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復：政府不是上帝

今天老實說，張三不在這投資，有李四來投資，請你注意，這段時間還是持續不斷有新的投資。我講這話不是粉飾太平，我希望報導要平衡，壞的要報，好的也要報。大家都說，政府為什麼不用公權力？用公權力的結果很簡單嘛，就是帶來衝突抗爭，而且是不是全民都站在政府的後面？其他國家的政治民主化、經濟自由化、社會多元化，都是在一、兩百年中間才能完成的。我們在兩年完成，一個立法部門就是神仙，它也完成不了許多的修改。
　問：最近企業投資意願低落，大企業也紛紛揚言撤資，政府有何因應？
　答：我們回頭想一想，過去十年，可以說每一年都有同樣的問題，最早的時候投資意願低落，是為了國家的安全有顧慮，斷交啦、八一七公報啦、武器買不到啦。以後這個原因沒有了。再來的就是我們覺得國內政治的抗爭，越來越厲害了，大家就顧慮是不是投資下去能夠有回收？接下來，就是所謂的勞資爭議、環保，甚至公權力是不是伸張。
　每一個時期都有每一時期的問題，每一個時期都有人說投資意願低落，大家憂慮。當然這次是王永慶先生講那種話，我覺得今天因為我國是頭一次一切開放、一切自由，十年以前不是如此─十年以前天下雜誌想做投資意願調查，死怕做出來以後也查扣著。所以當時大家覺得還好，不會覺得天會塌下來。
　對這樣的問題我覺得我們應該注意、應該研究，但是我們不可驚慌失惜，不要以為世界末日到了，中華民國就此完蛋了。有這樣的觀念，害自己也害別人。今天老實說，張三不在這投資，有李四來投資，請你注意，這段時間還是持續不斷有新的投資。比如昨天，前任的美國副國務卿•舒茲的第一個副國務卿，現任ＩＢＭ的資深副總裁來看我，他說：「今天要給你帶個好消息。」他到了這，看到台灣報紙天天講資金撤退，而「我們在台灣雇用的人，今年比去年增加了二五％。」ＩＢＭ的人，就是他們的「投資」。所以，我講這話不是粉飾太平，我希望整個的報導要平衡，壞的要報，好的也要報。
　問：政府最近提出「明星工業」是否想鼓勵產業的投資？
　答：事實上，政府機關做經濟建設計畫的時候，在過去四十年任何一個時期，都有義務為民間指出一條道路來，你要朝那個方向去做，這是我們最主要的任務。我們要研究考慮在某一個時期，國家經濟發展用那些產業跟全世界其他國家去競爭，可以獲利比較多。
　
　三個範圍選產業
　
　這一次是為了訂定民國七十九年到八十二年第十期四年經建計畫，我們特別延聘了美國最有名的工業諮詢公司ＡＤＬ，為我們做這個研究。這次我把它的總裁請來，跟他長談，我就告訴他，你不要關著門去做，我要把現在所有的問題告訴你。現在的問題是什麼？環保、勞資，消費者的權益高漲；不僅如此，還有電力不足。所以這許多東西，都要在你作業的時候，列入考慮。換句話說，你不要盲目的去替我們關了門選明星工業，所以我提出三個範圍給他去做他的答案。
　頭一個產業一定是自動化─高度自動化。因為現在勞資問題很嚴重，你要用大批的勞工很困難。
　第二個，一定要低污染。因為現在我們不允許高度污染的工業再繼續給我們製造困擾。原因是我們的民眾先入為主，接受外國的觀念，認為，比如說石化工業，一定是污染。事實上你只要做了污染防治，石化工業並不是很必然的污染。但是，今天我們的民眾不願意接受這個事實，而且，中國話講：矯正必過之正。所以王永慶先生要出去，沒有人能責怪他，因為他這一個特定的產業，在這個時候剛好碰上反對，所以我們要找個低污染的產業。
　第三個，現在我們節約用電，你再是要用大量電力的產業，也不可以。所以，在這三個範圍之內，要找出一些產業，初步簡報應該在三月來做，到六月就正式定案了。
　基本上，可分為三類，第一類，就是真正的可以為我們國家未來做輸出具有高度競爭力的一種產業，這種工業在過去是叫策略工業，現在不敢用這個名詞，因為上一次策略工業出了問題，所以我們叫明星工業。第二類，就是支援這些工業所做的配合工業。比如說，要做飛機，做引擎的工業，就是配合工業，做機身的，也是配合的工業；第三類的工業，就是為了提高我們國民生活水準所必須要有的工業，大概就像是生物技術、食品工業，這就是民眾生活的品質要提高。
　這都是以後的工業要發展的方向。這僅僅是政府要幫忙民間的廠商做一個研究發展的計畫，至於民間廠商有沒有意願配合，這我沒辦法有把握。
　問：對這些明星工業，政府將採取什麼鼓勵的措施？
　答：過去我們談鼓勵，最主要的就是減稅。現在各方面的指責，覺得租稅的減免，尤其過去在獎投條例面，顯得稍微有一點浮濫。但絕大多數跟我們競爭的國家都有獎勵條例措施，未來對明星產業的鼓勵將用一個新的法律名詞，不要用「獎勵」這兩個字，因為獎勵好像就顯示政府以某一種法律保護，就是不公平的競爭。
　問：用什麼樣的方式來鼓勵業者朝這個方向投資？
