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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代中國 — 一個知識分子的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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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八六○年,當英、法兩國的大砲第一次轟下北京城牆,把中國從世界的皇位趕下後,中國的知識分子就一直相信,終有一天,他們會在殘垣斷壁中,把中國重建起來。一百多年來,中國人曾經費盡心血,學西洋人做槍砲、造洋艦,也學西洋人穿西裝、拿刀叉。然而,當一個世紀的時間,在混亂鬥爭中流逝後,世局的新面貌並沒有讓中國人多一點振奮。

分割的中國 

世界文明的重心仍然在大西洋兩岸,全球經濟力的樞紐依舊在美國和歐洲。而中國,在歷經了戰爭、動亂和鬥爭之後,卻已不再是昔日的一個中國。分割的中國,也分割了像王作榮這樣期望中國強大的知識分子的理想。「雖然,我本來的目標是要建設中國大陸成為一個現代化的中國,但是現在大陸丟了,我只好希望把台灣建設成一個現代化的國家,」王作榮這麼寫下他的無奈。
當大陸還停留在半世紀以來的爭鬥時,台灣卻給大部分心懷中國現代化的知識分子帶來一線希望。
民國三十八年,當六百萬軍民毫無資源憑恃地在這小島上,為他們的生存掙扎時,全世界沒有一個國家認為他們會挺下來。六○年代,台灣的「經濟奇蹟」在國際間開始傳誦;七○年代,台灣有了新名詞「新興工業國家」;八○年代,遠渡重洋的台灣貨,和存在歐美銀行的台灣錢,讓國際間對台灣的態度從讚美、嘉許轉變為提防、敵對,怕的是台灣搶走他們在國際市場上的大餅。
然而,現代化是一個艱巨的工程,經濟富裕只是現代化的起點。就台灣而言,這個工程中尚未完成的部分至少還包括:民主的政治制度、健全的法律制度、高品質的國民教育及社會風氣……。這是目前台灣在現代化過程中,所遭遇到的最大瓶頸,也是九○年代台灣必須克服的最大挑戰。

