,基礎科學還是落後美國及歐洲各國。日本的競爭力主要是靠他的勞動生產力,包括工人的工作紀律及精神,這是他們最強的,他們的工人知道如何合作、如何說服以及如何發揮團隊的力量,使他們的生產力提高很快。其次才是他的組織管理技術。
至於德國,則是在科技水準上接近美國,在人民工作紀律及組織管理上則接近日本,所以是將來競爭力最看好的國家之一,尤其東西德合併之後,更被看好。歐洲其他國家大體而言,科技並不輸給美國,但紀律也跟美國差不多。
就落後國家而言,則完全是靠他們國內勞工工資便宜取勝。工人的工作意願及紀律也不錯,但那是因為貧窮跟害怕沒有工作才如此。
我們再回頭看看台灣,台灣過去的經濟發展之所以會成功,有絕大部分是因為社會與政治安定的關係,再加上國內工人工資低,教育程度高,勤勞認真,因此台灣具有競爭力的產品幾乎都是勞力密集的輕工業產品,談不上什麼科技水法。
先穩定秩序
然而這種優勢已經慢慢消逝了,台灣的工資不但漲得快,超過生產力上升幅度,而且工人的工作意願及紀律也因為社會倫理及政治局勢的急遽惡化而逐漸消失。
現在台灣唯一賴以支持的是比較高一級的科技工業已經慢慢發展起來了,像電子產業的生產力便有提高的趨勢,這是將來台灣主要的競爭力量之一。另一個力量是台灣的中小企業老闆拚鬥的精神還很旺盛。
未來台灣想保持在國際間的競爭力量,一定要先將目前政治與社會的秩序穩定下來,讓勞工工作意願及工作紀律的惡化趨勢止住,待它穩定下來後,再求進一步提升科技及組織管理的技術水準,否則我們有可能輸掉這場國際競賽。本連載全套書八月正式出版,詳情請參閱第八八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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