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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對二十一世紀 — 價值觀.地球村.走向和諧

繼上期天下雜誌「二00一年的台灣」前瞻專題報導之後,本刊特別邀集張系國、沈君山、杜維明三位學者專家齊聚一堂,針對二十一世紀可能面臨的價值觀改變的問題,作了一次腦力激盪。 沈君山從科技的角度出發,杜維明從人文的觀點著手,張系國則二者得兼,指出了今後十五年,人類價值觀可能有的改變、我們應該如何應變、傳統中國文化在未來可能扮演的角色,以及二十一世紀工商企業界將應擔負的責任。

其他

殷允芃:今天請三位來,希望能夠集思廣益,探討一下二十一世紀可能會發生什麼樣的問題?人的價值觀念會有什麼樣的改變?我們應該以什麼樣的準備態度來應付或減輕這些問題?今後十五年,我們還能做些什麼事?古老的中國文化中,有沒有可以借鏡的地方?

知識有價

 張系國:我想我先簡述一下我在天下雜誌一九八五年元月號寫的「愛智的世紀」一文。這篇文章有幾個重點:
 一、未來的世紀是個愛智的世紀,不過,愛智並不是為了知識本身,而是把知識當成一個工具,也就是知識的物化。人們把知識收到電腦頭去,在電腦面,它變成了矽晶片、VLSI(超大型積體電路),變成了聚集資訊的知識模塊(knowledgemadule),這樣的模塊可以幫助我們解決許多實際的問題。可是,同時也使知識有一定的市場價格,人人可以購買。
 二、電腦成為人們的「小兄弟」(相對於「一九八四」書中的「老大哥」),變成一個可隨身攜帶的小工具,可以幫助人們記憶,解決許多個人問題。從好的方面看,人的負擔減輕了,有更多的時間去思考;往壞的方面看,人可能會變得更懶,更不會用頭腦。
 三、將來的貧富不均,不只是財富的不均,知識上也有貧富不均。事實上,能夠掌握知識的人,他的本領就比別人要強得多。將來人與人之間的差距似乎會更大。
 四、社會走向世俗化,人們因為精神上的空虛,可能恢復到追求宗教以及各種主義。
 五、富裕國家的工業會相當自動化,生產力更高;貧窮的國家可能更窮,或許會有更大的社會不安出現。
 六、城鄉基本關係改變,將來可能有一個進步的農村。
 沈君山:張系國提到知識物化、工具化以後,可能知識變成有價格了,產生貧富不均的問題。我的看法是比較樂觀的。
 我覺得知識的本體不會因為其他因素的改變而物化,就好像用筆寫字,你可以把毛筆變做鋼筆或任何筆,這樣比較方便,但字本身的價值還是存在。就這一點講起來,工具本身更方便以後,讓電腦做一些記憶的工作,你可以有更多的時間做一些電腦無法取代、需要智慧的事情。
 關於知識貧富不均的問題,我想,人有一個最大的本領,就是自我調適,使得社會可以穩定。假如人的社會是不能自動調節的話,那麼,發展之後又會被破壞。
 過去,紙張和印刷術的發明,使知識忽然爆炸起來,對社會造成很大的衝擊,把原來大家一直接受的、固定的價值觀念推翻。但是,文藝復興之後,它就穩定下來了。
 工業革命之後,資本主義興趣,後來,因為貧富不均帶來一些社會問題,所以資本主義就慢慢社會主義化,同樣的,社會主義和共產主義也慢慢自動調整。今天的資本主義和社會主義已經和當年不一樣了。
 所以,當資訊社會來臨後,社會是有可能會趨向貧者越貧、富者愈富的情勢,但很快就會自動調節。知識的不均,反而會因科技的發展,使獲得知識愈來愈容易,愈來愈便宜,而有所改進。這是我第二點看法。
 我想提出的真正問題,是價值觀的改變。我覺得社會的進步有三個層次:科技文明的進步最快,因為科技知識是可以累積的,且累積會愈來愈快。其次是社會、經濟結構的改變,這是跟著科技改變而來的。最難的是倫理觀、價值觀的改變。

