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油亮出管理新星

台北巿中華路，灰白色的中油公司總部。一級主管坐鎮的九樓辦公室，最近頻頻換上新主人。
　總經理、二位副總經理，及與副總同等級的高雄煉油總廠總廠長、台灣油礦探勘總處總處長、台灣營業總處總處長，都換了新面孔。在這波人事變化之後，是悄無聲息的新陳代謝：再過兩年，中油原先的八位副總，將因退休、離職而全部更新。跟看變動的，是一連串與副總同等級的一級主管換將。
　在近年中油頻遭指責的惡劣經營環境下，中油打出的新牌，是對社會變化（環保、勞工意識高漲）的重大回應。人際關係、溝通技巧、經營管理（特別是對員工的協調），成為決定人選的關鍵因素。
　這些選人的條件，強烈透露個訊息：中油企業文化面臨重大改變。將從過去的「向內看」，扭過頭「向外看」。「以前可以少管社會問題，專心做事就好，現在不行囉，」退休一年多的前礦務副總楊舒感慨地說。
　中油過去「向內看」的企業文化，和時代背景有關。上一代領導人來自中國大陸，對日抗戰時，在荒漠的西北為國家找油源；遷台後，從日軍留下的廢墟中為國家重建能源庫。這群當時屈指可數的大學畢業精英，在中油艱苦的草創時期，發揮了刻苦克難的精神。
　當時的主事者多為技術出身，本就強調「多做事、少說話」，加上政府、民間對這個掌握全國軍民「血脈」的「國防工業」，既倚重又尊重，所以形成中油「埋頭苦幹、不講宣傳的企業文化，」學化工的上一任廠務副總胡少覺說。
　
期待新血突破瓶頸
　
　時經四十多年，這種「埋頭苦幹，不講宣傳」的企業文化，卻和強調溝通、推銷的現代社會扞格不入。而這群以技術見長的精英，也頻遭輿論批評為只看內部、不重社會；興達築港、五輕建廠，都只是冰山的一角。
　而新起的一代，是中油遷台後第一批招收的新血，在台灣受大專教育，身經三十年經濟成長的奇蹟。業務或管理的背景，使上一代期望他們能突破中油目前的瓶頸。「以前做事靠傻勁，現在更要有頭腦及溝通技巧，」當初在甘肅老君廟探油、現已七十二歲的楊玉璠期許。
　這些新主管，有什麼背景及特長，能被千挑萬選來擔任「向外看」的重任？
　六位新秀，可大略分成兩種特色：管理、業務出身的（如總經理、營業總處長），以溝通協調見長。對內，處事周到，人緣極佳：對外，懂得包裝、應對。負責技術工作的（如廠務、礦務副總經理），因為較上一代年輕，所以有衝勁，容易接受新事物，也因此比較放膽做事，不受成規的束縛。
　
承平時的治國大臣
　
　由於近年飽受民眾自力救濟之苦，所以對外溝通協調被列作中油當務之急。新任總經理關永實，是三十七年來中油第一個非技術出身的總經理，在這批新人中也資歷最淺。此次的擢升，中油主管一致指出，是看上他溝通、協調的特長。
　「打天下時，有武力就行了；但到了承平時代，就得倚重治國大臣，」中油輩份最高的顧問楊玉璠指出。
　經常掛看微笑，全身找不到一道尖銳線條的關永實，原先擔任中化（中油子公司，生產人造纖維原料）總經理。去年的中化大社廠爆炸案，展現了他危機處理及溝通協調的特長。
　位於高雄縣的大社廠，是中化生產丙烯腈（一種人纖原料）的重鎮。去年四月，忽傳爆炸，波及鄰近七百多戶居民，門窗玻璃都震碎了。下午三點，關永實一接獲報告，立刻飛往現場指揮。組織重整、媒體聯絡、損害清償，火速展開。
　五十四歲的關永實把幹部編成十組，分別負責修護、操作、與新聞界聯絡、對民眾賠償等事項，授予他們全權決定必要的措施。並把各組組長、負責事項寫成海報，張貼在大門口，讓所有人知道什麼事該找誰。「如果不這樣做，所有人都湧向廠長，而廠長又沒有決定權，外界馬上會罵中化沒誠意、官僚，」談起這件事，關永實熱度仍在。
　第二天凌晨四點，關永實爬牆（因為他住的招待所五點才開門）到工廠，打電話給華視新聞部，說明整個爆炸經過、損害情形、處理情況。七點二十，晨間新聞播出了關永實的說明，更正了先前其他媒體的報導。
　損害賠償方面，關永實打破了公家規定的程序以求快。爆炸發生的第二天一早，負責民眾損害賠償的小組，率領十八家玻璃店工人，到附近民宅，挨家挨戶修門窗。這時，民眾才剛起床。如果依國營事業的老方法，一百萬以上的支出得先開會、再比價、再……「還沒等你找好廠家，自力救濟就來了」關永實說。