現代化的台灣

以下的一系列藍圖,是藉由深入淺出的問答方式,表達出王作榮對建立一個現代中國的看法。
第一個總藍圖,是他一生觀察台灣整體發展的心得;其中有對台灣過去發展路線的批評,有對時下弊病的診斷。他也提到很多的機會,有些台灣已經不可能再回頭走,有些則還來得及掌握住。此外,他還提供了另一種思考跟觀察的模式,這種觀察在將來移轉台灣經驗到全中國人的地域,甚至全世界正等待開發的國家時,可能會有很大的幫助。
對台灣而言,最重要的是,在這個新時代的出發點,他提供了一個清楚的架構,目標指向一個真正現代化的台灣。
問:對於台灣的經濟、社會以及政治問題,你常強調自己有一套完整的看法及觀點,你整個觀察背後的出發點是什麼?
答:從我念大學開始,就一直有一個強烈的希望,希望把中國建設成一個富強的現代化國家,不要受人欺負,這不僅是我個人一時的願望,當時的許多大學生,也都跟我有相同的想法。其實,這也是中國自戊戌維新將近一百年以來,大部分知識分子的一個共同希望,尤其像我這種出身農村,又在國外接受現代教育的知識分子,感受尤其特別強烈。後來大陸丟了,我們當然不可能在那邊建設,因此,我希望能將台灣作為建設富強現代中國的試驗地方,將來能影響大陸或提供一個建設大陸的範本。
問:一個現代化的國家應該具備什麼樣的條件?
答:經濟要富強、政治要民主、社會要公平,這是一個現代化國家最重要的三個基礎。
問:具體而言,應該怎麼做,才能達到這三個目標?
答:在經濟方面,我們必須快速的發展,儘快擺脫貧窮與落後。為了要加速經濟成長,經濟必須要自由,也就是採取接近資本主義的自由經濟制度,所以,我主張民營的事業要多,公營的事業要很少,政府的干涉要減低,市場要開放,這些都是走自由經濟的路線。因此,這種制度最能提高經濟效率,也最能加速經濟成長。
在政治方面,政治要民主。我非常不喜歡強人政治,尤其更不喜歡獨裁。雖然過去有強人把台灣弄得還不錯,但那是因為碰到好的強人,要是碰到像毛澤東或馬可仕那樣壞的強人呢?強人政治總是因人而治,但是因人而治對一個國家來說絕對是壞的。所以不管是好的強人,或是壞的強人,我都反對。
我主張要有制度,也就是建立民主制度來規範人的活動。如果你是個好人,放在制度裡面當然很好,如果你是個壞人,放在這個制度裡,就不能做得太壞,因為制度裡面有制衡的力量,不允許你胡作非為。
在社會方面,社會要公平。只有公平的社會,才是和諧的社會。一個人剝削人、人欺壓人的社會,天天都有仇恨,天天都有鬥爭,整天吵吵鬧鬧的,怎麼和諧得起來?這種社會不是我們需要的。所有現代化的國家,基本上都是相當和諧,只是偶爾有些小摩擦。
問:要怎樣才能做到社會公平呢?
答:教育是一個很重要的工具。國家必須提供均等的教育機會,讓每個國民的教育都達到某個水準,產生一定的輿論力量來制衡,這樣一來,特權階級及利益集團就很難存在。
另外一個重要的工具是,政府必須設計一套完善的社會福利制度,幫助那些沒能力或環境特殊的人民,讓他們能享受起碼的特質生活,使他們不虞匱乏。
大家在這兩個條件下公平競爭,那個人本事大,那個人就做總統、賺大錢;那個人本事小,就做百姓。大家在人格上沒有區別,只是有的人地位高一點,財富多一點,但基本上大家仍然是平等的。像這樣的國家,經濟既富強,政治又清明,社會也公平,才是大家所追求的。
我們仔細看西方的現代國家,如美國、西歐以及北歐的國家,幾乎都是這樣。尤其像瑞士、丹麥、荷蘭,雖然都是小國家,但是都能做到這種程度。而台灣要做到這種地步並不難,地方小,有基礎,現在更有能力做。
問:台灣這四十年來,在政治、經濟、社會各方面的整體發展,能否稱得上是一個現代化的國家?
答:老實講,如果認真拿歐美這些真正現代化國家的標準來衡量,台灣還差得很遠。不僅在政治民主的成熟程度,或整個社會的風氣跟人民的教育、文化水準上,我們比不上他們,就連我們自己一直覺得很驕傲的經濟發展,在深度跟實力上也競爭不過他們。
當然,我是用比較嚴厲的標準來要求的,如果我們只拿當時跟我們同樣落後程度的國家來比較,台灣在經濟上的成就,可以說是一項奇蹟。四十年來,我們從無到有,到現在的富裕,就擺脫貧窮這個目標而言,我們的確做得非常成功,這是其他開發中國家或未開發國家做不到的。
但是,我們不應該只滿足於此。這可以從兩方面來說,一方面,就我們所處的周遭環境來看,實際上,客觀環境並不允許我們只滿足於眼前的安逸舒服,不僅跟海峽對岸的中共競爭或對抗,我們需要強大的經濟跟軍事力量,即使我們可以跟他們虛以委蛇,雙方處在一個和平互不侵犯的狀態,我們還要考慮競爭激烈的現實國際局勢。
我們必須確保自己本身有足夠強大的力量,一方面可以自保,一方面讓我們在國際間不會被人欺負,而要不被人欺負,就非得我們的經濟要富、國力要強不可。
另外一方面,我觀察台灣這幾十年來經濟發展的結果,發現我們應該可以做得比現在更好。我們有優秀的官員、訓練良好的技術人員、最勤奮努力的人民,以及相當安定的社會跟政治環境,在這麼多有利條件的配合下,依我們中國人的聰明,給我們四十年的時間,要超越日本人也不會太困難。也就是說,實際上,我們有許多資源或潛能,並沒有好好發揮出來,不是被埋沒,就是運用不當。
問:為什麼我們擁有這些有利條件,卻不能完全發揮出來?
答:問題出在,這四十年來,我們一直缺乏一個確定的發展目標,作為全國努力的對象。因此,我們常常看到政策凌亂、前後不一致的現象,結果造成資源的誤用或沒有效率,這種現象現在尤其明顯。過去我們常把經濟成長率達到多高、人民生活改善得多好,當作我們發展的目標,其實這些只是衡量經濟成就的一種指標尺度而已,本身並不是一個目標。就整個國家來講,這些僅僅是達到國家總目標的一種手段或政策!
問:那麼你認為現在以及未來,我們的國家應該要有什麼樣的總目標?
答:就是前面我所講的,一個現代化國家的三個條件:經濟要富強、政治要民主、社會要公平。
這個總目標一經確定以後,剩下的問題就是,我們要用什麼方法去達成這個總目標,一經確定這個目標及路線方法後,國內所有的資源就必須要投入這個總目標裡。而我們設計的一切政策跟經濟活動,也都要針對這個總目標去做。
問:根據你為台灣描繪的這個藍圖,如果我們重新開始,在經濟上,還有那些地方做得不夠好?應該加強那些方面?
答:就自由經濟這個目標而言,我認為政府應該想辦法,去掉不合理的管制和干預。