生命科學的震撼

 所以,科技產生兩個問題,一個是社會結構怎麼樣跟上它?一樣是倫理觀、價值觀又怎樣跟上它?將來問題最多的還不是出在電腦上,而是在生命科學上。譬如,生、老、病、死,從前是自然幫你解決,現在是人可以解決。假如一切都人工化了以後,一個人的身體可能其他部份都死亡,只有一部份維持生命,但照樣可以生存。
 這個時候,「見死不救」怎麼定義?如果見死而救,大家都不死,最後怎麼辦?整個群體能夠延續生命,對群體而言,是一個很高的價值標準,但對個體而言,個體的延續生命也是一個很高的價值標準。以後,這兩者會衝突,個體拚命延續自己的生命,本來該死掉,卻花很多錢以人為方式延續生命,而社會的資源是有限的,老的不死,年輕的人怎麼辦?這些是生命科學進步所產生的問題。
 近幾世紀連續發生了幾次重大革命,第一個是機器代替手,就是工業革命;再來是電腦革命,機器代替腦;然後是生命革命,機器代替上帝─許多上帝替你解決的事情,現在機器替你解決。這許多事情的發生,對中國的倫理道德,會產生一些問題。要怎麼解決? 
 電腦或電子革命取代人腦,這可以解決,就是把智慧和智能分開來,智能用工具化、物化取代。

新的價值觀

 機器代替上帝之後,你怎麼解決?就得有一套新的價值觀念,像「一九八四」、「美麗新世界」、「華氏四五一」這許多科幻小說、電腦所表現的就是一套新的價值觀念,這些價值觀念對整個群體的延續或發展,也許有增強的作用,但對個體的發展,則是全盤控制。
 以我們現在所接受的價值觀念想起來,這些非常可怕。可是,科技的發展勢必愈來愈快,整個人類要生存下去,價值觀念就得自動調整。尤其中國的文化向來與科技可以說最沒有關連。但是,無論如何,也還能適應,從生命革命所帶來的衝擊當中,探討出一些問題。
 張:所有的預言都是悲觀的,因為只有悲觀的預言才有人聽。科幻小說也都是悲觀的,悲觀的目的就是自我調適。有人做一個悲觀的預測,大家才會曉得有這個問題,才會想到要改。
 知識的層次有四種,第一是資料,本身沒有什麼意義,僅僅是一些數據或文字。第二是資訊,在某一些應用上有意義。第三層次才是知識,它是整體的、有架構的、有運作意義的資料。第四層次是智慧的,包括綜合判斷的能力、價值觀、倫理觀。
 我剛剛說的「知識的物化」的意思是說,電腦因為不斷地進步,已經到了知識這個層次。知識可以放到電腦,這無異是一個世俗化的傾向,威脅到智慧的層次。人的創造力也好、美感也好,都屬於智慧的層次。我說的「愛智」,是指愛知識,是在第三個層次,我們希望能在第四個層次解決一些問題。

問題外的問題

 杜維明:張系國提了不少問題,沈君山又把這些問題擴大,我想我再提出一些他們提出的問題以外,更大的問題。
 首先是知識的問題。西方古典時代所瞭解的知識,是愛智的觀念。愛智的觀念,基本上是蘇格拉底所說的「瞭解自己」,有一種自知之明─就是我有很多東西是不知道的─是一種相當謙虛的、自反的、有很深遠道德智慧的一種反省。到了培根講「知識即力量」以後,知識開始和權力結合起來。孔德以後又提出,人類在進步過程中,有三個重大階段─從宗教的階段到哲學,然後哲學的階段到科學。在宗教的階段,是迷信的世界;在哲學的階段,是形而上學的玄想世界;到了科學的階段,是個經驗事實的世界。這是個很有趣的問題,值得反省。
 第二個是關於均富的問題。中國的老傳統,比較注重平等的觀念,西方比較注重自由,而自由的觀念是跟進步的觀念合在一起的。因為,如果這個社會進步,貧富不均不是很嚴重的問題。
 事實上,美國的貧富不均超出世界上許多其他未發展的國家,最有錢和最貧窮的人中間的差距,有的幾百倍,有的幾千倍,可是,並沒有產生太大的問題,因為它的進步過程,使得蛋糕愈來愈大,所以,大家雖然分得不平均,可是每個人每年總是有所改變。因此,進步的觀念和分配不均的觀念,有的時候可以並用。
 不過,發展到某一程度以後,繼續無限發展的可能性很小。這時候,如果貧富不均,就會發生暴動。這也是一個非常大的問題,值得做一些全面的檢討。
 第三個是智能的問題。孟子曾經提到人有四端─仁、義、禮、智,即惻隱、羞惡、辭讓和是非─這四端是一個整合體。所以人本來是一個相當複雜的綜合體,如果我們完全只從智能、智商或記憶方面去看人的話,就把問題弄得太簡單了。

