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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市副市長劉振元:上海負重上山

帶著技術官僚實事求是的習慣, 劉振元對於上海的沒落與衰頹、過去與未來, 他有隱忍不住的無奈, 也有過河卒子、拼命向前的期許......。

其他

 劉振元是目前在大陸漸受重視的無數留蘇技術官僚的典型,身為上海七個副市長的一員,他負責主管科技、文化、體育、新聞與出版。
 和大部分的企業負責人一樣,劉振元也是通過基層的歷練,一步一步地爬到現在的位置。留蘇回國後,他從上海一個機械研究所的實習研究員幹起,一直做到教授和研究所的領導(相當於所長),前後花了二十年。
 從科技人才一躍而為政府決策人,他這種學而優則政的過程,其實也是大陸目前留蘇技術官僚竄升的典型。
 五○年代,「中」、美因韓戰而交惡,選擇留學的大學畢業生只有到蘇聯去,學微電子的劉振元即是其中一員,短短數年,他順利的拿到博士回國。一九六○年後,「中」蘇關係惡化,對蘇聯敞開的大門砰然關上,代之而起的是與美國日漸親密的往來,這批留蘇菁英也被迫自修英文,大量吸收英語資訊,發展與美國工商界的關係,二十年後,陸續由研究單位跳上決策層。現任的國務院總理李鵬,也是這條路上鮮活的例子。
 「尤其是科技系統,」劉振元接受訪問時說:「像中國國家科學技術委員會,所有的主任、副主任,除了一個外,其他七個全是留蘇的,」由於改革需要大量的技術官僚,這批年紀在五、六十之間的留蘇派,已成為改革隊伍的主幹。
 兼有美、蘇的知識背景,劉振元對於中國大陸發展過程中的政府干預、產業升級、引進外資、政治與經濟的不配套,有著相當銳利的看法;對於上海的沒落與衰頹、過去與未來,他有隱忍不住的無奈,也有過河卒子、拚命向前的期許……。
 以下就是訪問部分。
 
 問:上海過去是全國最繁華的都市,現在為什麼顯得如此陳舊?什麼因素使它的發展受到限制?
 答:上海歷來就是中國的工業中心之一,三、四十年代繁華的程度,要超過東京、香港。上海為什麼發展受到一些影響,我個人認為除了國際對峙(韓戰、蘇聯、台灣)的因素外,還有幾個問題:
 第一、上海是一個商埠,本來外貿、金融非常發達,可是由於三十年來持續閉塞的結果,使得這個金融跟商業的功能萎縮了,而強化了工業。因為上海的大學比較多,人才比較密集,技術工人比較多,因此三十年來雖然是很多工業每年都有發展,但是其他兩個功能下降了。
 