消除壟斷‧開放市場

這些不當的干預與管制,一方面是過去政策的後遺症,一方面是官商勾結。企業家不肯放棄既得利益,官員也支持他們,所以這些干預與管制才會持續。在這方面,政府一定要徹底檢討,無論如何,不能讓少數既得利益階層把持,壟斷了國內的經濟利益。
如果讓這種壟斷情形持續下去,將會造成一個非常不公平的社會,就像現在日本的情形一樣,而我們應該儘量避免重蹈日本的覆轍。
其實,要解決這種壟斷把持的問題,並不困難。看看過去二、三年,我們在美國人的壓力下,開放了多少的管制進口物品,降低了多少關稅,這些原本受到很高度的保護,也是既得利益階層的一種壟斷利益,最後都還是開放了。所以沒有理由說,國內被壟斷的市場不到完全開放,這還是得看政府有沒有決心。
像這樣,有個公平競爭的市場,自由經濟才有意義,否則只是變成少數財團經濟利益的一種工具而已。我們的經濟已經有相當好的基礎,假如未來能在這方面有適當的解決方法,我們將會有一個更開放、更活潑的經濟環境。
問:未來在政治方面,我們應該怎麼做?
答:政治方面的問題比較複雜,但如果我們想要一個真正民主的國家,執政黨一定要放棄過去一黨專政或一黨獨大的心態。
執政黨現在的組織,其實是一種俄國史達林式的組織,這類組織的特色是,黨組織對國家政策的影響非常大,甚至控制了整個國家的政策。這與民主政治中政黨運作的原則是不相符合的。
執政黨應該重新檢討黨內的組織方式,以及組織運作的原則。而黨員裡面負責決策的高階層官員,也應該要具備比較符合現代民主的思想觀念。
這種改變,不僅是我們自己在突破目前政治局勢時必須要做,就連東歐的共黨國家也這麼做。尤其以俄國戈巴契夫領導的改革風潮顯示,史達林式的政黨組織,也已經成為歷名詞,被淘汰掉了。
問:執政黨將來應該走什麼樣的路?
答:首先,執政黨應該有一種心理,將來它只是一個普通的政黨,不再是一黨獨大或一黨專政、想要控制整個局面的政黨。西方的民主政黨對黨員的控制,其實沒有像我們這麼嚴格,黨與政府之間的關係也沒有這麼親密。
好比現在,一個明顯的例子是,行政院所有內閣閣員或政務官的任命,都必須要先經過執政黨中常會通過,行政院才能提請立法院通過,這就是典型的俄國式。
另外一個是,所有行政院重大的政策,都必須要先經由中常會通過,才可以執行。如此一來,行政院變成了只聽從黨指揮的機構,好像不是國家最高的行政機關,而只是執行黨命令的機關,這是非常不合乎民主政治。做為執政黨,應該要有這種氣度和眼光,引導台灣走向民主道路,即使因而削弱對政治的影響力及控制的程度,也在所不惜。
第二個要改進的是政府本身。行政院內閣與總統之間的權責劃分問題,也就是我們究竟是總統制或內閣制的國家,應該劃分清楚。
依照憲法,我們應該是內閣制,內閣要對立法院負責,但是過去在兩代蔣總統的強人領導時代,實際上內閣只是強人總統的執行工具。因此,內閣處處要聽命於強人的指示,變成了有責無權的內閣。另一方面,強人總統雖然有權力,卻不必對立法院負責,變成有權無責,這也不符合民主政治的原則。
我希望,將來我們能慢慢廢除臨時條款,第一是先回歸憲法,憲法裡面怎麼規定行政院及總統的職權,就應分別執行什麼樣的職權。先將第一步做到以後,然後再來談要怎樣修改憲法。
其實,我個人對於應該採取內閣制或總統制並不是很在乎。但是一定要清楚地表明,到底是總統制還是內閣制,不能像現在這樣,一個有權無責,一個有責無權,既不是內閣制也不是總統制,而是強人政治,這種方式絕對不能夠延續下去。