星際中的一葉扁舟

 第四個是全球意識的問題。自七0、八0年代太空旅行開始以後,在太空中反觀人所在的這個地球,無異是廣大虛空中的一葉扁舟,使人類共同感覺到地球就等於是這個星際的一個小鄉村。
 而絕大多數人,即使以前相信人類的進步或科技的本領是無限的,也認為要想在我們這有生之年,能夠把部分的人移到另外一個星球去再繼續生存的可能性不大,因為代價太高了。所以,把力量集中在我們現有的這個地球小村莊,希望能夠把它再重新整理一下,或者美化一下。這是一個大潮流,在五0、六0年代特別突出,七0、八0年代依然維持。
 可是,另一個潮流的出現使得這個潮流更複雜了,就是「尋根」的潮流,也可以說是一種認同感的出現。
 如果說全球意識是一個整合的方向,尋根就是一個分裂的傾向。這個情形的出現,事實上相當嚴重,像英國並不是一個很大的國家,但是有愛爾蘭、蘇格蘭、威爾斯的民族自覺,就是分裂的傾向。
 另外,以色列和巴勒斯坦之間的衝突,不僅牽涉到種族意識,也有很強烈的文化、歷史的意識。印度有很多的暴亂,不完全是宗教的暴亂,有很多是語言的暴亂。
 所以,本來以為在現代化過程中或全球意識出現以後,可以逐漸消除的個體性、區域性、部分性的意識,七0年代以後,發現這些力量特別大。現在世界上最殘忍的衝突,多半跟宗教、種族、語言、人的地域性有關係。大的社會都逐漸發生動盪的事件。
 以美國為例,加利福尼亞州到了公元二000年,可能變成美國第一個由少數民族佔多數的最大的州。蘇聯到了公元二000年,又會有什麼大的問題出現?許多預言家說,蘇聯可能也有分裂的傾向,因為蘇聯的少數民族力量太大。印度也有這個情形,現在錫克教的力量出現,就造成很大的衝突。
 所以,將來世界可能一方面是全球意識,一方面是區域化分裂傾向兩大潮流相抗衡的局面。
 沈:你是不是可以再解釋一下第一個潮流?
 杜:就是說由於科技、資訊、大眾傳播和交通工具的發達,地球給人的感覺是愈來愈小的,面對面的交通很容易,互相的依賴性愈來愈強。

不可抗拒的潮流

 雖然如此,整個地球的分裂性也會愈來愈明顯。譬如,在紐約所碰到的問題,和衣索匹亞碰到的問題,不僅是在地域上有很大的分別,在時間上也可能是一、兩千年之差。有些社會可能進步到二十一世紀,但很多其他的社會可能還停留在十五世紀、十七世紀。而這兩個世界在很短的時間內,可能就會照面,也可能衝突。
 在這情形下,可能面臨許多問題:
 第一個就是宗教的問題。宗教從健康的一面講起來,是可以給人一種安身立命的感覺,但因為宗教所發生的流血衝突會愈來愈嚴重。
 第二個是文化價值取向分裂的問題。東方西方、南方北方,還有城鄉之間的價值取向愈來愈不同。
 第三,就是政治制度。許多人覺得將來政治制度會愈來愈接近。可是,事實上東方、西方是兩個很大的、完全不同的社會─蘇聯和東歐所代表的是計劃經濟,歐美所代表的是市場經濟。兩者中間,衝突還是很大的。
 另外是社會組織,尤其是家庭的問題。一般認為家庭會逐漸由大家庭變成小家庭,小家庭變成個人,這是不可抗拒的潮流。但是,又有很多不一樣的情形發生,譬如新加坡現在提倡三代同堂,美國現在三代同堂的趨勢也很強。並不是因為大家願意住在一起,而是經濟上要成立小家庭很困難,現在要每個人都買到房子,並不容易。在台灣的情形也一樣,很多人當然希望結婚後,自己有自己的家庭,但是經濟的條件不許可,大家還是住在一起。
 此外,可能有三個問題特別嚴重。
 一個是代溝的問題。以前,也許三十年算一代,以後,可能十年、五年就是一代,因為發展太快。
 還有就是男女關係、女性主義的問題。尤其是女性主義,它的牽連是不得了的。它發展成熟之後的情形,可能與整個我們現在構想的世界截然不同。在美國,各種不同的調節多半已經產生。在東亞社會,即使最開明的領袖,也多半是男性主義者,這問題怎樣解決?
 第三個更核心的問題是,人怎麼樣自我定義?現在許多人已把人的價值物化了,價值這個觀念不是從物體的本身產生出來的,而是從外在附加上去的。譬如說一張畫的價值,一定是在拍賣的時候,大家叫價以後所得到的,它有很大的彈性。
 商品的價值是因供求之間的關係而造成的。人的價值跟商品的價值,應該有「值」的不同。但一般人在討論問題時,並沒有顧及癥結所在─就是人的自覺,到底人是怎麼樣的動物?人的終極關切應該是什麼?