鞭打快牛

 
 第二、以前中國是一個計畫經濟的模式,上海因為是一個工業都市,一開始上海就受到國家的重視,很多工廠都變成國營的,上海的國營工廠占整個上海工業的百分之八十,其他百分之二十是集體的,或者是個體的。這樣的話,對上海發展也有些影響。
 第三、上海背負了沈重負擔,也就是說它對國家的貢獻比較大。
 問:多少呢?依比例而言。
 答:上海幾年以前的工業占全國工業產值的七分之一,現在是占全國產值的十分之一;上繳的財政,幾年以前是全國的六分之一,現在是全國的七分之一,但是上海的人口只是全國的百分之一。
 問:為什麼獨「厚」上海?
 答:因為其他的地方交不出來。全國另外有九個省,它非但不繳錢,還要國家給它錢。而上海就因為財政負擔重,加上不開放,使商業跟外貿、金融的功能退化,那當然使得上海的發展就有困難。
 問:缺少自我發展的能力,有沒有政治因素在面?
 答:我們中國有句話,叫做「鞭打快牛」,那兒的牛跑得快,反而要抽。而有些落後的地方,它就躺在中央身上,中央政府拿它沒辦法。
 問:如果以上海跟廣東來比,上海本來是應該走在前面,為什麼廣東自灰發展的能力就比較大,而上海就受到侷限?
 答:這個不能不說有點因素在面,用我們的詁來說,上海的經濟基礎比較大,如果上海給它動一動,試驗不成功,錢繳不上去,它對全國的影響太大了。
 而十年前的廣東,在整個國民經濟所占的比分不大,所以當時開放廣東是屬於實驗性質的。就算是搞砸了,也不傷大局。
 另外一個因素是,廣東地理上瀕臨港澳,它有它的優越性。
 說實在話,廣東上繳的財政是十個億,我們以前是一百六十幾個億,所以我們中央的領導說,上海是「負重上山」,對中國的經濟改革,付出了很重大的代價。
 上海的工廠是國營的占多數,原來的原料和材料是國家統一分配,現在中央要弄商品經濟,必然要自己去弄原料和材料,而上海的企業又比較大,消耗量大,現在各個兄弟省市開始不給你原材料,要不然就抬高價錢。
 上海的紡織,一向是遠東第一的,但是,現在它的質量,大大不如以前。為什麼呢?因為我們的錢都上繳了,沒有本錢更新機器設備,必須要靠三、四十年代的東西,去生產八十年代的產品,很困難。我們有種廠房,叫做「弄堂廠」,你有機會可以去看,那個流水線(生產線),是從地下打地道,天空掛起來,是立體作戰的。在這樣一個情況下還是要生產,而且要生產出口產品。
 問:上海創的匯多少要上繳呢?
 答:上海的創匯,以前是百分之七十以上要上繳。上海的出口量是全國的六分之一,創匯也是六分之一。
 問:那上海的群眾、老百姓會不會覺得心面不舒服?
 答:當然。當然不舒服。
 但是,上海的人民還是很顧全大局的人民。改革以後,外國人到中國來投資,他們認為上海是最難談判的,因為上海人精明,但是談判之後呢,都認為上海是最可靠的,願意繼續與上海合作。
 有人問,上海是不是能超越香港,我說如果中央給我們的政策跟廣東一樣,我認為可以,但是上海在中國不可能被擠到這樣的地位。
 世界上有些城市,譬如洛杉磯它這個城市最強的是什麼呢?有高科技、航天(太空)工業、航空工業與自動化工業,但是它的傳統工業沒有;上海的航天工業在全國是強的,中國放衛星的所有材料,都是上海做的。航空工業方面,全國就只有上海能夠生產MD八二這樣大型的飛機,計算機工業也是上海最行。
 至於傳統的工業我們也有,上海的輕工業品在國內的市場占有率有百分之六十二。造船工業,那上海是占全國的四分之三,去年全國生產四十六萬噸船,上海生產了三十七萬噸,百分之八十是出口的。上海如果到世界上去排名的話,是世界的第六位。還有鋼鐵,現在鋼鐵是占全國第二位,上海的電站(發電廠),三十萬千瓦、六十萬千瓦的電站的成套設備,全國也是第一位。
 上海原來是一個輕工業基地,是老的基地,是後來我們有意識的發展成高技術。因為上海技術比較密集,大學和科技人才比較多,這是一個優勢,但是也是一個很大的負擔,因為全國一百四十八個工業項目,上海占了一百四十六個,只有兩個行業是上海缺少的,太全了。
 問:太全了,會產生什麼影響?
 答:太全了,使我們在技術的發展以及資金投入的時候,產生一種困難。我們現在市政府有一個計畫,做產品結構的調整,把那些廉價的,技術水平低的,其他兄弟省市能夠生產的產品,我們拿掉,我們做一些高技術的,附加價值高的一些產品。
 另外,產業結構要改革,用我們的話叫「關停併轉」,有些關掉,有些停產,有些跟其他的廠合併,還有些廠給它轉掉。當然這些需要一些時間,但是非這麼幹不可。
 因為上海隨著商品經濟的發展,它所需要的原料、能源、材料太困難、太緊張了,現在你要棉花,你的兄弟省市不給你,因為你會織布,人家也會織布,它幹麼賣給你?我們現在就改變,你做織布可以,我搞織布的後成品,通過你織出來的布,我再加工,我就變成附加價值高的產品。或者我做精紡,你做一百支的,我就做八百支紗的。
 上海通過這樣工業技術的改造、產品結構的改造,通過進一步的開放,我想上海今後還是有比較好的前景。因為它基礎很好。
 