責任在執政黨

問:就與在野黨的競爭方面,執政黨有沒有什麼需要改變的?
答:當務之急,要重新檢討政黨之間有關競爭的法規;執政黨不能只站在自己的利益立場,搞些不公平的法規出來。
在西方國家,都有很健全的法規,來規範政黨之間的競爭與運作,我們可以參考他們的法規,針對我們的需要,擬定公平的法規。這是民主政治最需要的基礎功夫。不要玩些小的技巧或手法,想占些小的便宜,這些不是執政黨應該做的事情。
如果台灣未來在政治上能做到這三方面,我們應該可以建立一個很好的民生政治。而能不能做到這一點,責任都在執政黨身上。因為只有他們有這個能力跟權力做這三方面的事情,別人沒有這個辦法。
像我談的這些,並不是光喊口號,而是未來的一種發展趨勢,一種潮流。既然是全世界的發展趨勢,我們就應當順應這種潮流。經國先生不是說過,時代在變,環境在變,潮流也在變嗎?世界確實是在這樣變嘛!台灣應該自動自發的走上這條民主政治的路,這個比喊台獨要好得太多了!
問:現在大家都覺得台灣很亂,治安很不好,連帶對經濟、政治也都不太有信心,你覺得我們的社會出了什麼毛病?
答:現在台灣社會有幾個嚴重的問題,我們都沒有好好解決。一個就是社會治安很不好,社會很亂的問題,但是我認為這個還比較容易解決,因為只要用法律嚴格來辦,絕對可以辦得好。
現在主要的問題是,社會的倫理與道德淪喪了,一般人缺乏起碼做人的準則。所謂倫理就是指人與人之間交往的規則,過去我們熟悉的中國社會倫理,例如父慈子孝、兄友弟恭等這一套倫理規則,就是一種規範人與人之間交往的規則。我承認這套舊的倫理確實受太多限制,已經不合於這個新的時代,但問題是,我們現在並沒有一套新的倫理規範。
所以目前我們最急需要做的,就是建立一套倫理法則,法則不建立,社會的秩序只會愈來愈亂,光靠關人、殺人是沒有用的。

知識份子太差了

問:應該由誰來建立這一套倫理規範呢?
答:建立這一套倫理觀念的責任在教育。當然,政府也要訂立合適的法律,但基本的關鍵還是在教育。我們未來的教育內容與目標,應該要能適應新社會的需要。至於如何提升及轉變教育的方向呢?責任又在台灣的知識分子身上。
然而,台灣的知識分子實在太差了,雖然我本身也是知識分子,但是我實在看不慣台灣的許多知識分子。一來,很多知識分子對於新的知識一知半解,並沒有深入去了解;二來,他們喜歡多管閒事,憑自己的直覺跟偏見過問社會事務,結果把社會搞得更亂。
我們現在需要的是一些很高級的知識分子,能夠很公正、很客觀地來看台灣的需要,再參考國外,配合國內的環境,建立起一套屬於我們自己的社會倫理。這完全要靠少數有很高學術成就、很高社會聲望,本身有深刻思想而且又真正愛台灣的高級知識分子來做,但是現在有這樣條件的人很少,原因在於我們過去的教育完全失敗!
問:政府未來在制定社會發展的政策方面,有沒有什麼應該注意的?
答:政府要認真地考慮三個發展,並且想辦法解決。
第一個是我們談了很久的社會福利制度,未來政府一定要建立一個起碼的社會福利制度。到現在為止,執政黨對社會福利的措施,幾乎都是在敷衍,它本身並沒有真正一套構想,而決策的官員也不了解一個現代化社會對社會福利制度的必要性。現在我們僅有的一些制度、法規,幾乎都是在被壓迫的情形下,才勉強做了一點點,而且不健全,人員也沒訓練好。
我們未來應該加強訓練人員,參考外國的福利措施,即使不全盤照抄或像他們那樣大規模地實施,也要建立一套很完整的福利制度出來。而這一套制度並不是要使台灣變成社會福利的大國,我不贊成社會福利大國,但是保障人民起碼的生活是政府的責任,政府一定要做到這一點,全體人民,包括百萬富翁、億萬富翁,也包括最窮的人,最起碼的生活,都應該在政府的保障之下,這個也包括國民住宅在內。
第二個是社會勞資糾紛的問題。這個問題我在二十幾年前就注意到了,而且我也曾親自寫信給蔣經國先生,提醒他將來社會的問題不在農民,而在勞工。因為農民的比例會慢慢減少,勞工將會成為最大的階級。我那時就引用外國學者的觀念,認為將來社會控制在三大力量上,一個是勞方,一個是資方,另一個是政府,政府是處在當中的一個平衡地位。我們可以從這裡看出勞工的重要性。
但是我們現在有關勞工的法規,卻都非常的偏激、不完全。一方面縱容資方剝削勞方,另外一方面又訂出一些不合理的規定,來強迫資方負擔不合理的責任,加重資方的負擔。現行法規最大的缺點是,常常把政府應該負擔的社會福利,跟資方對勞方應該負擔的責任混在一起了!結果政府應該負擔的社會福利責任都加到資方頭上;另一方面,政府又對勞方對抗資方的許多權利加以約束、限制,結果到頭來勞資雙方都不滿意。但我最擔心的還是,我們現在沒有這方面的人才,應該趕快派人到西方國家再學習!