分離與整合

 張:杜維明提了很多的問題:分與合、知識和權力、均富和進步、人與物。其實,講人生的問題,都脫不開分與合的問題。
 我們生而為人,一開始就是一個個分離的個體。可是,我們又常常認為我們是一個整體,像全球意識的觀念,是把地球看成一個整體。可是事實上,我們不是一個整體,而是分開的個體。所以,分離、整合的傾向都存在。現在,整個地球不只是地域的切片,更有時間的切片,時空錯離。你現在去大陸看看,就像看到五0年代的台灣一樣,好像另外一個世界。
 將來的代溝問題,除了兩代之間的代溝,技術人員間的代溝也會非常明顯,尤其是資訊這一行,差不多是五年一代。五年前的專家,可能現在已經報廢。
 再談到男女問題,我個人感覺是,自動化的趨勢使得男、女完全可以做一樣的事情。過去,男、女在體力上有所不同,將來體力完全不是一個因素了。在這個意義上看,將來是不是需要婚姻?似乎沒有太大的必要。現在,在美國、在台灣,很多三十幾歲未婚的女性,假如事業上很成功的話,不一定要結婚。
 將來,婚姻制度一方面得重新估價,但另一方面,人會為了愛的需求,還是想要一個家庭。但是大部人還是不大願意三代同堂,可是社會條件、經濟條件不允許,而被迫住在一起,中間可能有很大的摩擦。

兩極化的傾向

 杜:我想再提一個問題,這可能和前面沒有太大的關係,不過總有一些連繫,就是極端主義,或者兩極分化的出現。
 有極少數人,因為感到他的土地、基本人權被剝奪,或者他的宗教信仰被污染,有很多怨恨,而唯恐天下不亂。在二十世紀這複雜的社會,這少數的人可以把經過長期累積下來的結果,燬之一炬。這是使我感受相當深的一個問題。
 以印度錫克教為例,當錫克教的金殿被佔領以後,絕大多數人都希望印度人不要派人去佔領聖殿,慢慢把問題解決是最好。因為佔領聖殿的錫克教徒是極端派,他們就是唯恐天下不亂,希望印度去打他們,只要一打、一佔領,整個錫克教的社會就要分裂。而分裂之後,正是他們將來達到獨立的一個手段。
 但是,甘地夫人一下就用武力把金殿的問題解決。這事情一發生,錫克教整個社會分裂,很多人就走到地下革命,到後來一直演化到甘地夫人的被暗殺,雙方結仇很深,變成印度一個大的問題。
 我想在東亞社會,這種情形也很厲害,雖然大家的意願是維持現狀,可是如果維持現狀的基礎很薄弱,兩極化的可能性就會很大。
 我前面所提到的,不管是代溝問題、或女權運動的問題,都可能造成兩極分化的問題。
 張:我想補充一點,就是領導階層的僵化。像廢止核彈的問題就是個例子。
 美國前一陣子拍了一部電影─「浩劫後」,緊接著就有一場辯論,討論為什麼不能廢止核彈?反對者主要的論點是蘇聯越是造得多,美國必須比蘇俄造更多。永遠都是這個爭論,這是很僵化的想法。長此以往,將來不得了。
 我想講的是,領導階層經常會有僵化的傾向,主要因為資訊經過一連串的過濾,到了總統的時候,他只剩下一、兩個選擇,他最後的決定永遠是一個僵化的決定。這跟政治上、宗教上的兩極化,是互為因果的。
 沈:我的看法比較樂觀一些,兩極化到後來也許變成多元化,最後歷史的潮流一定是慢慢和諧化,然後又慢慢多元化,就是反反覆覆在那進步。
 杜維明提出來的尋根、資源等等問題,我想只是在改變過程中的一個反動,任何進步都是依照這樣一個螺旋狀的方式前進。
 價值觀不同或是兩極化的問題,有朝一日總會慢慢走到和諧化的地步。在改變過程,當然會有新的問題產生,新的東西本身又會再分裂、再異化。但是,最大的問題是,人改變到最後,所產生的新價值觀念,是不是真的很有價值?
 中國文化一向是和諧包容、中庸之道、講求天人合一,說不定這套價值觀可以解決今天的一些問題,或是作一些標準。
 殷:台灣是世界、或是「地球材」的一部份,當然世界發生的許多問題都會對台灣有影響。各位是不是可以從剛剛談到的問題中,找出一些對二00一年的台灣有更大衝擊的問題,更具體的來討論?面對未來,我們到底能做些什麼樣的準備?譬如紐約、日本發生的一些問題,台灣目前還沒有,在這樣的情況下,我們能夠做些什麼?

