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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施捨,也不是反攻 — 「天下」大陸政策座談會

在天安門學潮黯然退去後,在進一步認識共產政權本質後,台灣應如何調整出一個新的大陸政策? 沈君山、康寧祥、馬英九分別從不同的觀點,試著指引台灣的「新大陸政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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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持人:殷允芃(天下雜誌發行人兼總編輯)
座談人:沈君山(行政院政務委員)
    康寧祥(立法委員)
    馬英九(行政院大陸工作會報執行祕書長)

 沈君山:最近大陸上的政治變化是許多轉折中的一折,還不到蓋棺論定的地步,而且,北平怎麼變,並不保證外地就一定一樣的變。到目前,政府的反應,也受到海外一些關切人士的責難,但我覺得基本上是正確的,政府和個人不一樣,要負整體責任,要考慮各種因素,不能憑情緒跳腳,而且海外和台灣的立足點也不相同,盡從一方面想,也是不公平的。
 現在最重要的是今後怎樣做,這一次大陸的學運,和它所引起的一連串事件,給我們贏得海外和大陸知識分子民心最好的機會,無論怎樣民族意識強烈的人,也認識到今天台灣能夠與大陸分開存在,實在是不幸中的大幸。
 我在民國六十五年的一篇文章曾經說過:「今日台灣安定小康,社會欣欣向榮的存在,便如黑暗中的燈塔。說老實話,以我們有限的物力和社會上安樂自得的心理,共產大陸若是陽光燦爛,這座燈塔便無用武之地,但若是黑暗混亂,便卻是鼓舞指引的大力量。」十幾年後,這幾句話,依然可以再說一遍。所不同者,今天我們在民主自由道路上,已前進了一大步,而兩岸的資訊交流,也正逐步開放,所以,今天我們扮演的角色已不只是燈塔,更是火種。
 經過這次動亂,許多優異的大陸菁英知識分子,和海外的留學生,也會這樣期望我們,今天政府實質上可做的事也許不多,但是假若我們能負責任的、具體實在的,說出我們對中國未來發展的看法,而且明白指出自由中國所自期扮演的角色,我想,不但對他們是很大的鼓舞,也還能贏得他們的認同。
 這幾天,因為對大陸政權的失望,也有建議關閉兩岸交流途徑的。我想這只是一時情緒的反應。我們應該更積極。我們常聽說,「開放的腳步要看中共的回應而定,」我想,這只能限於部分措施,畢竟我們的開放,也有為我們自己民眾、也有為大陸民眾的,也許可以分為三類:
 一、與政治關係不大、但我們的民眾希望的,如探親等,應不予限制,畢竟五、六十萬人旅遊的、進香的,對於傳播台灣經驗和對大陸社會的衝擊,主要是富裕印象吧,是有很大幫助的。
 二、對促進大陸開放有幫助的,如記者採訪,應予鼓勵。大陸的新聞是如此封閉,而同文同種的台灣記者是如此積極自由,這是多麼大的鼓勵刺激!我想,經過亞銀到學運的經驗,將來中共當局對我們記者的活動會有若干限制,這也是我們預為籌謀的。
 
政治對話
 
 三、真正要看中共回應的,是經貿投資等與國家建設有關的。進一步有計畫的發展,不但要看中共對我們「善意的回應」,更也要看中共當局本身的性質,畢竟我們是華人世界的一員,當中共一步步的走回頭,全世界的華人,甚至一些民主國家都在考慮做怎樣的經濟措施時,我們卻還在商言商的大做生意,我們的立國之道究竟何在呢?
 康寧祥:四十年來,在台灣的國民黨,在大陸的共產黨都持續不斷地利用國家機器,從中央到地方,動員群眾、社會,來進行醜化對方的工作。所以到今天,我們有很多想法、觀念,都深受這四十年宣傳教育的影響。到了前幾年進入第二階段,觀光、探視、轉口貿易,突然從仇匪、恨匪,轉變成大陸熱。這種一正一反,我們總覺得非常矛盾,昨天那麼恨匪,今天卻這麼親密。到了這幾天,不滿共產匪幫的學生運動風起雲湧,連不久以前我們覺得可愛的小鄧,也馬上變成醜惡的老鄧。我們也不能忘記,海峽兩岸的和平共存、關係正常化也是必須考慮的,在我們這一代需要解決的。因此,我有一套長期、中期、短期的看法。
 長程的目標是政治對話、和平共存。要走到這個目標的先決條件,是雙方在生活水準、社會制度、甚至文化理念都慢慢一致,建立相當的共識。我們不能只以大中國、統合、傳統大一統的觀念,或是僅考慮某一個人、某一個政權或政黨的歷史觀點、責任問題,忽略了雙方人民或兩個政權的差距而相結合,如果要勉強這樣做,我看會悲劇收場。至於「三民主義統一中國」、「一國兩制」這些政治對話,我看,對不起,在現在這種沒有信任,差距過大的情勢下,都是空洞的口號,談不上什麼實際的作用或有力的保證。
 
