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前在台灣做過縣長的黃順興,現在是中共全國人民代表大會的常委。六十八歲的他,身上帶著顆心律調節器,奔走在各種大小會議之間,兩年來已為中共不可搖撼的政治體制帶來了不小的震動。
雖然他慨言自己是社會主義的忠實信徒,但是他過去在台灣的民主經驗,卻確實為大陸人的政治生活掀起了波浪。
不停爭取改革
在去年大陸七屆人大的會場上,他提出大會應該採用「祕密投票」這種在台灣習以為常的民主投票方式,不料卻引起了人大會場的一陣騷動,因為他是所有二千九百多位出席代表中,唯一提出不同聲音的人。
這個不同的聲音,在今年初的中共十三大,以及每兩個月一次的人大常委會議中,又陸續提出了許多異議,包括開會沒有委員發言記錄,他也希望為會議的議事規則和議程去爭,因為「這的法律還沒有上軌道,零零散散。」對於中央各部部長不來常委會報告備詢,他也有意見,否則「當了五年一屆的人大代表、人大常委,還不認識那一個部長是啞巴,還是傻子?」
在這次大陸學生民主運動中,他更一再呼籲趕快召開人大緊急常委會,並允許記者採訪。
除了他的台灣民主經驗為大陸的政治面帶來了衝擊外,最近他也跨到了經濟政策面,對深圳經濟特區授權立法案,以及海南島開放給國際財團的「租借」問題,提出了強烈的批評。
為了能夠深入了解大陸在經改過程中的現象與問題,及海南島租借給日本財團的問題,「天下」對黃順興先生進行一次專訪,以下是訪問部分。
問:你曾大力反對將海南島交由日本財團「包片」開發,但是我們在這邊也聽到大陸有很多人講─一個區域如果有特殊條件可以開發,就應該開發,像海南島,給日本人、美國人或台灣人開發都很好……?
答:我為什麼擔心呢?因為共產黨開發海南島,是以台灣為構想基礎,但它卻沒有考慮台灣原來的基礎是什麼。四十年前的台灣是什麼樣子呢?法治基礎良好,人民知識水準很好,(小學)教育普及,工業也有基礎,農業有很高的水準,比現在一般大陸水準還要好,它現代化的基礎已經很穩。
海南省長說了一句令人哭笑不得的話:凡是現在中央法律、地方法規、規章沒有規矩的,什麼都可以幹。他反過來說了。現在大陸法治基礎這麼薄弱,海南特區又是比一般特區還要「特」的地方,一下子開放給資本主義,要實施資本主義的構想,這太無知了。
現在海南島是個空的,中央只給了五億,就要開一個只有一點點資本的空頭公司,所以要割地招攬客人,我土地租給你,利用租金……。
能源工業不能讓別人搞,你要控制。能源工業是國防、國家的基礎,讓別人控制,怎麼辦?
海南島飢不擇食
比如說海南島的能源,控制在外國大公司手,你的電在別人手,這行嗎?一個國家要引進投資時,國家政策應是能提供廉價的勞力和能源。能源被控制了,就只有廉價的勞工。
問:你是觀察家,無黨無派,也是中共人大常委,以你的身分來攪,怎麼會這樣呢?
答:他們自己都沒有控制好,我有什麼辦法?也許是太新了,無知嘛!不顧一切,飢不擇食,以這四個字來形容比較好。
問:一般人認為中共在一九八四年以前,尤其在農業改革方面,成績不錯,八○%的人溫飽沒有問題,是一個很大的成就。但是八四年後連續三年農產下降,糧食不夠,還要動用外匯去買糧食,你對農業一向很關切,為什麼會造成今天這樣的情形?