　
關永實因禍得福
　
　「中化處理得很快，態度也很誠懇，」一位大社鄉民回憶當時說。
　中化的誠意，加上大社鄉民的理性與共識，整個事件沒有自力救濟發生，這是近年來罕見的例外。所以有人在中油新任總經理人選公布後，恭喜關永實「因禍得福」。
　關永實在人際關係上的特長，和出身、經歷有關。大學修過企管、畢業後進入中油擔任的就是採購工作，周旋在三教九流之間。出身清苦的少校家庭，他關心基層人員的生活，積極參與工會活動，曾任台灣省石油工會理事長。在高雄煉油總廠時，活躍於許多社團，並常是晚會、團康活動的主持人。「技術方面不敢說，但管理方面我磨練的機會比較多，」台大經濟系畢業的關永實說。
　除了對外溝通，對內的協調也日形重要。近年勞工意識日漲，中油上下有近兩萬員工，自不能忽略。過去中油被形容成「大家庭」，人情味濃。而現在，已不能單用「家長式」領導，更要把員工當成會和你計較的「兄弟」來照顧。
　高雄煉油廠總廠長陳國勇，在帶人方面就以能「帶心」著稱。五十四歲，說話時常夾一兩句閩南語的陳國勇，在廠裡因平易近人被員工喚作「勇伯仔」。後勁居民圍高雄廠北門，造成住北門外中油員工上下班不便。黑黑壯壯，長得有點鄉下農夫味道的陳國勇，一早就到員工宿舍外和員工打招呼、致歉。提起陳國勇，連在高雄廠開了近三十年車的司機都說：「勇伯仔卡好，卡親近，不分大小。」
　台北工專化工科畢業的陳國勇，進中油後一直在高雄各廠間做現場工作，和基層員工來往頻繁，技術基礎紮實。「國勇就像空軍的試飛員，高雄總廠三十幾個工廠，他做過二十多個，」一位和陳國勇同事近三十年的老長官說：「他沒什麼心機，誠懇、笑口常開。」
　與同事的相處之道，陳國勇強調，絕對不能像過去—只捧上面，「對上級的服務要減至最低，對屬下要加重幾倍，」高雄廠第一位本省籍的總廠長陳國勇說：「如果不像兄弟一樣照顧員工的話，將來會（因工會、政黨的介入而）很複雜。」
　
包裝美、點子多
　
　將員工帶得心服囗服，秘訣之一，是處事周到，懂得方法。曾經擔任過救國團主任，處理人際關係有紮實理論及實務基礎的高英武，能在三位副總處長中脫穎而出，擔任台灣營業總處總處長，即因「上面欣賞他各方面考慮周到，」上一任總處長曾貴倫指出。
　「高英武人緣極好，對人客氣得不得了，」曾和高英武同寢室的礦務副總黃錦瀅說。即使因員工嚴重犯錯，必須開除，高英武也曾把他找來，仔細分析理由給他聽，再幫他找新工作，結果被開除的員工反和高英武成為好朋友。
　「我做事希望各方面都顧慮到，求圓滿，」出身台南世家，看來四十多歲，實際已五十八的高英武說。
　內部求圓滿，也是希望人和後順利推展業務。而現代社會，要向挑精揀肥的顧客推銷產品，必須包裝精美、點子多，不斷推陳出新。在中油做了三十多年銷售業務的高英武，即強調：點子多、重包裝。
　台灣營業總處的許多新業務：航空加油、流動加油站、丙烷混合氣工廠（補天然氣的不足）等，都是高英武幕後策畫的。一年多前，他推出「提高服務生產力」活動，訓練加油站人員，建立種籽站，希望改善服務品質。而把服務和生產力連在一起，就是高英武強調的「新包裝」。
　「現代化社會，一定要有很好的包裝，」高英武說。他也重視自己的「包裝」，照相時不時梳梳頭、扯扯袖子。
　這批新上陣的主管，也因為較上一代年輕（平均年齡五十七歲），所以衝勁足，容易接受新事物。新任的廠務副總經理陳繩祖在長官眼裡，就是「幹勁足、滿衝的」。
　一位在高雄廠十五年的主管印象深刻地說，陳繩祖敢衝，也容易接受新事物。有次這位主管到日本考察，覺得有家鋼鐵廠的安全衛生督導體系很不錯，想引進中油。當其地人還在猶豫觀望時，任高雄總廠總廠長的陳繩祖卻在一週之內立即推行。
　
向成規挑戰
　
　「我常告訴員工，你衝啊，衝不破再說，」白瘦頎長，臉上稜角分明的陳繩祖說，在公家機關做事，更要尋求突破，工作才能快。當初籌畫五輕工程時，他就決定，不依畫出總樣、再發包、再……的舊規。為求快，計畫在總樣畫出前就預先徵求廠商登記，評估能力，將來招標就限定這些評估的廠商。後因民眾自力救濟，五輕建廠遲遲未決，尚未派上用場。
　衝勁足，所以果決、敢大刀闊斧地改革，才能在重重束縛的公家機關、人情包袱重的老公司，打出新局面。新任的礦務副總經理黃錦瀅，就被老長官楊玉璠形容為「打天下的人」。