兩頭在外找出路

 
 問:我們在北平也跟一些經濟學家談過,他們有的人很擔心,說目前國家開放得過快,發生了一些失控的現象,變成有一點經濟割據的狀況出現,甚至於出現兩千個諸侯的現象,中央的命令,可能連縣也不理你。每個人都下他自己的命令,上海有沒有這個問題?
 答:上海是一個大基層,它跟省不太一樣,省它底下有地方,地方底下有縣,縣底下又有鄉鎮,確實是群侯割據,相互競爭。上海本身則沒有這個問題,但是受不受影響?肯定受影響,人家又是原材料不賣給你,上海吃大米,外省賣給你大米,它甚至還要向你收外匯。
 現在上海的唯一出路,還是我們以前趙紫陽講的,上海真正要提高自己的技術,兩頭在外。說一句難聽的話,有時跟外國人談判好像還比跟我們兄弟省市談判容易,現在我們還到國外去投資一些進口原材料的國外公司,上海也要走向外向經濟。
 問:上海的原料從外面進來,上海生產的東西又運到外面去,那上海不成了一個獨立的島了嗎?
 答:上海它不是一個獨立的島,而是一個很可憐的地方,因為我們自己在外面投資,用外面的原料,我們生產了之後,賣出去得到的錢,還要上繳國務院政府。
 問:還跟中央、中國連在一起?
 答:而且連得很緊(笑),如果哪一天中央政府說不要你上海交了,你自己發展吧,那可能就是獨立的島了,也就跟台灣一樣。
 問:有人說中國大陸目前經改碰到的問題是:經濟開放了,政治沒有開放,所以有的時候不太配套。以上海為例,是不是比較特殊一點?
 答:也很難講特殊。因為全國是個大氣候,上海是個小氣候,不能不受大氣候的影響和制約。譬如說,政治體制改革,它是一個很敏感的東西,上海市政府必須要得到中央的認可,才能有所動作。
 經濟上面,現在中央給了一個權給我們,也是照顧上海的特點,譬如我們一億美元以下的大型的城市建設,上海可以自己訂項目,這些其他省市沒有。還有一個最大的權力,上海可以直接到國外借款子,可以到國外發行債券,這些是其他省市沒有的。
 問:目前上海財務狀況、債務狀況如何呢?
 答:現在上海成立了一個公司,這個公司專門到國外去籌集資金,在國外發彩票,發債券,向國外貸款,我們現在有兩本帳,一本帳全部是國家投資,我們有百分之七十幾是要上繳國家的,所謂「負重上山」,這部分是大部分。現在給了我們點小自由,就是你可以到國外去借錢,你如果用國外借的錢你賺了錢,全都是你的,可是賠了本的話,也是你自己負責。
 
希望中央尊重上海

 
 問:那這樣看起來,有這樣的經濟自由,上海的發展還是可以闖出一些前景?
 答:還是可以做出一些東西!
 問:往前看的話,上海的發展最大的障礙是什麼?
 答:從經濟這個角度來看,上海最大的障礙,首先我們市政府要有一個正確的發展工業的道路;另外一方面,坦率的說,就是中央有關部門少給我們一些制約。
 問:請舉一兩個例。
 答:像轎車,轎車上海絕對有能力自己製造,而且每年產三十萬輛,可是直到最近中央的領導才同意上海製造。
 問:什麼意思呢?
 答:因為它原來已經設了兩個汽製造點,長春一個、武漢一個。你知道,中國的體制這麼的怪,有些企業是直屬中央或者部的,有些企業是屬上海市政府的,我們分別叫作地方企業和中央照顧的企業,明明是上海的條件好,可是它不讓你上海做,它要讓其他條件很差的地方做。我舉這些例子,當然部長們聽了可能很惱火。
 另一個是做計算機面的磁碟、磁頭。高科技,上海這方面有很強的研究所,也有這方面的經驗,可是當上海決定要做的時候,一位部長卻在杭州跟浙江省長說:「好,我們把磁紀錄的重心擺在你杭州。」一句話以後,就把大量的投資,上千萬的美元,擺到杭州,沒有技術,怎麼辦?就下個命令,「到上海去調人……。」
 問:這個部長的目的是什麼呢?為什麼要這樣做?
 答:就是親兒子、乾兒子的意思。杭州這個企業就是他部面的,因為部面也有個指標,每年應該上繳多少稅。所以他就把錢投資在他工廠所在的那個地方,結果花了三千萬美元,死心幹了七年,沒有拿出像樣的東西。而上海後來自己以交通大學為主,成立一個磁紀錄中心,我們大概花了三百萬,東西全部出來。
 問:部長會有這樣的想法,是平均主義嗎?為什麼會這樣呢?
 答:它有幾個原因,一個原因是因為他首先想把自己的系統抓起來,因為他機械部、電子部、能源部每年也要向國務院上繳若干的稅,所以他就必須想辦法,他引進也罷、合資也罷,總想跟自己的廠合作在一起,而不願意擺到地方廠。另外一個原因,就是部面的平均主義,就是說,這個項目必須擺在山東,那個項目要擺在安徽,再得擺個項目在湖北,如果都擺到上海,其他省市也會有意見。
 問:你覺得以中國未來的發展而言,最重要的一個條件是什麼?
 答:我認為是繼續開放改革,這個政策必須要堅持下去。
 如果今天不改變現在的經濟、政治體制,我們就不能夠跟今後的發展相適應。因為有些問題迫使你去考慮、去研究,在沒有改革以前,根本不會想到一些問題,譬如說,國內正在試驗所謂的「股份制」,有贊成的,有反對的,它開始迫使你去考慮。
 一個企業面,誰代表國家?誰代表人民?現在廠長負責制實施以後,廠長對誰負責?對國家負責?不對!有時候他並不對國家負責,他對工人負責,因為工人的福利、獎金不上去的話,人家就請他下台。
 實際上有些企業就是這樣,不做技術改造,搞「倒買倒賣」,它情願損失國家的利益來滿足企業的發展、滿足工人要求。譬如我們現在有百分之二十的企業自主權可以自己銷,照理說,它應該要投入國家市場,可是它不,它通過其他渠道,什麼地方價錢貴,就往什麼地方走。你說他代表自己利益,但是他又不像有些資本主義國家代表資本家,他實際代表那個小集體。
 於是我們就開始考慮了,是不是一方面把工人積極性調動起來,讓他們能夠拿一點股票,國家投資一部分,成立一個管理委員會,給國家一個控股的權利。
 但是這個股份制一來之後,接著人家就問,既然這個企業是個人、集體,國家利用股份的方式來管理,那麼股權可不可以轉讓?要轉讓的話是不是要有個股票市場?如果要有個股票市場,股票市場的運轉,是用資本主義的方式呢?還是用我們具有中國特色的社會主義方式呢?這些問題都來了。
 在改革過程面,它必然會出現這樣一個情況,因此,停滯是不可能,倒退,現在人家不會答應。
 
