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國內年底大選即將來臨之前,離台北不到三個小時飛航距離的東京,也正是政治熱季、風起雲湧。
八月八日下午一時,東京市國會議事堂、政黨群集的永田町上,陽光亮得有點凝重、沉靜,灰灰舊舊的自民黨總部門口禁森嚴。
總部內七樓會堂內,自民黨正跨出政治民主化的一小步。一反過去密室會商總裁人選的慣例,自民黨正舉辦十七年來第一次四百五十一名黨籍國會議員及地方代表,以無記名投票方式輪番上台選出總裁。在閃光燈的密集閃爍下,自民黨元老級人物金丸信、竹下登、安倍晉太郎等輪番上台,選出他們早已協議好的人選--海部俊樹。
自民黨正面臨的危機由當天新總裁海部的第一場記者會即可看出。當選不到兩個小時,海部面對著在場的日本及外國記者信誓但但:「目前正是自民黨最重大的時刻;今後將積極努力解決所有的問題,盡最大的力量,付出經驗與熱情……。」然而在場的日本記者仍連續質問自民黨當前最感刺痛的問題,如今後要如何政治革新?政治資金限制法案如何進行?瑞克魯特官商勾結如何向日本國民交代清楚?
處境尷尬
在今年春天短短不到四月之內,日本執政黨--自民黨-連換的三個首相,加上自民黨三十五年來首次參院選舉大敗,海部也未受到參院議員的支持等,無疑說盡了自民黨處境的尷尬。
海部能否擔當起重任,立即重新塑造自民黨的清新形象,以保住自民黨今後的執政權,樂觀者甚少。
自民黨內為追求政治淨化,新近成立的「自由革新聯盟」領秀國會議員龜井靜香,在永田町國會議員館內接受天下採訪時,斬釘截鐵地表示:「下次眾議院選舉,自民黨九○%必會失敗。」這位被逐出安倍派閥的國會議員,為自民黨未能掌握總裁選舉的最後一次反省機會而扼腕地說:「自民黨內絕大多數極為不滿自民黨元老們不知反省,卻仍運用派閥權力分配的方式,推出新首相。」
此次競選自民黨首相失敗的眾議院議員石原慎太郎,在赤坂寬大的事務所內也冷冷地斷言:「自民黨不到一年內就會分裂成兩黨。」
在七月下旬參院改選時擊敗自民黨,也對海部當選總理有很大威脅的最大反對黨社會黨女黨魁土井多賀子,也向天下表示:「自民黨常犯的錯誤是,一直自認自己在選舉時必然獲得過半數的票源是『理所當然』的事,現在這種『理所當然』的事已經不是『理所當然』的事了。
立黨以來,即執掌日本權達三十五年之久的自民黨,為何一夕之間,面臨隨時可能失去的掌政局面呢?
眾所週知,讓日本選民對自民黨產生不信賴感的三大導火線,全是近一年來發生的事--即瑞克魯特官商勾結案,使得日本自民黨金權政治體質赤裸裸地暴露在日本選民的眼前,「日本國民因為這個案子而張開的眼精,」日本每日新聞政治部副部長鈴木健二說。
其次是自民黨前首向中曾根康弘在三年前競選時承諾「絕不實施消費稅」,卻於今年四月公然違反諾言,斷然實施消費稅制。另外前任首相宇野宗佑的誹聞案也引起日本婦女的極端憤怒。
然而讓三件導火線足以如熊熊烈火般燃燒的是,自民黨無法因應時代變遷、日益腐敗的政治體質。「自民黨如今面臨混亂狀態,完全是自作自受,」自民黨籍國會議員白川勝諺說。
重內規不重外規
自民黨現今最大的弊病是過於重視黨內派閥權力分配的內規,卻忽視了外在環境的變遷,逐漸遠離的民意。
