梭羅：台灣缺乏策略

問：一九八六年你曾接受天下雜誌訪問，這幾年間你對台灣的經濟有什麼觀察？
　答：有個現象實在很奇怪－－台灣的股市居然發展到有人辭去工作，跑到股市做投機交易，還不只是一兩個員工而已，是許許多多的公司都碰到這種狀況。我在報上看到，連政府機關裡都有公務員上班時間跑號子，就算待在辦公室的人員，也是忙著聽收音機的股市報導、或打電話做買賣。
　
空前的怪事
　
　這是經濟史上，甚至人類歷史上從來沒發生過的現象。在我接觸的台灣企業中，就有不少人抱怨股市的瘋狂，造成員工的工作心情低落，甚至人力的流失。這種現象不只是獨特，簡直不可思議。應該有人來專門研究一下。
　問：你看台灣的產業往外移轉，是否和當初的美國採取類似的策略？
　答：目前不少台灣的企業由於工資上漲，所以把勞力密集的產業移到海外工資低廉的國家，這的確是美國曾經採取的策略。日本就不是如此，日本企業不會單單為了減低成本而大舉外移，他們只有在迫不得已的情況下，才會考慮將部分產品轉移至開發中國家生產。
　問：上次你接受天下雜誌訪問時，談到美、日兩國的經濟力，當時日本的國民所得還不如美國，但三年後的今天，日本已領先美國，而且經濟愈發蓬勃。你如何來看未來美、日兩國競爭力的比較？
　
製造問題的日本
　
　答：日本不只對美國而言是個問題，它更是全世界的問題。從某個角度來看，日本是全球的銀行；它是許多國家的債權國。而向日本借錢的國家要償還借款利息的唯一方式就是：大量對日本出超，用賺來的錢還債。但問題是，日本既是世界最大的債權國，同時又是最大的出超國。這種狀況是不可能永遠持續的。
　所以對於九○年代的世界經濟，我們應該關心日本的貿易出超，而不是美國的貿易赤字。事實上，美國的貿易赤字已逐漸減少，像英國貿易赤字占GNP的比例約為美國的兩倍。世界不可能一年年忍受日本製造近一億美元的出超，至於要怎麼解決這個問題，我也不知道。
　照經濟學的理論，如果日幣不斷升值，日本的貿易出超就應減少。但是我們很清楚的看到，日幣從三年前開始升值，結果日本企業居然變得更有競爭力，簡直不可思議。
　當然我們可以說日本企業的應變力很強，可是他們的應變力卻造成全球的貿易問題。比方說，美國為了「管理」美日之間的貿易問題，於是造成了貿易障礙。歐洲也是，到了一九九二年之後，歐洲將以高關稅的方式阻撓非EEC國家的貨品進入歐洲市場，這使得這些局外者變得沒什麼競爭力可言。而維繫EEC各國結合在一起的前提，就變成盡量將世界其他各國的出口品排斥在外，這樣的組織是違反GATT的精神。
　一九四五年以來，各國經濟都以出口導向為策略，包括德國、日本在內，許多國家都以美國為最大的出口市場。以前美國的經濟占全球GNP的五○％，自然有能力吸收各國的出口。現在美國只占全球GNP的二二％，問題就來了。
　
美國不再是海綿
　
　目前第三世界（包括韓國、台灣在內）的出口有六五％是流向美國，而美國如何有能力接納這六五％的出口﹖就算現在的韓國和台灣也打進了日本市場，可是你們賣給日本的不是成品而是零件，日本用你們的零件再組合成產品，仍然賣給了美國，所以韓國或台灣等於是透過日本，對美國做間接出口。
　當日本、歐洲都築起貿易壁壘時，美國為了解決龐大的貿易入超，勢必也會形成另一個貿易障礙。也因此愈來愈多的美國企業進行購併，也是為了聯合起來增加實力，應付九○年代更艱辛的貿易戰。在這樣的狀況下，台灣一定要重新釐定出口策略，不能再以美國市場為目標。
　問：購併的風潮不只發生在美國，日本、歐洲也有許多企業彼此購併。因此世界上增加了許多跨國公司，也有了企業無國界之說。你個人認為企業購併對全球經濟有何影響？
