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也西沉 — 日本經濟力的極限

書名：太陽也西沈（THE SUN ALSO SETS）
作者：比爾•艾莫（Bill Ammott）
日文版譯者：鈴木主稅
出版者：草思社
出版日期：一九九○年三月五日

　開春以來，一場經濟的大風暴突襲了日本金融巿場，日圓貶值、股票債券狂落、銀行利率上揚等三大利空肆虐，將熱騰騰的日本經濟潑上一盆冷水。原本預測九十年代日本將再創高峰的經濟學者們不得不懷疑，日本繁榮的條件真的改變了？
　預言日本即將衰退，並且強調到一九九五年時日本的國際貿易將出現赤字––由英國「經濟學人」前駐東京支局長比爾•艾莫著作的「太陽也西沉」一書，就在日本經濟出現夕陽徵兆時，竄上了日本書籍排行榜的首位，引起企業界人士爭相討論，學界人士撰文反駁，叨叨嚷嚷間使日本籠罩在一片「日本沉沒論」的怨艾聲中，日本人毌寧相信這只是意外的巧合，而非被不幸言中。
　「日本年年蓄積龐大的國際貿易順差，海外資產也年年增大，但是這種情況會永遠持續下去嗎？」比爾•艾莫在出席日文翻譯版出版會時說明了他寫此書的動機。他指出，歐美諸國最近很盛行討論日本經濟的未來，現在日本的經濟如日中天，但是將來會如何？英美過去都有過像日本現在的好景，然而都沒落了，日本這種急速的成長，是否就像英美當年一樣，本身就蘊藏著經濟衰退的強烈誘因？

日本版黑色星期一

　這場經濟風暴始於年初的二月二十一日。東京巿場的股價指數，收盤時比前一天暴跌了一千一百六十一點，創下了八七年十月「黑色星期一」以來的最高紀錄，而就在這三天前，執政的自由民主黨還剛剛贏得眾議院總選舉過半數席位，報了半年前在參議院選舉慘敗給在野黨的一箭之仇。日本經濟新聞稱之為「日本版的黑色星期一」。
　事態並不如投資者所預期的那麼樂觀，除了股巿不振之外，五年來升值了將近一倍，並為日本蓄積雄厚財力的日圓，也在國際巿場上大幅滑落。驚慌失措的日本政府後來在巴黎召開的七國財長會議中，要求各國共同協力阻止日圓繼續下跌，Ｇ７雖然同意將日本的主張放進共同宣言，但是仍然無法力挽日圓貶值及股價下跌的狂瀾。「股巿是經濟的一面鏡子，日本的經濟現在就像下午二時的太陽，已經過了繁榮的尖峰，」比爾•艾莫在他的書中如是說。
　按照比爾•艾莫在這本書中所闡述的觀點，日本在一九八○年代以國內的龐大儲蓄金額積極對海外投資，儼然有支配全世界的氣勢與跡象，但是這個時代已經瀕臨結束。日本的經常收支順差，到了一九九五年消失殆盡的可能性很大，或甚至還要提早，他斷言︰「日本的機會只存在於剎那之間，絕對無法長期間擁有優勢。」
　日本最近數年的經常收支帳目，似乎也印證了比爾•艾莫的說法。根據統計，日本在一九八六年度的經常收支順差為九百四十億美元，到了去年已經縮小為五百二十億美元。「景氣從上升到下降，一個循環大約是十五年」，日本從八○年代開始享受了高度繁榮，九五年剛好是這個循環的大限。日本的外匯存底數字，也多少反映了經常收支大幅減少的窘境，日本政府四月份所公布的外匯存底，為七百三十億美元（日本最盛時曾超過一千億），已經次於美國、台灣而為世界第三位，顯然經濟大國的日本出現了沒落的兆候。
　為什麼順風滿帆的日本，經濟會逆轉得這麼快速？
　最重要的一個因素是，近幾年來日本興起的消費熱潮，促使日本走向「消費大國」之路，也改變了日本人的價值觀。比爾•艾莫指出，八一年至八五年的日本經濟成長，完全是對外輸出所換來的，而個人的消費、政府的支出、企業的投資等項目只是維持原狀，甚或呈負的成長。但是八七年以後日本受美國壓力，開始執行「內需擴大」政策，不僅帶動了空前的消費熱潮，也將經濟推向十年來的最高點。