美麗小社會

 張:我想回到我自己最關切的問題,就是城鄉問題。
 整個現代化的過程,就是城鄉結構的改變。這跟我們剛剛講的分合也有關係。從人口分佈的觀點來看,人口慢慢會從鄉下搬到城市去。可是,我們的小說也好、詩歌也好、鄉土文學也好,歌頌的都是回到鄉土、回到過去。當然,你可以說它是鄉愁、尋根,但是,也表示了現代的社會缺少些什麼東西,人才會想到過去。
 人是不能沒有夢的動物,不能沒有幻想,不能沒有神話。當然,現代人的神話可能就是小說、科幻作品,這些作品表現出我們的一些憧憬,這憧憬不見得是對農業社會的憧憬。儘管一個人講鄉土,但他不見得就能回到過去的鄉土。那個對他也是太狹窄了。
 林懷民的小說「辭鄉」是最佳的寫照,面講一個年輕人─陳啟後,回到他鹿港的老家,看到房子好舊,祖父在那看電視,電視上剛好是太空人登陸月球,一幕非常強烈的過去與現在的對比呈現眼前。陳啟後最後選擇還是到城去。這是不得不的一個選擇。
 現在,一個二十幾歲的年輕人,他再有理想,也可能很難生活在一個比較封閉的農村面,於是人口流向都市,產生許多都市的問題。
 可是,再往後看,是不是所有的鄉下會消失,台灣會變成一個大城市呢?我想大概也不會,可能只有五0%或六0%的人集中在城。
 未來,台灣可能會是一個美麗的小社會,大家可以很快的交通往來,很快地傳播資訊。一個住在鄉下的人,也可以相當程度地享受到城的便捷。例如,美濃的年輕人事實上白天是在高雄上班,每天有工廠交通車往返,從美濃開出來,然後晚上回到美濃去。美濃人日出作─到城工作,日入而息─回到鄉下去,美濃等於是高雄的一個郊區。

那安身立命?

 再往前看,如果將來資訊傳播工具普及,美濃可以有很好的學校,有視聽教學的系統,可以上空中大學。在鄉下可以享受到城裡同樣的文化、經濟生活環境。假如能做到這樣的話,住在鄉下不見得比城裡差。
 剛剛沈君山提到「和諧」,我認為要和諧,單看城市的一面還不夠,而要往大處看,看看未來理想的城鄉的關係是怎麼樣。
 我們中國傳統的根一直是紮在農村的,未來農村可能會變。在未來,我們怎樣安身立命?這又回到儒學上去了,我們不可能把傳統的東西都拋掉。日本人的生活可以取得一個和諧的境界,白天上班,晚上去喝喝酒,在家裡一樣養魚,我們的安身立命之道在那?
 杜:有些人說中國傳統有都市化的傾向,因為在中世紀馬可波羅到中國旅行的時候,歐洲最大的都市─威尼斯─的人口大概不過三十萬,但是當時中國超出一百萬人的城市,至少有四個。唐代的長安已經超出一百萬,後來的開封、杭州,都是非常大的城市。所以,如果以人口集中來看都市化,中國都市化很早就出現了。
 可是中國認為城鄉是一個連續體,而不是分開的模式,分開的模式是西方的發展模式。西方城市的發展和西方文明有很密切的關係。在英文的很多代表好意思的字,如civilization(文明)、civil,urbanity,都從「城」(city)這個字出來。而有壞的意思的字,如rustic、鄉巴佬、土,都很鄉下有關。在中世紀時,法國文學對於農民有一種歧視感,認為他們沒有反省,很保守。連十九世紀被認為比較先進的馬克斯,也描寫農民是一袋馬鈴薯。