教育與宗教

第三個問題是法治。現在大家都覺得台灣的法治不彰,一方面是因為司法官本身操守的問題,但另外一方面也是政府干預司法的問題,這樣一來大家都覺得司法的尊嚴喪失了,公信力喪失了,所以現在必須要把失去的信心重建起來。
尤其是一個現代化的國家,不論在政治或社會方面,都是複雜、多元化的,在這樣的社會,要各方面都能有秩序地運行,關鍵就在法律。一套完整的法律加上強力執行的人員,才能取得人民的信任,才能消防社會上不平的混亂現象。法律是維持一個現代社會的消極力量,但是長期而積極的力量則仍然在教育跟宗教。
西方社會秩序很安定,很大一部分是來自宗教的力量。中國過去雖然沒有宗教,但是儒家提供了二千多年社會安定的主要力量。當然,現在大家都不談孔夫子了,但是宗教的信仰會在台灣慢慢普遍起來,其實宗教也有教育的作用,而宗教與教育才是安定社會最主要的兩大力量,政府一定要努力將教育辦好。
問:在你的構想中,經濟、政治、社會,這三個目標之間有任何關聯?
答:當然有關聯。例如就教育而言,一個教育水準很高的社會,經濟一定相當自由,政治相當民主。因為經濟不自由,人民就要反抗。另外一方面,經濟很自由、相當發達的社會裡,一定會產生很多中產階級,這時候政治就非得要民主不可。像中共現在,大家吃飽一點,就開始要求民主,以前大家挨餓時,根本就沒有力量去想民主不民主的問題,只想要吃飽。
所以這三個目標其實是一套的,必須齊頭前進,不能有一個落後。假如有一個特別落後,國家就進步不遠,因為落後的會把其它進步的都拖下來。想成為一個現代國家,這三方面一定都要考慮到,平衡發展。
問:但是對比較落後的國家而言,比如像早期的台灣和現在的許多落後國家,一開始就要同時達到這三個目標,是不是困難了點?有沒有其他方法可以達成現代強國的目標?
答:國家現代化雖然需要政治、經濟、社會這三方面齊頭並進,但是在策略上,我一向主張先選擇其中一項作為現代化的核心,集中力量改進,再帶動其它方面一起進步。
而在這三項當中,我認為,就落後國家而言,國家現代化最好的途徑,莫過於從加速經濟發展下手,在經濟上儘快趕上工業國家的水準。
其實落後國家的現代化過程就是經濟發展的代名詞。這在歷史上是有例可循的,最著名的是日本跟蘇俄。幾十年來這兩個國家發展成功的經驗,始終讓我印象深刻,影響我的思想行為和主張,我在寫文章的時候,也時常引用他們作例子。
我們現在看日俄兩國都是世界的超級強國,但在這個世紀以前,他們都還只是處於落後國家的階段。這兩個國家早期的發展有一個共同特點,都是以建立國防武力為核心,因而帶動經濟發展,最後形成現代化國家。
嘗試用這種模式建立現代強國的,在二次大戰以前,則以韓國最明顯,也最積極。韓國政府從朴正熙時代就公開表示,以經濟發展作為現代化的核心。因為以經濟發展為核心,所以韓國政府在經濟方面,產生了大規模干預以及強而有力的領導,我們看韓國政府現在的全套經濟計畫機構、執行方式及作風,其實都是根源於此。