　答：要成為真正無視於貿易障礙存在的跨國公司，企業就必須壯大到能在日本、美國、歐洲三大區域，都有研發、行銷、生產的基地才行。IBM是個很好的例子，它的發展模式完全是因應九○年代的經濟態勢而定的；它有美國IBM、日本IBM、歐洲IBM，這三大組織各自獨立，各自有當地的研究發展、生產、與行銷。就算其中二個消失了，剩下的那一個仍然繼續存在。
　但是中小型企業就很難做到IBM這樣，像瑞士，它不是EEC的一員，一九九二年之後，它的大企業因為本來在EEC境內就有工廠、行銷網路和研究基地，所以到時要打入EEC市場還不難，但是瑞士的中小企業到時候就會被EEC排拒在外。
　所以現在雖然愈來愈多的企業在國際化，但是世界的經濟卻逐漸區域化。規模不夠大的公司，根本難以打進日本，美國、歐洲這三大封閉市場。
　
共同市場的前提
　
　近來有人倡導太平洋盆地經濟之說，但是如果太平洋盆地的國家只想出口，不願進口時，怎麼可能有所謂的太平洋盆地經濟？
　同樣的，有人說美國也應該成立個共同市場，不只包括加拿大，也應包括墨西哥在內。事實上這是不可能的，因為任何共同市場結合的原則是：各國的經濟實力必須差不多，否則會造成不平衡的發展。
　如果美國和墨西哥結合為共同市場，七○％的墨西哥人會設法搬到美國去，因為美國的工資是墨西哥的二十倍。同樣的道理，過去三十年土耳其一直想加入EEC，但EEC的答覆是：等土耳其的經濟發展到和EEC各國差不多水準時就可以加入。
　可以確定的是，一九九○年代對世界經濟而言將是不確定的年代。二次大戰之後的經濟體系已經打破，而新的體制尚未建立，我們將經歷一段混亂、模糊的日子。
　問：日本向來在製造業很強，現在在金融、服務業方面也很有勢力，為什麼他們這麼有競爭力？
　答：日本金融業的發達是拜日幣升值之賜。當日幣強、美元弱時，在美國擁有資產或資金當然不比在日本擁有資產、資金來得有利。很自然地，美國大筆的金融資產就流向日本，更促使日本金融業的發達。至於其他服務業方面，日本的確也勢力日增，但有些方面如：電腦軟體，還沒有發展到令人畏懼的地步。
　
不允許結構上的改變
　
　日本也知道它的競爭力造成了與他國嚴重的貿易問題，一九八五年日本認真地表示要設法解決它龐大的貿易出超，我想它那時並沒有撒謊，它是真的知道再不解決，全世界看到日本都要喊打了。可是幾年下來，它一點也沒有做到，不是它不想，而是日本的體系與文化就是無法允許它做結構上的改變。
　日本口口聲聲說米是日本文化的象徵，所以不肯開放稻米市場，那麼美國是不是也可以說：汽車是美國文化的象徵，因此日本不可將汽車銷到美國呢？
　
經濟有國界
　
　問：這麼說來，「國家經濟」的觀念到底有多重要﹖「經濟無國界」又怎麼說呢？
　答：國家經濟絕對很重要，因為我們都有國家政府。企業也許可以無國界，但是經濟絕對是有國界的。美國和日本可以彼此有跨國公司，但是兩國有不同的稅制、不同的政府組織，兩國的人民也無權任意搬到對方的國家去住，所以經濟仍然是有國界的。
　金融市場可能是無國界可言。金融上的往來，只要有電腦上就可以無形的完成，在技術上是無法阻止的。但國與國之間的貿易至少必須將有形的產品，實際輸入對方的國境。
　問：那麼當世界金融市場沒有國界，國家經濟間仍有界限，而同時又有許多跨國企業存在時，政府能扮演什麼樣的角色？
　答：政府必須重新制定提高國民所得的策略，競爭的條件一般而言靠三項：資金、科技、人口。在過去，有的國家的策略是累積資本，以資金占優勢；可是當全球金融成為單一市場時，這一點行不通。有的國家則發展科技，盡量不讓別人取得技術；但是因為有了跨國企業，所以技術一定會隨著跨國公司超越國界而轉移。
　這時候一個國家要提升競爭力，只有靠人力資源了。如果有訓練好、技能高的人力，生產力必然能提高。
　問：但是也有人認為，現今的世界連人力都成為可轉移流動的商品了。
　答：不盡然（也許只有專業人才流動性高）。就算許多國家有移民政策，也沒有一個國家會接受大量外來人力的。
　
在職訓練