　答：今天的報上好像說是工業發展條例。另外，把這個獎投條例面有關的規定打散了，納入現行的法律面，也是一個辦法。究竟如何，是財政部、經濟部這兩個部會磋商。政府幫忙的方法很多，並不僅限於租稅的減免。比方說，上一次陳部長帶了我去看中小企業，我們發現一個很嚴重的問題：工業用地的問題。我們看到的每一個工廠，工作的環境真的很辛苦，兩個工作人員中間能夠留下來的空間很少，我們看了六家工廠，有兩家告訴我們，他們已經在其他的地方買了新的廠房，有一家已經在新的廠房開始生產，有一家是馬上就要開始。這兩家是經營得很好的，但是卻抱怨地方不夠，所以希望政府能夠幫忙。提供他需要用的，這就是吸引他們來投資的方法。另外，工業技術研究院、資訊策進會……能不能提供一些技術的指導，也許是另一種引導方式。
　所以可以做的事情很多，但是到底民間接受到什麼程度，我們在目前還不敢斷言。
　問：政府提出了方向，假設都沒有人來投資呢？
　答：不會。這個觀念還是停留在民國四十二年的時代，業者就希望政府像教小孩子一樣把著手寫字。今天的業者並不是這樣，他們的智慧、能力，比我們不曉得要高多少？今天坐在政府位置上的人說我要指導業者怎麼樣，老老實實說，對這些問題，他們的了解比我們的了解要多。可是整個大的結構，尤其在國際競爭這個方面，我們可能比他們看得遠。
　問：業者不需要政府把著他們手來做事，可是他們需要一個好的環境。您剛剛說，現在投資環境的民眾有一種先入為主的觀念，政府怎樣可以改正人們這些觀念？
　
　人命關天的傳統
　
　答：很簡單，今天台灣社會容不容許不個很嚴重的衝突抗爭？因為今天真正反對設廠的民眾，他是如此獻身，覺得你一定要來，我就寧可死在這，在這樣一種情形下，中國人是命最要緊，人命關天，你願不願意去有這樣子的正面對抗？我非幹不可，你要死就死在這？是不是大家都像王永慶希望政府做這檔事？一般的民眾是不是希望政府做這樣的事？政府如果做了這樣的事情以後，大家的批評會怎麼樣？現在誰要想蓋五輕，有一群人就要死給你看，他們都歃血為盟，這種案例多得很。現在反對的人是如此的反對，當然，他可能是虛張聲勢，但也可能是正經的。所以大家都說，政府為什麼不用公權力？用公權力的結果很簡單嘛，就是帶來衝突抗爭，很可能是非常嚴重的。而且是不是全民都站在政府的後面，說「Yes, go ahead, do it!」（放手去做吧！）或「Wewill be supportive! （我們支持你。）大家有沒有這樣一個思想？我們是個民主國家，我們要尊重民眾的意願，但中國人傳統的想法是人命關天，出了人命那不得了。」
　問：但是您覺得，現階段政府可以做什麼呢？
　答：還是勸導。而且說老實話，這個勸導，是整個社會都有責任。如果我是一個堅決的人，你們就去找能影響我的人來說服我。但現在核四的辯論是到學校去辯，學校，正面、反面來辯，而事實上，反核的人他不吃你這一套。又如你是立法委員，如果你反核的話就有票源，你贊成的話就沒有票源，而立法委員也是有公權力的人。
　現在的情形，就是過去太沒有表達意願的機會，時間太久了，一種就是所謂沈默大眾還是不敢講；另外一種，過去太壓抑，現在正好配合社會完全的開放，這種表現得到新聞界百分之百的肯定，所以就形成一股很大的力量，使得這些企業家覺得投資環境變壞了。事實上，還是原來的國家，還是原來的社會。真正的不同就是開放，而開放絕對是好事，不能把責任歸到開放上。
　問：大家感覺現行法律跟不上時代，有什麼辦法可以使立法速度快一點？
　答：這立法的問題，不僅我們一個國家，任何國家在這樣大的轉變，立法都不容易趕得上時代的變遷。而其他的國家政治民主化、經濟自由化、社會多元化（包括環保意識的高漲）、勞工意識的高漲等等，都是在一、兩百年中間才能完成的。就是日本快，它也搞了四十五年。我們在兩年完成，一個立法部門就是神仙，它也完成不了許多的修改。行政部門就是再猛，它也改不了。所以法律的趕不上時代潮流，這個是事實，但是我們要諒解，也不能指責，指責解決不了問題。有一點很重要，就是我們不要十全十美，我們要一面學，一面承認有錯，錯了就改，改了再學，學了再改，要這樣子。不要求十全十美，什麼都要求十全十美不許改，這目標訂得太高了。
　問：半年前，新內閣剛上任時，訪問張榮發先生和王永慶先生，他們都覺得很有希望。最近他們的抱怨很明顯。然後訪問一些中小企業，他們對於經建會、經濟部也都有一些意見，半年之內他們就有這麼大的轉變，您有什麼看法？
　答：理由很簡單，他們希望政府扮演神的角色、上帝的角色，但是民眾並沒有選政府來扮演上帝的角色。而且你仔細的看陳部長，他什麼問題都沒有規避，他講了很多話就是冒了很大的危險，你不能說他沒有擔當，但是社會的環境沒有允許他照他的意思來做。這你要責備部長呢？還是別人呢？（孫英奇整理）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