回歸自然

 在中國,沒有這種情形。一般人,特別是士大夫,即知識份子,一半的時間在城,一半的時間在鄉下,可能在鄉下的時間比在城多。他的家庭、最大的圖書館、最好的花園都在鄉下,城是政治的中心,商業中心,如趕集的鎮,多半是在城鄉之間。所以,中國的城和鄉之間互相交融、和諧的情形較多。
 如果說一個人所碰到的大問題是人和自然的關係、人和人之間的關係、人和天的關係。那麼,在城鄉有某種和諧關係的狀態下,人和自然所能維持的關係可以有。可是,在二十世紀,人所在的社會是一個人工所造成的鋼筋水泥的社會。所以,很可能一個在紐約住的人,他除了到郊外旅行,根本沒有鄉土的意識,也沒有鄉村的感覺。這對於人格的發展,一定有殘缺。
 有一位人類學家告訴我,回到自然,是人類心靈一個相當強烈的要求。將來科技發展愈來愈成熟後,一個年輕人可能經過幾十年的奮鬥,到了五、六十歲的時候,在社會上獲得一定的地位和經濟基礎,然後他可以回到大自然,買一個小房子,靠自己勞動來生活。他覺得這樣可找到人生的價值。
 事實上,現在美國已經有這些現象。

沒有清溪淨土

 台灣未來發展的重點也許是技術密集的工業,而不是農業,這個趨勢是不可抗拒的。將來的農業大國一定是美國,或加拿大、澳洲,這跟土地資源有關係。將來高度技術工業的發展可以在東亞,可是在還沒有到達工業密集,或技術密集的過程中,空氣、水源等各方面的污染情形,非常可怕。到時候,可能沒有一條清溪,沒有一塊真正未受污染的土地,沒有一片未受空氣污染的空間。
 台灣號稱「寶島」,但真正能發展農業的地方非常少,不過有深山幽湖的地方還很多,可能可以大量發展觀光旅遊業。因為現在的人生命延長了,退休以後,剩下來可活動的時間還很多,所以觀光業是個可行之道。
 除了風景之外,古物也是一大資源。台灣有很多相當好的古蹟,應該怎麼樣去發現它,讓它變成很有情趣的東西?可能要從觀光業和文化、藝術、古蹟的保管、個人對自然環境和自己社會的價值觀念連成一體來做。
 希臘這方面就做得很高明,每年希臘有許多七、八十歲的老先生、老太太花大把鈔票去觀光,為的只是看幾個柱子或廢垣殘壁,如果完全從功利的觀點看,這是不可理解的,但這些東西讓他們看到希臘文明的發展。最近,尼泊爾在這方面也做得相當好。
 張:我很反對把台灣變成一個觀光勝地。當然,保存古物我是不反對,但我反對把觀光變成少數精英份子的享受。

農業不能破產

 再談到農業的前途。目前,台灣土地很狹窄,而因為人口增加的關係,將來耕地面積日益減少,所以,我們一定要控制人口。假定在公元二0五0年時,人口能控制在三千萬左右,台灣的農業還是可以養得起。
 不過,那時候的農業型態可能跟現在不大一樣,就是不只種稻米,還可以有人工合成的食物。只要科技進步,我們還是可以發展出以人力為主的、小規模的集約農業。
 農村必須要維持健康的獎態,假如我們把農業完全破壞掉,統統變成一個觀光國,第一,對社會而言是個不健康的發展,第二,假如我們被人封鎖,該怎麼辦?
 剛剛杜維明講到現在美國有很多人追求第二春─回到自然,因為他們在工商界達到一定的成就後,沒有挑戰了,倒不如回到自然去追求另一個生活。中國人一直有這種境界,所以,農村不應該,也不可能被消滅掉。假如台灣只講工業化,那是一個很可悲的現象。
 杜:事實上,農業和觀光業並不相衝突。一般說來,觀光事業是比較世俗、庸俗化的,但它不一定要走這條路。所以,可以使它成為精密工業以外的無煙工業,並不是把台灣完全變成一個觀光區。像新加坡、日本、英國等都是觀光勝地,但都沒有破壞它本身的農業。
 另外,我也很贊成農業自給自足的觀念。農業破產是非常危險的,怎樣防止這點呢?應該是減少農業人口,提高農業生產效率,並保存農業區域。像空氣、水源污染這些問題,都是會導致農業以及觀光業不能發展的危險因素。
 殷:由於資訊的發達,未來城鄉發達的遠景有可能是美好的。但因為知識的不均,是不是也有可能造成一些反效果?
 張:科技有能力把我們帶到一個和諧的社會,但也可能帶我們走到一個很可怕的社會。往壞的一方面想,公元二00一年時,台灣或許會有九0%的人口擠到都市,鄉下完全破產。
 在經濟不景氣時,農村往往扮演緩衝的角色,失業的人口會倒流到農村。如果把城鄉這種連繫打掉之後,以後就再也沒有了。這對台灣是很重要的。
 講到農村知識不夠的問題,這就得用新型的教育制度來補救。我的意思是,要在傳統的小學、中學、大學教育制度之外,另闢蹊徑。

