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耀東︰現在不景氣,政府和企業是一體兩面,假如僅僅靠政府做不成,假如僅僅是企業也做不成,所以兩邊都要努力。
今天就從企業在我們經濟的定位和我們未來的發展來研究一下。今天我們的經濟是有問題,但是回頭看過去到現在,以及看到公元二千年的時代,到目前為主,我們對台灣經濟的認識是肯定的,不應該像其他國家因為經濟發生問題而恐慌。
走上現代化
到了二千年的時候,經建會預估我們的國民所得可達到二萬美元。換句話說,這已經到了一個現代工業國家的水準。諾貝爾獎得主克萊恩博士在他的著作中,也提到二千年時,台灣的經濟發展可以趕上義大利,並進入現代化國家之林。目前台灣經濟等於是一個邁向開發的國家,還是一個青年的時代,還沒有到壯年,更沒到老年。
但要達到二千年的目標,國民所得二萬美元,走上現代化的國家,這最近的十年,不好走,而且很難走。我們應當如何的走?
現在工業的潮流完全是大型化,歐洲為什麼要巿場單一化,主要的就是經濟問題。歐洲這麼小的國家,他們認為整合為一才能跟日本、美國抵抗,就連東南亞的國家也對他們造成壓力,所以他們一定要團結起來,把歐洲變成單一巿場,才能夠在世界上競爭。
只要產品有出路,他馬上就合併、擴大,一擴大,生產成本就降低,而且人才多,研究費用也可以增加,未來競爭大型化是必須走的路線,大型化產品多,不同的產業衰退才可以自身調節。
從這個情形看來,今天的台灣最基本的問題,就是我們的產業在以往所做的低層次加工品,低技術、低價位,因為從前工資低,人民勤勞,但是今天這些有利的條件全部喪失了,我們的工資接近、甚至比西班牙還高,這是很可怕的。我們的工資每年呈兩位數的成長,而效率沒有提高,加上沒有科技、沒有研究發展,做的東西不是OEM,就是代工,不是高價位的,這是我們產業要整治的最大病根。
在這種情況下,我對政府有四點建議︰
第一點,就是金錢遊戲必須全面禁止,像地下投資公司、地下期貨公司,絕對要禁止。同時我最擔憂的,現在申請設立銀行的十九家來頭都很大、資金都很充沛,好幾千億全在這個地方,非要把地下的為非做歹變成地面上的金融機構,這個危害起來,將不可收拾,所以我主張經濟的遊戲規則必定要嚴格,要讓人家公平競爭。
整個花圃
第二點,錢是好的,可以載舟,但是覆舟的本事更大。如何把民間多餘的資金由政府吸收起來,走入正途,我認為有二樁事情最急切︰第一個,公營事業的出售;第二個,公共建設鼓勵民間來創辦,這是吸收民間資金最好的辦法。
第三,今天台灣中小企業要大型化,公會的功能要加強,中心工廠、衛星工廠的制度一定要建立,這樣才能使小型工業大型化。而各企業主在心上他是大老闆,但也是大團體的一員。我希望政府以產業投資為主,短期帶動民間投資,長期則使產業脫胎換骨。今天我們談台灣經濟不要談那一、二棵盆景,整個的花圃才是重要的。最怕的是報紙上都談一、二個盆景來炫耀,這個是沒有用的,要整體。
第四點,當年第一次十大建設幫我們度過能源危機,刺激國內的投資意願,而帶動了一九七○年到一九八○年這十幾年經濟的繁榮。
第二個十大建設
所以我主張要有第二個十大建設,不能像從前追求短期的經濟繁榮。而這十大建設,我希望都能以產業升級為主,來投資產業,譬如我們的生化產業、電腦工業、航太工業。
柯文昌︰目前我們國內的企業愈來愈難賺錢了,不賺錢就沒有辦法累積資本去投資,經濟不能增強。過去還有資本巿場,現在資本巿場這麼低迷,你企業存在的幾個因素,就是土地、人力和資本,現在三樣好像都有問題,但是在這種情況下企業還是有很多東西要做的。
第一點,企業尤其要弄清楚自己當年的看家本領是什麼,集中力量去做好。經營一段時間後有很多公司頭昏,到處去投資,有的投資證券公司、有的想投資銀行。我以前「罵」一家公司︰「你跟人家湊什麼熱鬧,以你的公司規模,憑什麼拿八千萬跟人家投資銀行,拿這來做你的本業,可以做很多的事情。」所以第一個焦點就是你得抓住自己的本行,意志堅決的掌握住。不要忽略了最看家的本領。否則,其它地方成果還沒有建立起來,反而原本的看家本領也跟著減弱,所以要先把自己的本行抓住。
不景氣的好處是金錢遊戲已經停止了,雖然勤奮的習慣還沒恢復,畢竟也比較肯做事了。這個時候應該趕快回來了,加強公司的一些基本動作,像管理制度合理化,使管理力量能夠發揮,來賺取管理的利潤。
員工與公司一體
第三點,要重新建立起員工的向心力,大家一起把企業的力量發揮出來。當然企業正也要相對的投資,來訓練自己的人才,給他們機會,讓他們進步。
