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究顯示,感到孤獨的男性和女性,比例其實不相上下,但兩者以不同的方式表達或體驗孤獨。
對從事社群支援工作的梅可欣.卻斯林(Maxine Chaseling)來說,男性的孤獨問題為她帶來一項挑戰。
卻斯林的父親比爾在心臟繞道手術中度過六十歲生日。手術很成功,卻也使他不得不退休。卻斯林注意到,父親在退休後情緒開始出現狀況。他在一夜之間從工廠主管變成了家裡蹲。他的內心似乎有個空洞,難以填補。
「我們都知道他很不快樂,而且心情鬱悶,」卻斯林回顧當年時這麼說道,但在1987 年,澳洲社會普遍將心理症狀汙名化。「那時,我絕對不可能對我爸說,『爸,你有憂鬱症。』」
比爾的壞脾氣通常發洩在老婆身上,不論她再怎麼有耐心、再怎麼努力體諒他的心情,比爾對她所做的每件事就是看不順眼。
卻斯林決定插手介入。她打電話給當地的社服機構「送餐到府」(Meals on Wheels),為父親報名志工司機。對方接到電話後非常高興,因為他們正急需司機。然而比爾還不知道這件事。
不久,一位「送餐到府」的代表到比爾家按門鈴。比爾一開門,那位代表立刻熱情的和比爾握手,多次感謝他「為社區挺身而出」,還說他是社區最需要的英雄。比爾一頭霧水,但「社區需要他」這件事打動了他。於是他決定加入這個團隊,後來也非常熱愛這份工作。
卻斯林對於父親的改變覺得深受鼓舞:她的父親又回歸到原來的模樣了。卻斯林決定將她的祕密計劃升級:打電話給警察局。
當地警方負責督導一項「鄰里守望相助」計劃,經常人手不足。卻斯林幫比爾報名志工後不久,兩位身穿制服的警員來到比爾家門口敲門。「比爾,我們真的很需要你,」他們對比爾說,並問他是否願意擔任他的社區協調人?政府單位的請託使比爾非常振奮,因為這給了他人生目標及與社會連結的感覺,使他相信其他人依然很重視他。他答應了警方的請託,承接起這個新角色。比爾從此一直負責這項工作,直到離世。
比爾退休後的人生,因為女兒的介入變得忙碌而充實,也因此重拾社交生活。雖然比爾一直不知道女兒所做的事,但太太知情,而且一直很感激女兒。
同時,卻斯林開始檢視其他年長男性與女性的生活。她當時在一個社區中心「傳承俱樂部」(Heritage Club)工作,這個社區中心為居民提供團體運動、按摩與烹飪等課程。那裡有個交誼廳,人們可以在那裡喝茶聊天。不過,到俱樂部參加課程與活動的人,幾乎清一色都是女性。卻斯林並不意外,因為她知道女性的社交能力比男性好。但她同時想知道,那些女性的另一半都在做什麼。
這其實一點也不難,因為她只需要向窗外望去,就可以找到答案。她看到這些女性的丈夫都坐在停車場的車子裡看報紙,等待老婆的活動結束。許多男性一星期有好幾天都是如此,年復一年,直到過世。他們的老婆通常比較健康,所以大多活得比較久。
卻斯林猜想,男性的健康情況變差,可能是社交疏離所導致,因此她想,這些男性也可以透過俱樂部提供的活動獲益,就和他們的太太一樣。但是當她到停車場邀請這些男性加入活動時,卻遭到他們斷然拒絕。他們告訴卻斯林,女人或許需要社交課程,但男人絕對不需要!
「他們展現出很強的防衛心和自尊心,」卻斯林告訴我,「他們覺得,一旦走進社區服務機構的大門,就等於告訴別人『我生病了』。」
在1993年,卻斯林和和善的退休木匠艾爾夫.史托克斯(Alf Stokes)在俱樂部旁蓋了一個「男士棚」(men’s shed)。讓那些男士可以在裡面做木工,而木工正是史托克斯的專長。卻斯林和史托克斯從停車場另外做了一條步道通往男士棚,讓那些男性可以低調前往男士棚。他們也把史托克斯的牧牛犬綁在男士棚的入口處,讓所有男士知道,史托克斯在裡面。後來,每當那些男人看見狗狗出現在棚外,就會從步道進入男士棚。
「我們只是過來看看史托克斯在做什麼,」他們通常會這麼說,然後一待就是好幾個小時。一開始,大多數人只是看史托克斯做東西。不過,隨著他們在那裡愈來愈自在,後來也拿起一些木料,開始鋸木頭、用砂紙磨光木頭表面,以及雕刻東西。那個屋棚位於河邊,於是他們開始幫附近的鄰居修理木船。接下來,社區裡的人開始把家裡的東西帶來,請他們幫忙修理。他們甚至曾經幫忙鐵路局的員工,修復附近的一條鐵道。
卻斯林發現,那些男性在男士棚裡的溝通方式和在俱樂部裡的女性不同。他們大部分的時間在做事,只有偶爾聊一下天,不像女性花很多時間聊私密的話題。在卻斯林看來,男人聊的似乎都是表面話題,即便如此,他們最後還是創造了一個讓自己感到熟悉自在的環境。
一段時間之後,男士棚成員的人數增加到了十人。那個地方成了他們的避難所,因為他們常常覺得自己在外面的世界不被理解,也得不到歸屬感。他們在男士棚的時光實在太愉快,甚至太太要回家時,也叫不動他們。
卻斯林覺得,男士棚之所以有這麼大的吸引力,是因為它使「退休的男人重拾生產力與人際網絡,同時做自己喜歡做的事」。最重要的是,卻斯林刻意退居幕後,讓那些男人成為男士棚的主人。
男士棚的成員不常約在外面碰面,即使在工坊裡也不會坐在一起聊私人話題。那麼,他們都怎麼互動呢?
「這個地方給他們機會互相開玩笑,」簡恩告訴我,「開玩笑是男性之間產生連結的重要方法。」
就在這個時候,彷彿是示範給我看一樣,成員之一米克開始拿抽菸的事來取笑另一個人。「他每隔幾個小時就會消失一下,說要出去喘口氣,但我知道他是去抽菸,」米克帶著微笑說這些嘲弄的話,其他的人聽了之後都笑了。
我覺得男士棚運動能夠成功的原因之一是,參加的男性不需要承認自己覺得孤獨。如同卻斯林注意到、其他研究者所發現的,男性比女性更不可能承認自己孤單寂寞。他們會默默忍受,彷彿非這麼做不可一樣,長期下來,孤獨會消耗他們的活力,改變他們的個性,損害他們的健康。
邁克.金莫(Michael Kimmel)是社會學家,專門研究男性的陽剛特質,他不認為只有西方人眼中的陽剛特質才強調壓抑情感。他說,基本上全世界的文化都把有抱負和魄力視為男性特質,而脆弱與愛視為女性特質。多數文化也將這些女性刻板印象,視為柔弱與不重要。這種演變讓男性和女性都付出了巨大的代價。
紐約大學發展心理學教授妮歐碧.韋伊(Niobe Way)觀察到,當男性覺得情感被孤立時,他們和女性一樣容易感到孤獨。但當他們愈難以承認自己的感覺,就愈可能用語言暴力、暴躁的脾氣、不耐煩與焦躁易怒,來宣洩他們的孤獨感。
本文摘自天下雜誌出版《當我們一起:疏離的時代,愛與連結是弭平傷痕、終結孤獨的最強大復原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