現今自民黨內有五大派閥,其中以竹下派閥(一百零五人)最大,安倍(八十人)其次。自民黨過於相信「政治就是權力,權力由數字來決定,數字是由金錢推砌而成」,同時也堅信「民主就是玩數字」,於是盡其所能,結成派閥。黨內派閥領袖最終的目的是登上日本首相的寶座,親嘗權力的滋味。
譬如二年前中曾根康弘卸任首相時,其他的三大派系領袖竹下、安倍、宮澤,即密室協商推出竹下接任首相,竹下且承諾將來卸任時,棒子交給安倍。今年竹下、安倍都因瑞克魯特醜聞案件無法出面當首相,便在派閥之間的協商下,推舉海部為總理候選人。
自民黨在遭受三大事件的衝擊、參院選舉的慘敗之後,新任總裁的選舉原本是給自民黨一個重新反省的機會,無奈黨內力求革新的聲音,抵不過派閥元老領袖的頑固,終究仍在派閥權力分配下,推出了海部。
以金取權
自民黨派閥體質的另一面是金權政治。擴大派閥的力量需要金錢,等於是用錢買權,用權賺錢。所謂金權的定義是:「由於擁有金錢、財產,而能產生權力;」金權政治的定義是:「由於金錢力所產生的支配政治的力量。」
維持派閥勢力需要金錢。黨內派閥領袖為了擴大派閥人數,常常出錢支援議員候選人競選,一旦當選,立即吸進派閥之內;同時每年二度逢年過節要送旗下議員三百萬日圓的禮金。
政治賺大錢
金權政治的另一定義是必須花很多錢的政治。據自民黨內政治研究會估計,現今平均一個壁員一年需花費一億二千萬日圓,且近二十年來,年花費平均成長率達一二%。其中包括競選時的經費,平日與選民維持良好關係的婚喪喜慶的禮金,及養一±二十個秘書的費用(國會只支助兩個秘書的薪水),然而一個國會議員年薪也不過是一千萬日圓左右。
為了維持穩定的金錢來源,自民黨一向須向企業、金融界吸收政治獻金,或假借召開宴會的名義,邀請有錢人士買宴會券贊助,甚至有如瑞克魯特醜聞案中的收受未上市股票的內線交易情節。
久而久之,在自民黨政治家的眼中,政治已不再是為了實現政治理想的行業,而是謀取權位、金錢的手段。政治家也演變成可以繼承、世襲。
在自民黨籍國會議員中,繼承父親、親友選票來源的世襲議員占四○%,其中四十歲不到的議員約占八○%,「世襲是自民黨體質中最大的隱憂,讓一般人覺得離政治愈來愈遠,」一位新聞媒體的資深政治記者說;另一位二十八歲的日本職業婦女則批評:「目前日本政治家的世界有如『歌舞伎』(傳統舞台劇)的世界,只准讓自己的子女參演,一點也不有趣。」
過於自我中心
在長期間一黨主政、沒有足以威脅其掌握政權的強大競爭對手的自民黨,由於一向只重內規(即搞黨內權力分配之事),不重外規(遠離民意),使得自民黨漸呈現腐敗的體質,症狀重重。
第一個症狀是黨內派系閥過重視追求權位分配,導致「有能力的人出不來,而必須是與派閥領袖保持良好關係的人,才能出頭,」眾議院議員龜井靜香幾近激動地指出。「海部這個人我喜歡,但我不喜歡他當選的方式,」自民黨中聲望清譽慎降的議員椎名素夫也說。
第二個症狀是自民黨長久以來所立政策過於生產者(企業)導向,很少由生活者(一般國民)的立場著想。這不僅是由於戰後為了重建廢墟,極力追求高度經濟成長的後遺症,也是自民黨依賴企業財源甚重,所以一向採取保護強者的作風。
自民黨過於保護強者、犧牲弱者,也使得長久以來的政治基盤--農民,人心崩盤。日本農民,在七月下旬的參院選舉中背離自民黨,原因是自民黨政府面對日美貿易摩擦,由日本工業出口所造成的美日貿易逆差,要以增進美國農產品、犧牲國內農業來彌補。「日本人需要休假,工作時間需要縮短,政府需要為消費者多想想,要將過去一味由生產者的立場,轉變為由消費者立場來擬定政策,」日本長期信用銀行調查部長町田洋次已經四十八歲,也感受到工作太累的壓力。
