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林寺是世界上最著名的佛寺之一，觀光客絡繹不絕，但近年醜聞卻壓過了榮耀。
少林寺方丈釋永信遭控將聖地變成不顧他人感受的愚鈍商業投資。釋永信擁有企管碩士學位，在他的領導下，少林寺擴張到海外，更一度考慮上市，讓釋永信獲得了「少林CEO」的名號。
2015年，釋永信的偽善看似被揭穿了。警政單位收到投訴，指稱釋永信斂財並違反獨身禁慾的承諾，遂對此展開調查。
然而五年過去了，釋永信依然是方丈，所有指控都被輕輕放下。他現在住在少林寺中心一個沒有窗戶的房間裡，看起來就是個虔誠的安靜男子，一個或許已經放棄世俗慾望，卻仍受世俗力量擺布的角色。世界各地的宗教組織都必須在信條與現實之間相權衡，在中國，這樣的權衡更為艱辛。
方丈左右手，吸引訪客5萬到200萬
1981年，16歲的釋永信加入少林寺時，寺內生活困苦得多。當時文化大革命剛過不久，少林寺受到破壞，只剩20名僧侶，每一天只靠兩顆饅頭度日。
釋永信很快就成為當時年事已高、近乎全盲的方丈的左右手，兩人一起前往少林市所在的鄧封縣政府，請求許可以重建廟宇、舉行佛教儀式，最重要的是，希望可以販售門票。
爾後，少林寺成為熱門景點。電影《少林寺》1982年上映後，少林寺訪客從每年5萬人暴增到1984年的200萬人。
功夫其實只是少林寺的其中一個面向，但釋永信深知功夫是最容易與世俗社會產生連結的項目，因此在1987年推動成立武僧團，表演功夫。
打從一開始，盤根錯節的利益關係就讓事情變得複雜。僧侶與登封縣官員之間的利益衝突最為嚴重，對少林寺而言，觀光客是重建寺廟的財務血脈，對官員而言，要管理這個貧困大縣，觀光是重要的發展起點。因此，雙方為門票收入起了爭執。僧侶在廟宇入口處售票，官員卻在距離廟宇1公里處新設了鐵門，管控人流。
少林寺也引來了許多淘金者。
周遭村落的群眾紛紛聚集到少林寺牆外蓋旅社、商店、KTV。到了1990年代，少林寺的周圍已經出現了一座小城市，有兩萬居民。少林這塊招牌被濫用，香菸、汽車全被冠上少林的名號。
「我們並沒有追求商業化，而是被迫商業化，」釋永信說。
釋永信在諮詢河南省官員的意見後，決定將「少林」這塊招牌奪回來。1998年，河南少林寺實業發展有限公司正式成立，用來註冊商標。現在，少林寺坐擁超過700個商標。
趕跑仿冒者之後，少林寺仿效了一些他們的技倆，像是開發教授功夫的手機應用程式、推出一系列中藥。釋永信與其他十來位僧侶也接受了短期MBA課程，加強管理技能。
批評少林寺的人認為，少林寺體現了現代中國最糟糕的一面，古老的信仰秩序因財富的神壇而貶值。但釋永信的邏輯至今仍成立。「這就是我們讓佛教與群眾產生連結的方式，」他說。如果教宗的每日彌撒可以直播，為什麼少林寺的武僧不能追求知名度？
風水輪流轉
有一段時間釋永信可說是一帆風順。他在1999年被選為方丈，少林寺的僧侶人數突破200人。釋永信與登封縣達成協議，以七三比拆分門票收入，寺廟保留三成。縣府官員將寺廟周遭清理乾淨，要求當地民眾搬遷，以幫助少林寺在2010年取得世界文化遺產的認證。
少林寺成為中國軟實力的武器。釋永信曾與英國女王、曼德拉（Nelson Mandela）會晤。釋永信也很懂得確保少林寺的動向符合共產黨的意向，他要讓各界清楚，少林寺不是宗教上的威脅，而是政府謙卑的僕人，協助推廣中國文化。
1998到2018年間，釋永信擔任全國人民代表大會代表，是中國佛教史上第一位進入這個橡皮圖章立法單位的代表。
然而，問題正在醞釀。登封縣官員希望可以從少林寺身上擠出更多油水。
2009年，登封縣與中國旅遊集團（CNTS）這間大型國企共組合資企業，登封縣會將部分少林寺門票收益投入這間企業，CNTS則投資當地觀光基礎建設。公司成立大會上，釋永信沒有出席，引人注目。過沒多久就出現少林寺尋求上市機會的傳聞，預計要籌資10億人民幣。不過，時任中國總理的溫家寶一手捏碎了上市計畫，表示此舉會損害少林寺的定位。
登封縣官員大動肝火，視釋永信為「不遵從政府指示的僧侶」。
登封縣因此開始設立新寺廟與少林寺抗衡，要降低縣對少林寺的依賴，但2015年5月，國家機關勒令登封縣中止計畫，避免危害區域內的文化遺產。地方媒體報導，登封縣的計畫是受方丈破壞，但釋永信否認。3個月後，自稱是少林寺僧侶的釋正義在網路上發文指控釋永信強暴女性，已有兩個小孩，並且貪汙數百萬。
河南省政府介入調查，並在2017年宣布釋永信無罪。基因鑑定結果顯示兩個小孩都不是釋永信生的。不過在中國，各界仍懷疑調查的可信度。或許是釋永信具備強而有力的靠山，也或者是中國政府不願意壞了少林寺的形象。
近來習近平政權積極打貪，因此種種猜測與實情並不一致。習近平總相信組織比任何單一人物更為重要，這樣的邏輯想必也可以套用到少林寺。
方丈正式洗刷罪名之後，下個問題就是他是否受人陷害。
當地警察告知他，已經找到幾位可疑人士，並詢問是否該繼續追究。聽起來彷彿是警方希望釋永信可以放過共謀者，而釋永信也同意了，不再追究。
少林寺的爭議不斷，但最令人訝異的是它的貧乏。現在還有幾棟建築的屋頂是磚瓦砌的，廁所也還是個開放式水槽。即便釋永信的商業直覺屢屢成為新聞焦點，但也不乏他在商業上過於天真的例子。
少林寺最有名的失敗計畫，就是花了3億美元在澳洲打造寺廟兼飯店園區。
釋永信原本預期這座新寺廟可以為少林寺帶來更多追隨者，最終卻在當地被鄙視。而且少林寺最終也沒有足夠的金錢來完整這項計畫。少林寺出借品牌名整與種子基金，相信投資夥伴可以籌到剩餘資金，但至今仍未動工。
少林寺附近的武術學校都有賺頭，其中一間學員數破3萬，但少林寺完全不參與那些大型學校的運作。少林寺並不進行佛教指導，畢業生則會從軍或當保鑣。部分武僧團成員出來創了自己的學校，但釋永信對他們的影響有限。
釋永信經常得去募款，比較像求人者而不像老闆。
CNTS今年10月決定出售所有股權。今年，少林寺因為觀光受疫情衝擊而慘兮兮，連帶影響CNTS虧損。
不過實際上，這次的股權出售還有更深層的原因，就是釋永信比投資人技高一籌。他已經注意到習近平領導的中國政局改變。2018年，少林寺首度升起中國國旗。在那場典禮上，釋永信誓言會進一步融合佛教與中國文化。這種說法完全符合習近平對宗教的期待。
（本文由「經濟學人」獨家授權轉載）
（責任編輯：陳竫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