過渡性階段

問:但是過度重視經濟發展,會不會犧牲了政治及社會的發展?
答:不會的,這是我跟別人想法不一樣的地方。我對於任何一個政策的設計,都會考慮到它對政治及社會穩定性的影響,並不會只考慮經濟方面的影響。
例如以台灣二、三十年前來講,那時經濟落後,大家都窮得不得了,當時假如不發展經濟,以後整個國家的發展會越困難。但是當時如果多開了一家紗廠,多用了幾百個工人,起碼這幾百個工人吃飯的問題就解決了;如果多開幾十家紗廠,起碼有幾千個工人有飯吃,連帶他們幾萬個家屬的吃飯問題都解決了。
在經濟發展初期,大部分人吃飯的問題能解決,就會很滿足,不會發生政治及社會上的不安定。政治及社會上的不安定,只會在人民吃飽了以後才會發生,人民在生活不虞匱乏時,才會想到爭社會福利及政治利益。
所以,越是落後的國家,越不會有這方面的問題,真正有問題的是像台灣現在這個階段。但是現在也是過渡性的,是成為進步國家的必經過程。
當教育普遍、國民知識水準提高,大家變得比較理性後,各種勢力的利益都調和了,資本家與勞方的關係和諧了,各個政治集團的利益也慢慢協調後,整個社會及政治上還是會穩定下來,像進步國家那樣,這時才是一種長期的穩定。
問:你的意思是不是說,在經濟發展的過程中,政治及社會的問題,自然可以解決掉?
答:是的。像目前台灣社會及政治上的不安定,是過渡時期的現象,這種過渡時期與解嚴不解嚴是沒有必然關係的。解嚴只是會加速它的變動,不解嚴而經濟發展到了這個階段,貧富不均、勞力缺乏這些問題都出來後,它還是會鬧的。
像韓國老早就不戒嚴了,還不是鬧得一蹋糊塗;大陸天天戒嚴,也是天天鬧,這是什麼道理呢?因為經濟發展到這個程度一定會鬧!日本在一九五○年代經濟開始起飛時也曾經鬧得很凶,但是現在就比較不鬧了。這些發展演變都是有階段性的。在經濟落後與進步的社會中是不鬧的,只有在半生不熟,像台灣現在的社會才會鬧。
至於有人說,台灣早期的政治、社會比較穩定,是因為政治上箝制的關係,這種說法也不對。真要鬧的話,箝不箝制都沒有辦法阻止的。真正的理由是,當初不敢鬧,也不願意鬧,因為鬧了以後就沒飯吃。
像台灣現在處在這個階段,最需要的是趕快把一個進步國家的制度、法律與人才建立起來,而在這方面,建立得越快,這種過渡的現象就越快過去。而經過這個階段以後,台灣就可以進入一個新的階段,經濟、政治跟社會才能齊頭平行發展。
問:現在國內有一種說法,認為現在台灣已經富裕了,經濟也表現得不錯,但是我們在政治跟社會、文化方面的發展,就相對比較落後。因此,我們將來應該把重點放在政治與社會文化這兩方面的發展,即使因此而犧牲了經濟發展的速度,也是可以容忍的,你認為呢?
答:我並不這麼認為。我們看目前現代化國家都有一個共同的特徵,就是人民的生活水準都很高,物質生活也很充實。這實在是一個現代國家的必備條件。
現代化國家的另一個特徵是,人民的品質也都很高。而要人民的品質高、素質好,基本上還是要國家的經濟夠富強,能夠負擔夠水準的文化、公共設施,所以,經濟要富強還是一個最重要的先決條件。

齊頭前進‧同時發展
 
就台灣現在的情形來講,生活水準雖然比以前提高,但是比起歐美國家還是有段距離。我們的經濟過去雖然表現得很不錯,但是將來也絕不容許我們有絲毫落後,因為現在我們面臨的國際競爭比以前激烈多了,可預見未來將是一場不可落後的競爭,一旦我們有些許落後,當別的國家趕上你時,想追就來不及了。
我們只能說,過去我們在政治及社會方面的發展,確實有比較落後的現象,但是從現在開始,我們不應該只注重經濟發展,而是應該三方面齊頭並進,同時發展。
過去我們會選擇以經濟發展帶頭,是因為當時環境需要,不這麼做,很難在短時間內建立我們自己的經濟力量。現在台灣已經有能力可以兼顧到各方面的發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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