答:一九七九年鄧小平登台以後,四個現代代,廢除農業大鍋飯、解散公社,這是一估非常大的改革。改革之前,是典型的大鍋飯,造成生產力不能提高,我拚死或偷懶,工資都一樣,我何必要幹?後來改為承包制,簡單地說,就是不管集體或個體承包─現在農地就是這樣,承包制實施之後,就是容許你有部分的「私有」,承包以後,公家以公價向你買,以外呢,你可以養豬、養雞,作一些副業,或是你收成多,一畝地本來三百公斤,可是收了五百、六百公斤,剩下的你就可以自己去賣,這是承認部分「私有」,當然就拚命幹啦!這是對農民一種政策性的鼓勵。
這種政策性鼓勵效果,到八四年達到最高峰,以後就沒有新的政策,例如農業科技的投入,農業生產材料(如化肥)的建立以及中央的一套持久性的政策等等,都沒有,農業就這樣下來了。
幹部腐敗,農民火了
去年降得很厲害,農民怨聲載道,尤其是肥料,政府規定賣到農民手是六百塊人民幣,結果轉了四手,變成兩千四,這四手是:化肥廠員工要電視,書記就和電視廠的書記聊了起來,「能不能給三、五百台彩電哪?」「好啊!你的肥料給我。」電視機工廠要肥料幹嘛?好了,等電視機廠又要其他的東西如豬肉、魚肉,就拿肥料去換,這個供銷社缺肥料,那算一千二,就是第二手了。這樣,以同樣的方式一直轉,轉到第四手,才到農民手,兩千四。
豬肉突然消失了
農民買不起,只好買一點點,或用其他的方式加肥。最壞的情況是:自己生產的玉米、小麥,一部分泡在糞尿,讓它發酵,當起肥料。中國農民對穀物十分珍惜,竟然會把自己生產的穀物作肥料,從這一點可以看出幹部的腐敗,真不知道如何形容。
這種情形使得農民寒心,不種了,轉種一些經濟作物,例如橘子、梨子,果類等等,他不再種糧了,農民氣了,農民火了。
我來第二年(八六年秋天),在農業部科學院座談時,我就提出來,這樣下去,都市吃不到豬肉的一天總會到來,說不定糧荒都會發生。他們覺得危言聳聽,事實上,那年冬天春節時,豬肉突然消失了。
問:是不是農業改革或經濟改革,沒有和政治改革連在一起……。
答:在整個改革中,農業改革的重視度,還是要增加比例,這和台灣的過程不一樣。如果以農扶工,完全採取台灣的辦法來做,一定會失敗。最重要的農業科技,能夠說要就有嗎?農業技術、科技即使現在開始「教」,也要兩年、三年後才能看到,不是說今年開始重視,小麥、玉米就興旺起來,不可能嘛!這種做法,我看是太糟糕了。現在就是「工業狂」,也許開發中國家都有這個毛病,只是中共特別厲害。
資本主義是魔鬼
問:如果往前看,你認為中國目前面臨的最大挑戰和問題是什麼?
答:人的因素,說起來是思想的領域吧!比如說舊的,馬克斯主義等,它不敢放掉,應該放掉的不敢放掉,結果新的又抓不到,沒辦法接受。
為什麼呢?因為看不清楚,沒有知識的準備。原來對外不了解,排斥資本主義,聽到資本主義這四個字就說是魔鬼,現在突然看到資本主義,是從窗口來看,不是實際走到面去看。這還要等一段時間,開放以後,留學生回來慢慢多了,有充分的心理準備之後,我看這問題才會好轉,要不然這一代連「傑出」的人都不知道,沒有這個觀念,一些老而僵化的人還在位,走了一個七十九的,來了一個八十一的,老是下不來;這個階段的任何改革,政治也好,經濟、農業也好,可能不是那麼容易的事,碰到的是思想問題,轉不過來。
問:第二梯次的人準備接班了…。
答:現在就接班了,可是他們後頭的力量比他還強啊!不但在幕後,還在門邊,不願意說「退」,不願退休,中國人的毛病嘛!
為什麼忽略這裡?
問:從台灣來看,你覺得台灣可以做些什麼事情,有助於中華民族未來的強大?
答:我看這個問題很困難,最好不要這樣想。要怎麼想呢?趕快有無相通。比如說投資,我實在不了解,為什麼台灣沒有地方投資?有七百多億外匯、游資那麼多,皮包裝著美金、支票,全世界尋找投資的機會,為什麼忽略隔壁這塊地方?