第三個症狀是自民黨一黨獨大慣了,擬定政策時太自我中心,輕忽民意。「政治家一邊賺取巨額的政治獻金而不用繳稅,一邊卻向一生辛苦工作也買不起東京市內一間狹窄房子的國民,徵收三%的消費稅。」這種不公平印象已深入日本一般中產階級。「自民黨不知道國民的感覺與情緒,」以直言著稱的女作家曾野綾子說。她是海部想塑造清新形象,邀請入閣的第一位女性候選人,但她拒絕入閣。
沒有腐敗的藉口
將日本由戰後的廢墟國家帶領向世界級經濟強國的自民黨,如今已無法以過去的成功作為今後可以腐敗的藉口。包括過去與自民黨攜手拓荒的企業界及知識分子,輿論界,自民黨黨內的革新分子,都要求自民黨革新政風。
尤其是企業界已走向國際化,自民黨的政治規則還不能國際化,公然在世人面前搞派閥密室分權。「日本的政治應有一套國際規則,」包括日本經濟新聞社副總編輯河村有弘、慶應大學研究所經營管理研究科組織戰略學教授奧村昭博,都有如是觀感。
如同知識分子終於看不慣自民黨的不求進步,紛分出來講話時,自民黨籍議員白川勝彥也在八月八日他才投票選完自民黨總裁之後的當天晚上,上日本的電視台向全日本觀眾表示他的傷感:「說是無記名投票,很多議員上台投票時卻亮票,表是他對派閥的忠誠。」
自民黨內的革新分子,在去年六月瑞克魯特政商勾結案暴發之後,由今年三月起,也紛紛組成各種追求政治革新的新團體如「國會議員淨化政治同志會」、「平成之會」、「自由革新聯盟」;另外,自民黨也在最近成立「倫理委員會」,推舉無派系、形象清新的椎名素夫為委員長,同時自民黨也準備在今年臨時國會推動多項改革金權政治的法案,且公布議員財產法、政治資金限制法等。
力求政治革新
當日本人也開始感受到自民黨派閥元老政治,有如中國大陸元老政治「絕對的權力造成絕對的腐敗」一樣,一向不喜歡劇烈變動的日本人,也開始想要改變現有的政治體制。種種呼聲普及日本如:「讓在野黨執政來改變一下現況,有何不可?」「自民黨內應該年輕化、讓青年一代早日主政;」「金權政治絕對不行,一定要改變黨內運作系統;」「現在比較富裕了,選擇應可多一點;」「我想投票給小黨以平衡自民黨的勢力……。」
日本也有人開始嚮往美國在自由民主的體制下,民主、共和兩大黨勢力均衡、輪流主政的局面,而不願一黨過於獨大,缺少競爭抗衡的體制。自民黨內被視為強硬派的石原慎太郎即抱有此類想法。
對日本人而言,目前的日本政局正面臨轉捩點,開始活潑、動了起來--對自民黨而言,卻是面臨生死存亡,黨內分裂的危機時刻。因此,對自民黨而言,政治革新是當務之急,否則日本人的民心也將在年底或明年初的眾議院改選時,再對自民黨做一國民的審判。
自民黨會革新嗎?
在野黨之一的公明黨參議員廣中和歌子,卻表示了期望與肯定:「自民黨過去的做法一向有彈性--當需要來臨時,它會因應,它會改變。」
讓政治家的錢曝光
佐藤信二眾議員,前首相藤榮作之子。他提出對國民黨的建言與忠告。
要事先制定政治家的規則很難。但是,令人擔心的是,日本國民對瑞克魯特案的憤怒,是一次就結束了呢?還是會再遺留下去?自民黨在參議員選戰中,雖然已受到懲罰,但是,新內閣還有一些與瑞克魯特案有關係的人,國民未來會不會像批判竹下登內閣一樣的對待新內閣呢?