　初任油礦探勘總處總處長時，黃錦瀅就大刀改革，激起很大的反抗。他將三個人看守一囗油井，精減為三人一組巡視八囗油井，並加強設備，若油井被破壞，馬上自動關閉。結果惹怒了既得利益者，燒掉兩間值班房。黃錦瀅從腰包中掏出十萬元懸賞，並約談可疑人物，三天內破案。「我是很凶，可是整個制度都因此改過來，」看書時必須戴上老花眼鏡的黃錦瀅，說話中氣十足。
　
最佳拍檔
　
　打天下，必須能堅持，不怕失敗。黃錦瀅茦畫、並擔任副處長的海域處成立後，一連鑽了四、五十囗井都一無所得，而租來的鑽井船，一天要十萬美金。一位長官希望裁撤海域處，但黃錦瀅認為台灣未來的礦區是海洋，不惜和長官大吵。海域處是留下來了，可是黃錦瀅的副處長一當就是十二年。
　今天回想起來，五十八歲的黃錦瀅並不後悔。他覺得探勘的工作本來就是靠信心及不斷的嘗試，「探勘，每天遭遇的就是失敗，」台大機械系畢業的黃錦瀅說：「山窮水盡，還是要有信心」。
　這批新血，雖有相同的地方，但同中也有異，各有所長，對中油未來的發展，有互補的作用。像與衝勁足、果決的黃錦瀅搭檔負責探勘油源的油礦探勘總處長邱華燈，就被認為是穩健保守型的人物。
　「我喜歡做事落實一點，」臉上架著老式粗黑框眼鏡，領上別著中油員工名牌的邱華燈說。即使在領導探採研究中心時，台大地質系畢業的邱華燈做的也多是「把現有基礎發揚光大。」
　一手把黃錦瀅、邱華燈拉拔大的楊玉璠認為，這樣的安排是：「對的人在對的位子上。」因為台探處的業務已定型，需要守成；而副總的業務，需要到國內外東征西討。
　不同的環境需要不同的人才。當年中油準備遷移台灣，急需在銀根緊縮的環境中籌集金錢，首度起用學經濟、與銀行界交情深的張茲闓為總經理。事隔近四十年，以關永實為首的新人二度被任命扭轉公司形象，責任重大。
　
能否服眾？
　
　從新人過去的表現看，他們的專長的確能補上一代的不足。但是，中油內部對這些新人仍有些保留，主要是顧慮他們過去的經歷是否足以很快地挑起更重的擔子，且讓其他在升級角逐上鎩羽的人心服。
　以關永實為例，一位老長官語重心長地說，他一直擔任財務、管理的工作，對技術並不深入，而中油牽涉的行業極廣，探油、買油、賣油、煉油都互不相通，而且均牽涉國際性運作：「到國際市場買油，跟（在中化）向中油買原料，是完全不同的陣仗。」
　也有的老油人擔心，起用一個資淺的總經理，是否足以服眾。一位在中油四十多年的一級主管指出，從前中油的總經理，像金開英、李達海等（見天下六一期），都是強人，在中油都擔任過獨當一面的職務。而關永實在中油最高只當過會計組組長，就被調到中化，將來這一批資深、專業能力強的副總經理，是否能和諧配合，將是關永實的挑戰—「因為環境需求而選上關永實，絕對沒錯，問題是別人服不服」。
　面對這種質疑，關永實卻信心十足。「以前在中化當總經理時，每個副總都比我資深，」關永實認為，總經理的功能是鼓勵專家發揮所長，本身不一定要是專家；而且中油八位副總的職務，除了煉務、礦務之外，其他的業務、財務等，他都很熟悉：「我相信群策群力，發揮組織的功能。」
　中油內部指出，其他新主管也各有待磨練之處。陳國勇以前多擔任副手、對內為主，今後將加強綜覽全局、對外的視野。高英武事事求圓滿，可能影響決策時效，領導員工上萬的台營總處，將需要更快、更果決。陳繩祖與中低級員工溝通較少，將求更廣的人際關係。而黃錦瀅與邱華燈，將密切配合，以調合一急一緩的個性。
　
接班人危機
　
　這次的人事變動，也反應出中油人事上更深遠的問題—接班人危機—主要是斷層及缺乏有系統的人才培育。為中油奉獻四十年心力的前廠務副總胡少覺著急地說，近幾年政府停止公營企業自行招收大學畢業生，幾年後，將出現斷層。而中油內部的人事訓練，一直局限一般訓練，沒有有系統地針對未來工作、潛力來訓練：「現在要找個能獨當一面的人，都很傷腦筋。」
　老人終成過去，新人不斷推上。這次的換代，標示一個時代的結束。隨著時代的變化，中油過去以技術為主、向內看的經營理念，將跟著老一代的謝幕而式微。新人是否能在環境的考驗、過去經歷的局限下開創新紀元？有待時間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