日本人常放空氣
問:這有兩個原因,一個是覺得這邊(大陸)沒有法治觀念,很多都是走後門,貪污腐敗,對這樣的狀況做生意不是很熟悉,擔心投資半天被騙等等,這純粹由商業的考慮而言。
另外一個更高層次的顧慮是政治,對海峽兩岸未來發展的前途,沒有穩定、明確的方向,所以大家還是很擔心;台灣的立場一般是這樣,你覺得呢?
答:我想基本的、最大的原因是四十年有意的隔離,使台灣的中國人對大陸太過無知,這原因加強了你剛才說的兩個原因,加強了不良的觀感。
問:你認為海峽兩岸的統一要多快呢?或多慢?才會對雙方都好?
答:兩岸統一的問題,可能將來會在一種無所謂、大家都不在乎的情況下,變成完全統一。統一和不統一,都沒有人講的時候,才是真正的統一,這需要相當的時間。
問:什麼叫做統一和不統一都無所謂?
答:就是我不去管你,我也不要你讓我管,大家這樣很融洽啊。比如說大陸生活也好起來,經濟政策能夠相融,可能那時改革是雙方都要求的。
問:你曾說一句話,「至於時間的快慢,最主要是看大陸的政治和經濟改革的進度如何而定」?
答:在經濟和民主化方面,台灣已經跑在前面,中共要是猛追猛趕,可能我們談到的「融洽」的情況比較快到來。
自己的缺點,趕快消除掉。自己的缺點,是讓對方難過的問題,你有皮膚病,為什麼一定要和我明天就結婚?等你皮膚病弄好了再說吧。如果雙方有善意,對方有缺點,就是另一方難過的事情,要盡量消除。
去年以來,台灣在政治方面有可能的改革,這邊(大陸)趕不上;經濟,台灣跑到前面,這邊遠遠落後。這兩樣都是這邊要多努力的,都有賴於這邊的追趕,要猛趕,那麼就快了。
你不能要人家停了,「等我……等我!」當然也有可能台灣經濟的毛病突然爆發,使台灣經濟往下降,這種情形我們不企求,這樣來縮短差距是很不幸的。可是不幸歸不幸,這不是一廂情願的,也可能發生,那也是縮短,可是對這邊也不好。
問:中國的未來展望,二十一世紀會如何呢?
答:如果人口增加不能抑制,政風腐敗不能制止,教育不能振興,社會倫理不能重整,民主制度不能建立,中國人將毫無理由去相信廿一世紀會比現在好到那。但是我仍抱希望。
使命感的中國
問:可是有人認為,這十一億人口教育出了問題,素質有問題,這個要改是非常困難。
答:困難當然是困難,可是我強調的是智慧。我相信中國人有克服困難的智慧。在尖端科技、農業科技等方面,你去湖南長沙農科院水稻雜交研究中心,是世界頂尖的。很多科學家默默貢獻,一百五、六十塊待遇,這是台灣人不能想像的,為什麼你那麼蠢,出不了國是不是?不是。今天美國之音有個報導,統計中國留學生開始大量回流,回大陸,為什麼?當國家困難,想到對自己祖國的使命感。
這種人不是一個兩個,太多太多。我常接觸這些人,教授、研究員等,有的在青海農科院,三十年了,現在是高級研究員,他的待遇兩百塊左右,房子快要倒了,當然他們不是沒有不滿,也不是很舒服,不過大家都期望改善。
問:大陸還是有希望?靠知識分子嗎?
答:當然有希望,靠知識分子的覺悟。
我們從兩個因素分析,是樂觀的。第一是民主化壓力,第二是求生存。一種時代,出一種不同的人,不同的英雄。現在李鵬也好,趙紫陽也好,他有他的理想,可是舊的還有,舊社會的、封建的殘渣還比較多,而且時代也允許存留這些殘渣,底下的人看他們是「改良的皇帝」。
可是二十年後,一般的知識刀子,一般的人民,還能容許這樣事情的存在嗎?不容許,也是一種壓力、一種抗議。這兩者合起來時,他不得不改,所以民主化是很重要的動力。
改革政治,要民主化;要用政治民主化帶動經濟的生產力提升。以前只要我吃飽肚子就好。可是再過一個階段,我要衣服穿,接著要穿款式。人的慾望無止境,如果統治者不能隨著人民需要而改革,會被淘汰的。(劉惠慈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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