第四點,這個時候因為全球不景氣,當然訂單不會像以前那麼多,那你的壓力不會那麼大。這個時候可以給自己一點時間,好好做一些研究、開發的工作。你也可以專心去挑選一些好的生意,集中來做。
我們整個大環境尚待時機好轉,每個企業除了把自己本業的經營管理健全,還應該督促政府。
舉個例子來講,像現在在討論勞基法,有幾個觀念很可怕,假如企業不把聲音講出來,在制定勞基法時參與的話,後果會很嚴重。譬如一個企業在碰到危機的時候,他應該可以跟員工商量是不是可以減一○%的薪水,這本來就是應該做的事情,是資方和勞方之間的勞動契約,但現在討論勞資法時,我看還有立法委員在反對,認為企業可以利用機會來剝削勞工,像這種對勞基法整體的看法,不能再讓他路子走偏了。
像美國惠普這麼大的公司有三次要求員工減薪,而且並不是不賺錢要賠本了,是因為公司要求至少要賺多少的利潤。如果看今年達不到這個目的,總經理帶頭來減薪水,來達到這個目標。這個原來就是員工、公司一體的東西,怎麼可以讓勞基法來分化。
總之,目前企業界應該做的事情,是要真正為整個產業來想,不要只是怎麼樣幫我這小公司紓困一下。
張堅︰我深深感覺這次我們面臨經濟不景氣,有一個很大的教訓︰我們已經失去競爭力了。
失去競爭力
今年我們有很多和外國合作的機會。例如我和西德西門子討論在新竹工業園區設廠,他們說他們擔任董事長,我們的人擔任總經理,在談到技術人員薪水時,我們認為不可能找新進的,要找至少高工畢業且服務五年以上的,月薪至少三萬塊,不包括年終獎金。西門子一算太貴了,他說西德人高工畢業服務五年,一個太太二個小孩,一千八百塊馬克,等於二萬七千台幣,而且又沒有年終獎金,結果他們認為估計錯誤,可行性評估要重新寫。
西門子有三十六萬七千名的員工,公司配給的汽車有四千部,差不多一%,而麗偉差不多四、五百個員工,加上關係企業,差不多六百個人,總共有八十三部車。他說︰「你們這公司怎麼經營?」我才嚇一跳,那時候起我才要求從董事長開始,課長、經理一個一個把車買回去。
我看一篇報導,全世界消費最貴的都巿,第一名是東京,台北排名第九,美國最貴的是洛杉磯,世界排名三十三,可見台北已經相當貴了。這個不景氣的教訓,可能就是我們失去競爭力了。
不景氣在另一方面來看,可能也是個不錯的現象,可以清掃街道、消除雜草,改進企業內一些浪費、不合理的事,然後慢慢使自己變得有競爭力。自己品質不行,或產品沒有什麼特色,都要檢討。
我一直感覺到台灣環境是非常好的,今年歐美一些大企業到台灣來,希望台灣是遠東最好的基地。他們也看到萬一將來兩岸統一,大陸巿場很大,就算政治上不行,經濟上也能統一。只要文化上認同,經濟上的合作就有可能,所以台灣是一個很好的基地,因為他們找日本合作也很困難,韓國也不太願意跟外面合作。他們認為台灣是遠東最寶貝的一塊地方,只要找到一個很好的合作對象,他們可以放眼中國,他說這個巿場最大。
台灣像寶貝
外國人把台灣看得像寶貝,台灣自己反而覺得已經不行了,要趕快溜,這點是完全不一樣的。
這是一個很好的時機,像我們工具機業來講,我碰到的每一個人都講︰完了、完了、今年不景氣呀!完蛋了。但是我們今年應接不暇,日本、西德明年訂單全部下來,現在只是做不完而已。
去年五月我到大陸訪問,中國汽車聯合總公司理事主席夏先生對我說,到公元兩千年,中國大陸希望有一千萬輛小轎車。但是他說︰從現在到公元二千年,中國大陸每年要生產一百四十萬輛,中國大陸有六大車廠,一年加起來也不過做十萬、二十萬輛,他說除非和台灣合作,不然就跟做夢一樣。
如果說中國大陸真的想做一千萬輛,那也只不過不到一%的人有車子。像這樣子的話,台灣的工具機廠再加十倍、二十倍也做不完,外國人已經看到這種潛力,但是如果我們自己企業不站起來,人家根本不會找我們合作,像有些企業他們一進去看,廁所那麼髒,不像歐美的企業,人家根本不會來。
其次,我們企業都很小,我們公司去年營業額一億美元,一億美元又怎麼樣,和世界企業比起來算是很小。
我最近也看到一篇文章,說美國很多企業把R&D(研究與發展)部門那個大寫的R拿下來,寫成一個小寫的r,而且寫的特別小,D寫的特別大,意思是將來R的部份很小,只要發展D,那我們台灣更沒有資格去談R,只有資格談D。
保本、再發展
因為實在講,我們沒有那個財力,你做一個「發展」的功夫,看到五年、十年太遠了,只要說六個月、一年後出來的競爭產品,在世界上能跟人家競爭,這個「發展」就成功了。所謂「保本、再發展」。「發展」,我覺得是非常重要。