　
　問：那麼政府該如何提高人力品質呢？
　答：一個靠正規教育，一個靠在職訓練。像德國有很好的在職訓練制度，政府出錢支持企業對員工施以完善的訓練課程；在日本因為是終生雇用制，所以企業也願意投資在人才的訓練上。可是世界上多數國家沒有好的訓練制度，我覺得美國經濟最大的問題就是人才訓練不足，所以美國員工流動率太高，造成企業的損害。台灣好像也有這樣的情況。
　問：那麼像台灣這樣以中小型企業為多，有一些資金，沒什麼技術，我們該有什麼樣的發展策略？
　答：台灣過去的經濟發展很成功，但也很容易，因為從零發展到一萬美元國民所得的階段，靠著勞力密集的產業和工資低廉的優勢，很容易達到目標。可是要從一萬美元的水平進步到二萬美元就很困難，台灣的工資已經上漲，勞力密集的產業漸漸比不過泰國、菲律賓、印度這些國家，所以只有靠高品質的人力資源與高的生產力。
　要提高競爭力，可以靠資金、技術、和人力。不過以台灣這樣大小的國家，不可能每樣都行。台灣比較需要的是夠水準的研究發展能力，在這方面可再努力。
　
加強研究發展能力
　
　問：你這次來訪，打算去別的國家嗎？
　答：我這次來台灣之前，在香港和新加坡停留了一段時間。我覺得比較台灣、香港、新加坡之間的差異是十分有趣的事。這三個地方的平均國民所得差不多，都接近一萬美元，也都是以華人為主的經濟體。可是在香港，政府的力量非常小，新加坡則有一個強而有力，幾乎什麼都做的政府，而台灣則是介於兩者之間的狀況。
　在香港，沒有一個企業會和另一個企業合作，企業與企業不只是競爭者，他們根本是敵人。可是在台灣我沒有這種感覺，企業間雖然有競爭，但彼此來往仍然友善。至於新加坡這個國家等於是「新加坡公司」，整個運作與管理都十分有效率、有制度。新加坡政府在住宅問題方面是成就斐然，他們也強迫人民儲蓄。每個人的月薪有四○％都被政府及雇主扣除，存到銀行，這筆錢就可以拿來買房子、投付醫療保險，甚至養老。八○％的新加坡人民都有自己的房子，因為人民沒什麼選擇，在政府有計畫地經營國宅下，每個人都得買房子。
　問：這樣其實有點社會主義。
　
仁慈的獨裁者
　
　答：沒錯。不過亞里斯多德曾經說：「最好皂政府就是個仁慈的獨裁者」。這世上大部分的獨裁者都不仁慈，可是李光耀政府已很接近亞里斯多德的說法。
　新加坡的整潔連瑞士也比不上。路上看不到一張紙屑，當然也是因為重罰的原因，但他們的公權力也的確執行徹底。市區的交通在規畫之下井然有序，每天只准許固定數量的車輛進入市區，這些車輛必須付極高的代價買一張許可證貼上，才得獲准進入。
　新加坡做的很多事在別的國家看來是不可思議，而且根本做不到。它之所以這麼有效率，另一原因也是公務員的待遇高，因為政府如果想要誠實的公務員，就不能有低收入的公務員，否則就會發生中國大陸那種貪污、腐敗的事。
　
台北取代香港？
　
　問：你覺得新加坡未來的發展狀況如何？
　答：台灣、香港、新加坡都進入從一萬到二萬國民所得的階段，就像我前面說的，這一階段十分困難，可是還是要做。新加坡在這方面已有很清楚的策略，他們有兩個明確的目標：第一、新加坡將專注微電子科技的研究；第二、在一九九七年之後，新加坡將取代香港，成為新的金融中心。
　可是我不覺得台灣有清楚的發展策略，也許你們有，但是我不能清楚地感覺到。
　問：台灣的政府決策者是否該在這方面更加努力？
　答：沒錯。想想看，如今香港是亞洲金融中心，一九九七之後萬一中國大陸發生混亂狀況，香港的地位如果能由台北取代，這不是很好嗎﹖可是這不會自然發生，有待政府現在就展望將來，作長遠的準備。就以環境品質、公共建設、電信服務而言，如果台北無法在這些方面作改善，新加坡絕對會擊敗台北，取代香港的。（徐曉慧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