「新人類」族群

　對老一代的日本人而言，儲蓄是一種美德，消費熱潮出現後可不相同了，根據統計，在七五年間日本人平均二十三％的家庭儲蓄率，現在已降為十八％，固然比英美要高，但已經低於義大利和台灣，日本的每個家庭，將他們收入的八十二％用在消費上，是有史以來的最高紀錄。特別是日圓升值以後，日本人嘗到了消費的甜頭，消費人潮大量湧進秋葉原電器街，銀座的高級俱樂部高朋滿座，高級飯店櫛比鱗次，都足以說明日本人的消費行為確實改變很大。
　「新人類」的出現更帶動了日本消費的風潮。他們是一群年齡在二十至三十歲間的族群，生活在富庶的環境，受父母百般的呵護，每天面對電視的薰陶，他們對消費、借貸、儲蓄、休閒、工作等的感覺，和父母的這一代有顯著的差異。
　一九八三年日本發行的簽帳卡，平均每三個日本人才有一張，到了八七年時，平均每一個人就有一張。簽帳卡的普及，意味著「借錢消費」的觀念已經被日本人接受。使用者的年齡，據簽帳卡產業協會的調查，五十歲至五十九歲世代的利用率，維持在五十％左右，而十八歲至二十九歲的世代卻躍升至七十五％，顯然「新人類」已搶在消費潮流的前端。

追求快樂

　「新人類」也不像他們的父親，一輩子忠於一個工作，他們打零工講自由，即使有固定的職位，他們還是習慣於常常更換工作。涉及政治行賄醜聞，導致前總理竹下登下台的「瑞克魯特」公司，就是靠發行求人求職雜誌起家，可見「新人類」族群消費所帶來之影響力。日本產業現在面臨最頭痛的問題是，「新人類」即使是理工科畢業生，已經不願意投入生產行列，他們爭先轉投銀行等服務業，追求高額收入，令企業主都不禁搖頭感嘆，日本過去那種「嗜工作如命」的工作狂那去了？
　這一代日本人的「快樂追求」傾向，也動搖了日本的經濟根基。過去的日本人，無論從事大小工作，沒有不兢兢業業的，他們日出而作，日落還是在作，居「兔子窩」而少娛樂，上班族最大的享受，只是下完班和三五好友去喝一杯。但是予人壓抑、勤勉印象的日本人，最近出現了一個「新富」階級。比爾•艾莫指出，「新富」階級的出現，不僅代表日本人消費習慣的改變，同時「也意味著社會貧富差距的擴大」，他們和過去的自己或者現在的外國人相比，感覺到某種程度的幸福感，因為托日圓升值之福，他們出入高級場所、騎馬、打高爾夫、滑雪、衝浪，他們也特別熱中於海外旅行。
　日本出國人數到了九一年，將會突破一千萬大關，過去出國的旅客中，提著公事包的「商業戰士」占大部分，現在是觀光客掛帥，今後觀光的成長率將更為顯著。女性觀光客又占其中的四五％，成長率比男性還要高，也顯示女性的消費實力。日本的觀光事業多年來已經出現國際收支逆差，八六、八七年的赤字為八十六億美元，到九一年將達到二百一十億，幾近於目前貿易順差的五分之一，當然這是日本的國內物價過高，才養成了日本人拿錢到海外花的消費習慣，比爾•艾莫認為，每年消費貿易順差的五分之一，對平衡日本的貿易收支有「很大的貢獻」。
　日本逐漸走向「高齡之國」，給經濟發展帶來沉重的負擔。日本政府在幾年前為了要給五十至六十歲的年齡層一個明亮的形象，特別稱呼他們為「實年」，意思是充實的年紀，據日本經濟企畫廳預測，九○年初占人口比例為十二％的「實年族」到了二○二○年時將增至二三•五％，這個人口動態的變化，源於出生率的降低，醫療設備的發達，以及日本人的長壽（世界第一長壽國，男子平均七五歲女子平均八二歲）。