我覺得企業另一項重要的事情是合理化。我跟我們的二百家外包廠商講,日本廠商對不景氣的做法是︰工廠犧牲三分之一,外包廠犧牲三分之一,再跟客戶漲價三分之一,大家就可以活下去了。但台灣客戶不願漲價,我們外包廠不降價,我們也沒辦法活下去,現在這一件東西原本賣一百塊,現在你叫他賣八十五塊,就好像割他肉一樣。那我想只有我們中心工廠陪他們一齊改善體質,一齊合理化。
比方說他們一個人看一部機器,我會跟他們講,一個人要看六部機器,簡單的一點自動化,就可以讓一個人看六部機器。其他五個人可以做其他工作,甚至解聘都可以。你如果幫衛星工廠合理化,他的成本降到六十五塊,你叫他賣八十五塊,他還很高興。做這些雖然很辛苦,但他也會覺得很有意義。
柯︰我們台灣找不到什麼東西是全世界第一名的。像新加坡,他們可以講是全世界最乾淨的國家,日本人可以講是全世界最合理化的國家,我們第一名的是講不出來的東西。
股權之爭
我們需要一個國家領導者,就是帶著我們做事,看我們會不會變成老百姓最關心國家第一名的國家。
趙︰這個問題我的感受很深,今天我們中國人最大的傷害就是文化的沒落。郝院長說掃黑我們大家對你欽佩,但是另外一種黑你一定要掃,就是在兩年半後選舉,一定把金錢政治掃乾淨一點,同時山頭、黑勢力也一定要掃乾淨。我也是企業界出身,企業界講得多、做得少,就是台灣的企業文化。
柯︰政治給我的感覺就好像一個企業的股權之爭,可是股權在爭的時候,公司仍然有結構、有管理,他還知道有方向要去。但大家在吵政治的時候,好像政府所有的機構都停住了,沒有人在做事情。
趙︰還有一點,你說D寫得大,R寫得小,但R還是很重要。中鋼假如沒有R&D的話,現在一定危機重重。一個R&D下去,一定要十幾年才有成果。
張︰在民間企業來講,R&D實在非常昂貴。當然R&D非常重要,「D」能夠追得上巿場,就很好了。
趙︰日本也感覺到中小企業R&D很困難,不是你們感覺吃不消,中小企業全部吃不消,結果日本讓公會發生力量。比如說茶杯,他們把所有做茶杯的廠都聯合起來,大家共同成立R&D中心。只有一家當然人力、物力、財力都不夠,大家一起共同合作做R&D,而R&D的成果再從不同管道流進不同公司。
他們預備將來要走上時代的尖端,不管未來會不會被仿冒,他就不斷挑戰不斷發明。今天我這個茶杯賣十塊,我第二個新產品上來,價格就掉到五塊,始終不斷地發展。他們覺得大型企業政府可以不要管,中小企業政府要管,就是將他們凝聚起來。
柯︰中國公司合作很困難,大家各有各的目標。台灣我可以建議一個模式︰台南有一家路明電子,自己有一百多個工程師,都做「發展」的工作,但它和成大有密切的關係,一些比較基礎「研究」的過程,就給成大研究生和教授做,R&D的互相配合非常好。短期內一些企業可以朝這條路走。
趙︰問題在中小企業做R&D,老實講,物力財力都很困難。另一條路就是中心衛星工廠。像中鋼,我們替下面做R&D,完全免費;中鋼和客戶電腦連線,這不只幫助別人,也幫助自己。
掉到金礦也會淹死
張︰如何提高自己的競爭力,未來這三年對我們很重要。現在東西德統一,西德不必來找台灣,找東德勞工就可以,比我們便宜,台灣這三年如果不提高競爭力,他根本找東歐國家就好。
我希望這三年合作對象能抓得住,不管是用自己的品牌或OEM。巿場通路是未來成敗關鍵,因為企業未來如果能掌握銷售通路,就可以活下去。要能夠保持銷售通路,你自己的體質要強、自己要保持競爭力,產品的功能、品質、特點,人家喜歡你,你就能活下去。企業如果沒有迎接挑戰的心理,就是掉到金礦也會淹死。
柯︰還有就是企業文化,每個企業的經營者,要能描繪出未來遠景,建立企業的哲學,激勵員工。
趙︰今天不做,明天就活不下去,假如我們今天有個結論,它不應該是空的,不是有一個結論就完了,是不是有行動計劃,不能說完就算了。我主張政府再做第二個十大建設,一個十大建設後可以帶起多少?趕快結合官、產、學三方面,如何在公元二千年達到二萬美元的國民所得,這是我們目前的課題,其他都是枝節問題。
柯︰今天大家開始做的話,就不會擔心不景氣,也不會悲哀了。只要你開始解決問題後就不會慌,因為大家都在做事,而人一做事就有勁兒,整個台灣經濟將會重新站立起來。(詹偉雄、王怡辰、葉曉蕙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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