為長程目標鋪路

 第二、中程目標。雙方經貿的自由來往,科技、文化的相互交流,其先決條件是彼此沒有敵意,雙方保證不以經貿為威脅或利用對方的工具,這個目標是為長程目標鋪路,惟有透過這些支流才有縮小雙方差距,建立共識的可能。
 第二、短程目標。以開放探親為基礎,切實規畫對大陸的全盤政策,包括經貿、科技、文化交流。短期內應以經貿為主,為中程目標創造基礎。
 在這長、中、短程目標下,我有幾個看法:
 第一、民眾目前對這種沒有明確架構的大陸政策,很容易產生過多幻想。像最近的學生運動,在人道、同胞愛上,我們應該支持,但是在共產體制下的民主運動,做到什麼程度,我看蘇聯是一個很好的例子,這個大家不能存幻想。
 第二、與大陸做生意來往,站在同胞血濃於水的立場,我們應該幫助他們。大家都有「老鄉見面好說話」的觀念,事實上大陸當局常用這種感性的態度來看待兩岸的經貿,因此才有優待台胞的措施。我認為,這不是海峽兩岸長期應有的經貿現象。大陸是我們同胞,大陸政策的確要以溫暖的同胞愛為基礎,但不要忘了同胞是同胞,利潤歸利潤,親兄弟明算帳,到時候說不定會為爭財產而面紅耳赤,反而無助於交往。如果這樣繼續下去,恐怕有礙於真正的和平。
 
兩岸應宣布非戰政策

 在制定大陸經貿政策時,一定要理智地確定,和大陸之間是不卑不亢平等對待的關係,才可以增進彼此了解,不是我們在施捨,也不是我們在反攻,更不是大陸當局在優待台灣同胞。大陸與台灣的經濟體系互有長短,不宜以己方之長攻對方之短。我們既討厭大陸為統戰而經濟交流,也反對我們強調經濟反攻。
 
憲法的義務是統一
 
 馬英九:談到我們需要什麼樣的大陸政策時,首先要問的問題是:我們要達到什麼樣的目標?因為制定政策,首先要有目標,根據目標再來制定政策。我們對大陸的目標非常清楚,現在所說的大陸政策,嚴格來講,應該是國家統一政策。國家統一,嚴格來講,甚至不該只是停留在政策的階段,它是憲法的義務。
 為什麼我們今天還這麼重視我們的憲法?就是因為從民國三十五年以後,在中國大陸再也沒有一次機會,讓中國人民以他的自由意志,表現對國家根本大法的看法。中共在一九四九、一九五四、一九六九及一九七五、一九八二,分別有幾次所謂的憲法,也都是由所謂的人民代表大會通過的,可是這個「人民代表大會」,都是中共選派的,基本上不能代表大陸廣大民眾的心聲。因此,我們憲法的法統仍然存在,這部憲法,是部統一的憲法,是完全不一樣的。所以我開宗明義地必須指出,國家統一,是害法的義務,不只於一個政策而已。
 