下一次的眾議院選舉會是重要的關鍵,而自民黨必須趕快做的是,如何讓跑進政治家口袋的錢曝光、透明化,以贏回選民的信賴。
以一個友人的身份,我對於台灣的國民黨的建議是:國民黨如果走和自民黨一樣的路,未來也可能遭遇自民黨所遇到的問題。戰後無論是自民黨或國民黨都處於長期一黨獨大的局面,我們一直沒有考慮過在野黨有可能執政,就像國民黨也未曾想過有一天民進黨有可能會掌權一樣。因此,我建議國民黨多少應該考慮中華民國已經由中國大陸遷移到台灣這項事實,並且一定要反省及研究為什麼四十年前,會失去大陸,讓共產黨在大陸坐大,而只剩下台灣這塊領土?必須要回到歷史的原點,才有可能重新策畫未來。(呂美女整理)
再不改就完了
石原慎太郎眾議員,以作風強硬著稱。他呼籲去除派閥運作。
基本上,自民黨的失敗,是因為長期執政產生的弊端為日本人所反對。
自民黨再不改就完了。對外國人而言,很難了解的是,為什麼有了像社會黨這樣的第二大政黨,自民黨的政權還能長期穩定。
不要學自民黨
由於日本的經濟如此高速發展,因此,除了自民黨之外,其他黨,尤其是主張社會主義的社會黨,長期以來並不被國民認同。雖然在國會上扮演反對角色,但是有些反對黨卻一直都由自民黨取得金錢,檯面下的交易非常多。
因此,如果能像美國一樣,民主黨與共和黨力量相當,那麼社會黨的長敗主義與自民黨的安定多數席位的情況便消失。政權可以正常的交替時,才能避免檯面下交易,甚至瑞克魯特案一般的事件發生。
我敢說,在一年之內,自民黨極可能分裂為兩個新政黨,明年初的眾議院選舉會是個轉捩點。主要的原因有二,一方面國民再也不能忍受以派閥的觀點組閣,此外,自民黨內反對的人也愈來愈多。
最近,日本社會因為經濟的發展,已經進入消費的社會。年輕人愈來愈任性、自私和浪費。我認為要改變這種情況,最重要的方法還是教育,包括學校教育和家庭教育。
對我而言,二十一世紀已經來臨,想在新的時代擔任日本的政治領導人,必須非常了解歷史,而不是光聽派閥領袖的話,這種人才能掌握新時代的潮流,才能明辨何者可為,何者不可為。(呂美女整理)
要建立危機意識
白川勝彥眾議員,為自民黨「自由革新聯盟」發起人之一,強烈追求黨內革新。
自民黨一直認為,選舉以過半數勝利而取得政權是理所當然的事,然而由於七月參院大敗,未來眾院選舉絕對勝算不大,已進入混亂時期了。
自民黨之所以近入混亂時期,完全是自作自受。這都是由於自民黨內的組織氣氛太鬆懈了,失去緊張感,老是認為國民會投過半數的支持票。以至於面對瑞克魯特醜聞案時,總認為國民會原諒、支持而草草了結,不向國民慎重、清楚地道歉。
至於今後自民黨要做的改革,與其說是黨改革,不如說是政治改革。
必須做的政治改革,第一:必須讓自民黨內年輕的國會議員能真正為政治理想、為國民而說話,而不是為派閥領袖的喜好而說話。現在自民黨當選四次以下的年輕議員都抱有相當強的危機感,卻說不出口,因為會受派閥的控制,甚至連跟派閥不喜歡的人物交往,政治前途都會受影響。
第二,政治家收到政治資金,必須作為政治用途,而不是為私人所用。因此必須制定對政治資金限制的法律,譬如政治家的資產必須公開;此外,不管多少金額的政治獻金、來自誰的捐獻,也都應該公開,否則若只設公開上限,仍然容易作假。自民黨提出類似法案,應該更嚴厲點,儘管黨內很多人反對,但這已是情勢所趨,非做不可。
台灣的國民黨也漸漸體會遭遇到自民黨現在的難題-可能會由在野黨取代政權。但國民黨比自民黨更辛苦的是,一方面必須對抗中國大陸共產主義強權,另一方面國內民主呼聲又要大,所面臨的處境相當尷尬,不像日本無外患,盡可能放手去做,不怕失敗。但國民黨仍可在可容許範圍內,盡量求政治民主化。(莊素玉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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