打一槍,換一個地方

 
 我們現在有些商人、企業,對商品經濟似懂非懂,總認為貨賣出去就算數了,不顧售後服務,不顧產品質量,打一槍,換一個地方,這是商品經濟不發達的表現。現在出現這個問題,無非只有兩條路走,一條是加強立法和行政干預,另一條路,則是充分發揮商品經濟。這些問題確實是商品經濟帶來的沒錯,但是要解決這些問題,並不是要抑制商品經濟,而是要讓商品經濟充分發展。
 問:有些人對政策搖擺不定有所批評……
 答:有這個問題。
 中國的體制改革,在理論上,在思想上,在幹部上的準備是不足的,因此出現了這麼些問題,而李鵬祇希望把改革的步子放得穩一點,放得慢一點,這是對的。
 
趙紫陽的四季歌

 
 另外也有人批評趙紫陽說的改革「要摸著石頭過河」,但是你不能說他說得不對,你可以把這句話理解成:要謹慎一些,走一步、看一步,有一步的經驗再跨出第二步。
 但是也有人說,這個「摸石頭」理論是:你很可能這腳踩的是深的,就說:「現在我們一律要把腳伸得直一點,不然的話你踩不到底。」好,於是大家都把腳伸直了。可是踩第二步的時候是淺的,那些人還是要把腳伸得直一點,結果就不僅踩在水面,而是踩在泥面,那條腿就不一定拔得出來了,所以他們說你這個「摸石頭過河」是唱四季歌,春天講百花香,夏天有風吹就可以涼爽。
 同樣一個東西,可以做這兩方面的理解,如果說我們理解摸著石頭過河這個理論,是走穩了第一步再走第二步,而且走第二步也是探索的話,我覺得這個理論可以解釋得通。如果反過來說,這個「摸石頭」理論是沒有一個完整的理論體系,沒有設計好整個的格局,而且邊走邊瞧,打一槍換個地方,那當然就亂了。
 實際上也許中央的領導希望作法要穩一點,但底下的作法不一定是這樣。我就有這種感覺,就是我們現在很多政策,當一個政策還沒完全看出它的實效和弊病的時候,馬上來第二個政策。譬如說,趙紫陽剛提出沿海經濟政策兩頭在外的政策,而這個政策本身還沒有體現它的優越性的時候,突然又來個整頓經濟秩序政策,這使得人家認為你的「摸著石頭過河」是唱四季歌。
 
文革使人的素質下降

 
 問:你的隱憂是什麼?
 答:我們這個國家最大的問題就是底子薄、人口多,歷史的包袱太多。我們現在中國十一億多人口,有兩億多文盲。你絕不可能想像一個文化落後的國家會變成世界強國,不可能,絕不可能,因為人的素質太差。
 這也是為什麼有些事情是很好的主意,到底下就變樣了。
 問:那教育的問題,是不是現在中央領導也注意了?
 答:對,承認了十年來教育不夠發展是改革最大的失誤。二、三十年前,中國就是二億多文盲,現在還是二億多。
 問:你認為重視教育之後,會有徹底的改善嗎?
 答:希望如此。教育是一整個世代的問題。現在的問題是什麼?文革造就了一批文盲跟法盲,法盲是不懂法律的人,而這些人都當了父親和母親,你很難想像,他們孩子的家庭教育是什麼?文革表面上的影響,是經濟的崩潰,但更深層的來講,是人的素質的下降,這個影響不是當時看得出來,現在看,愈看愈清楚。(詹偉雄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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