民主的共識仍遙遠

 作了定位以後,就來看看怎樣確定目標,這應該有長程、中程、短程的架構。長程來看,當然是中國統一在自由民主平等的制度之下,不過從最近大陸學運的發展來看,恐怕距離我們當初的預期還要更遙遠,因此我們必須要有一個中程的目標,中程的目標,也就是我們常說到的新四化─政治民主化、經濟自由化、社會多元化與文化中國化,我們相信,在大陸達到新四化後,統一才能水到渠成。
 可是,今天光一個政治民主化,在大陸就遭遇到如此的困難,其他方面,恐怕也不是一朝一夕可以完成的,所以我們還必須更務實的、提出一個短程的計畫。短程的計畫,就是我們要擴展台灣成功的經驗,跟大陸的民眾建立一個民主統一的共識,這可能是一個相當漫長的時期。
 以這樣的政策目標,我們再來規畫,要什麼樣子的大陸政策。我們的大陸政策,要想去影響大陸的民眾。去大陸探親的人,到前年為止,超過三十五萬,這還是我們官方的數字,根據中共的統計,將近六十萬,他們在大陸,一定碰到一千多萬,將近兩千萬的大陸同胞,已經帶去了很多重要的訊息,但是這還是不夠,差得很遠。今天看看台灣、香港、海外的民眾對大陸學運的反應,就看得出來,沒有深厚的感情作基礎的話,就不會有強烈的反應。所以,我們要增加海峽兩岸的交流,建立民主統一的共識的話,勢必要接觸、要交流。
 
多變的共產黨

 在現階段,接觸、交流必須以民間的、間接的方式來進行,必須採取穩定、堅定的步伐。最主要的原因是,我們全天對大陸狀況的掌握,固然有許多諮商的管道,但是大陸的情況畢竟是多變,全世界研究中國問題的專家,看到鄧小平掌權十年之後,都預期:這個情況是不會再回頭了。可是,看看這次的學運,都出乎大家意料之外,中共還是採取血腥鎮壓的方式,就像大陸著名的經濟學家千家駒所說的,這情況表示,並不是一定不會回頭。文革時有首「東方紅」,大陸一度當國歌,頭有心歌詞:「共產黨像太陽,照到那,那亮。」這幾個月,大陸老百姓把它改成:「共產黨像月亮,初一、十五不一樣。」為什麼這樣改呢?基本上就是因為共產黨的確非常多變的。在這種情況下,我們在推動接觸、交流時,透過民間的管道、間接的方式,操之在我地掌握時機、弧度、進程,這是個非常重要的方式。
 
不是人的問題

 除了這個策略外,還要有兩個區分,就是區分中共與中國,區分中共政權與中國人民。大陸四十年的失敗,證明了並不是中國人蠢、中國人笨、或中國人懶,而是共產制度的破產。在美國唸書時,我常常跟左派學生辯論,他們說,你們老是說大陸不好,兒不能嫌娘醜啊,今天大陸之所以這樣,因為人太多了,每天有這麼多張口要吃飯,那像你們台灣,一、兩千萬人,比較好管理。我對這個說法非常不滿,今天大陸十億人,不是十億條豬啊,他是十億個生產力啊,如果制度對的話,用他們的話來講,調度十億人的積極性,以大陸的資源之富,應該遠遠超過台灣。
 今天台灣的生產毛額是大陸的三分之一,而大陸的人比台灣多五十五倍,地比台灣大三百倍,結果生產毛額只比台灣多三倍多一點,這不是人的問題。大陸學運的學生,十八、九歲,組織二、三十萬人的遊行,憑良心講,台灣的學生還比不上哪!中國人不是愚蠢,是共產黨把它弄壞了。所以我常講,兒不是嫌娘醜,娘被共產黨搞醜了。
 所以中共一定要跟中國區分開來,去共存中,借用九十五年前
 國父講過的,驅除韃虜,恢復中華,創立合眾政府,改成驅逐馬列,恢復中華。
 