由盛而衰的實年族

　現在日本的「實年」族，都是戰後促使日本從廢墟走向復興的主力，他們勤儉持家，曾經以高儲蓄率提供產業所需的廉價資本，為日本經濟打下基礎。這個經濟高台也因為他們的高齡化而面臨崩潰的危機，「實年」族從第一線退下後，除了增加社會福利的支出外，更重要的是他們安養天年，儲蓄率降低，對日本經濟的影響不可謂不大。「謳歌日本繁榮的世代已經老化，日本繁榮的條件正在慢慢消失，」比爾•艾莫為實年族感嘆。
　日本這幾年，因為快速的經濟成長，產業普遍發生勞力不足的現象，許多企業已經著手修改退休年齡，有些則以再聘雇的方式，請已屆退休之齡的員工繼續留在工作崗位。目前的統計，日本勞動人口結構，大約是六十五歲以上的工人一名，比七名年輕勞工，但是到了二○一○年時，這個比例將降到一比三，人口的高齡化也直接給日本產業帶來難題。
　日本已經成為「投機者的天國」－－這也是比爾•艾莫認為造成日本沒落的原因之一。「金錢遊戲」原本盛行於歐美，日本曾經批判說這是造成歐美經濟衰退的主要因素，不想日本同樣也陷入這個泥沼。日本經常用以自誇的股票巿場，事實上就是金錢遊戲的大本營，在過去的五年間，東京的股巿成長了三、四倍，光是東證一部（東京巿場分一二兩部）時價總額已突破了一百兆日圓（六七○○億美元），占全世界股巿總額的四十四％，已經成為世界最大的金融巿場。
　很多有名的大企業，也都跨行搞起股票生意，日本汽車產業界居第二位的日產公司，如果不是在股票巿場上迭有斬獲，否則在前幾年的事業年度，就會有虧損發生。一項八八年的統計資料顯示，各大日本企業包括日產、松下、三洋、五十鈴等，他們從經營股票得到的利益，幾乎是他們本業收益的二十倍。
　土地價格的上漲和股巿相同，同樣是投機者交相炒作下的產物。日本銀行對不動產公司的融資額，過去三年膨脹了兩倍，這是促使地價上漲的罪魁禍首。一些投機企業只要自備少量的資金，透過不動產買賣，資產總額可以擴充數十倍。股價和地價完全是銀行創造信用的魔術，有人戲稱是泡沫，這些泡沫會在什麼時候消失誰也不敢斷言。
　不過比爾•艾莫相信，股價及地價的狂飆，反映出日本的經濟力已經超越現實過遠，隨時都有崩潰的可能，年初以來日本經濟出現的陰影已經是個預警，「日本經濟之宴已經快到散席的時候了，」他說。
　除了上述的諸原因以外，日本逐漸從「輸出大國」轉為「輸入大國」，也促使經常收支順差消失。日圓剛升值時曾引來大量ＮＩＥＳ（新興工業經濟體）商品登陸日本，令日本企業忐忑不安，深怕日本巿場會被攻占，雖然當時只是曇花一現，卻也再度掀起亞洲國家水平分業的話題。

太陽西沉後……

　同樣地，日本產業最近數年頻頻外移，雖沒有造成太嚴重的「產業空洞化」現象，但是年年外流的資金，以及在外國的大量生產，已經給日本經濟帶來很大壓力，日本在海外生產的汽車及電器產品，除了和日本國內製品構成競爭外，甚至還回流日本，「日本最終將被迫要走輸入大國之路」，以後所謂的日本車，將會被「美製日本車」或「歐製日本車」取代。
　太陽西沉後日本是不是意味著就此沒落了？
　「不會，只是順差會消失，日本企業強而有力的體質依然沒有改變，」比爾•艾莫說。任何一個國家的經濟不可能一直往上竄升，總有限界的時候，日本剛好走到了這個階段，以後經濟結構轉換了，旭日還會東升。就像本田、豐田在美國壓倒ＧＭ、克萊斯勒一樣，根本不需要為黑字的縮減而操心，企業有要走國際化的道路，國家也有自己該走的道路。
　「最大的問題還是在於日本的政治結構，」四十年來未曾交替過的自民黨政權，難免和特定的政治利益集團掛勾，這種僵硬的政治妨害了日本經濟結構的轉換。日本自古以來經常是受到了外國壓力，才會考慮作自我的調整，幸運的是每一次都能順利度過難關，但是國際間的壓力會愈來愈大，未來在國際社會居領導地位的還是美國，日本不可能取代美國的地位。
　此爾•艾莫反問︰「不需要外來的壓力，日本為維持繼續的繁榮，應該採取什麼行動，已經很明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