最後一線香火

 最後一點,往後來看,整個情況很清楚地顯示,大陸經過將近兩個月的民主運動後,絕對是不一樣了。我們的大陸政策,應該針對這個情況做個徹底的檢討,來了解往後我們該怎樣制定政策,怎麼樣使接觸更發揮政策的目標─推廣台灣經驗,促成大陸的新四化,為他放棄四個堅持塑造一個水到渠成的形勢。
 我要重複一句在海外聽到的話。大陸留學生每次和我們談,都殷殷地囑咐,你們台灣是中華民族最後一線香火,你們應該好自為之。我以這句話結束我簡單的報告,希望我們大家好自為之。
 康:我提兩個問題供大家想想,今天大陸的學生運動,我們同情他,如果我們現在想積極影響大陸,或想統一中國,那我們是不是就要執行我們的政策,用我們的國家資源、人力,直接介入中國大陸的學運。反過來,中共如果也來幫助我們社會的一股新興力量,來反現在的政府體制,這種情形如果發生了怎麼辦?
 第二,大家在講話、理論、宣傳時,也一直說支持大陸同胞,要想辦法改善同胞的生活,但大陸同胞真的到了台灣以後,我們還不是把他們遣返回去。我舉這兩個例子,就在說明我們要處理這些問題,都和我們的利害、我們的社會問題有很密切的關係。因此談這些問題時,我們就不能再用過去四十年的想法、價值判斷和政策來衡量。
 其次,從開放探親到現在,許多人都去過大陸,但在來往之間,已經發生了很多關係和問題,這些問題乃至糾紛要如何解決?現在因為大陸政策曖昧不明,致使許多問題懸而未決,因此我們要趕快成立一個中立性的機構,解決因兩岸交往所衍生的問題。
 馬:根據現階段大陸政策所制訂出來的規定,目前民眾的期望有一些差距。關於這一點,我們目前每推出一個開放措施,都會在一段時間後,加以檢討,逐步調整,也許是放寬。不過,我必須強調,我常常把有關大陸政策的規定,比喻成交通規則,交通規則存在,但每一天都有人違規,然而我們是不是要把交通規則都取消呢?當然不是。一個不具有倫理非難性的規則,如一般行政法令都是如此,恐怕無法百分之百地期望民眾能遵守。因此,我們所想的是,如果沒有這些規則,情況可能更壞,更難以收拾。我們也希望這些規則只是過渡,階段性政治目標達成之後,就加以調整。
 問:如果民黨未來成為執政黨,未來是否有統一中國的雄心?
 康:民進黨在台灣才成立三年,還正在發展與台灣社會結合的關係,所以暫時不要把民進黨現在的政治主張,或者在政治發展中的一些看法,當作民進黨未來五年、十年,甚至當了執政黨後的看法,因為民進黨如果真是這樣,那麼我看它不容易有發展。
 我的一個台灣民主運動老前輩郭國基先生三十年前就講過,大陸的財產不只是那十億人的,我們也有份,我們也要分。我想這種感受人人都有。
 問:在目前的局勢變動之下,兩岸的政經發展關係可能會有什麼樣的演變。
 沈:對大陸的情勢要有一定的了解與判斷,才能讓我們的政經關係。我相信目前雖然李鵬與鄧小平這一派上台,但他們正像是一座牆一樣,每一次學運都對牆作了一次推動,不一定推倒,但推鬆了。
 如果鄧小平過世的話,那麼這次李鵬和趙紫陽鹿死誰手還不確定。我相信這種情況持續下去,兩岸政治面的關係將越來越遙遠。
 問:當我們在制定大陸政策時,是不是有一個一定的渠道,能把民間的許多反應也考慮進去?
 馬:我非常贊成這樣的看法,一定要考慮民意。但是考慮到民意也有許多困難,譬如「繼承」,我們規定大陸老百姓只有二分之一的財產繼承權,而且最多只能繼承兩百萬元,他當然不服氣,認為他憑什麼不能分爸媽的遺產,而這邊的兄弟也會有意見,說我們在這邊也奮鬥了四十年,你又沒有來,憑什麼分?所以,要找出一個大家都滿意,都接受的作法,很困難。
 而且憑良心講,那一些問題是民意問題,那一些問題是知識問題,不容易畫分清楚。今天早上要吃饅頭或稀飯,可以用投票來表決;但是地球是不是自轉,那就不能用投票表決。很多大陸措施、工作方面的問題,是介於兩者之間的,我們對大陸情況的掌握,我們對台灣地區民意的掌握,都要把它擺進去。在這方面,確實有一些困難,所以我們要訂一個法案來規範。(陳修賢、蘇育琪、姚明嘉、詹偉雄、林昭武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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