危險的發展模式

 杜:不過,最危險的是發展模式的問題。有些發展模式可能造成不可改變的錯誤,譬如能源帶來的污染。
 像核能發電現在在美國很難發展。因為大家對污染問題有相當的自覺,因此,很多在美國不能發展的公司行號,就到第三世界國家去發展,造成一些意外事件。台灣對這種情形要特別提高警覺,有很多發展模式可能是很廉價的,可以得到一時的效果,但從長期看,可能留下一個不能彌補的傷痕。空氣、礦水、山林是任何一個國家最寶貴的自然資源,一旦發生長期污染現象,那就很危險了。
 沈:鄉村在中國扮演兩個角色,一個是文化的角色─古時候知識份子進則儒、退則道,不做官了還可以回鄉下。一個是經濟的角色。文化上的角色可以持續下去,但經濟上的角色要修正,不是完全不變的。
 台灣的鄉村如果要發展觀光旅遊,一定要維持自然,而且給予清潔衛生和交通上的方便。同時,不要加上太多的人工化和西洋化,而維持中國文化的特色。這樣,一方面可增加我們對自己文化的認同感,另一方面也能符合功利的觀點─吸引更多觀光客。此外,不要庸俗化、大眾化,到處去立個碑、造個廟、刻些字,這是很可怕的現象。
 杜:中國古代,鄉下有很多書院,扮演了歐洲很多大教堂所扮演的角色─是精神上的隱退處。
 現代社會的發展,競爭愈來愈激烈,這個模式實際上跟浮士德精神所代表的征服自然、征服世界,和社會達爾文主義所強調的適者生存的觀點有關。這種觀念和中國傳統講求人與人之間的協調、或天人合一,有很大的衝突。
 如果從長期發展來看,一個社會除了競爭性─即陽剛的一面─之外,還應有陰柔的一面─即有一個可以退隱、反省、尋找自己內在生命的自然環境。譬如泰國年輕人要當一、兩年和尚,這其實是讓年輕人發展自己的內在資源、認識自己。如果從另一個角度來看,它可以塑造很傑出的年輕人。
 我們現在的年輕人沒有這個機會,中年人也沒有,大家都在競爭,到後來,可能很多應該發展的價值、瞭解問題應有的智慧,都不能成長。

教育到底為什麼?

 張:講到書院,我一直有個想法:將來自己辦個大學。這個大學,不是很大的大學,是像過去的書院一樣,只有幾百個、甚至幾十個學生。
 事實上,以後科技發達,有了很便宜的知識模塊,你不需要有幾千個學生才能辦大學,而且只要你有心教,幾個人就可以辦個好學校。
 未來教育型態可能有根本的改變:超級的大學沒有了,而有許多「迷你大學」。在提供學生知識、技能、訓練學生解決問題的方法這些方面,學校大與小沒什麼差別。
 但是在迷你大學,師生的關係密切,真正達到傳道、授業、解惑的理想。此外,在課程方面,也容許更大的彈性。這種新型的迷你大學,和所謂的Liberal Arts College不同,因為它一方面強調科技實用知識的傳授,一方面也注重人文基本學科的訓練,以培養兼備人文修養及科技知識的科技人才及管理人才為重點。
 杜:中國大陸在湖北等地開始建造書院,宋代的白鹿洞書院也開放了,這種趨勢或許可以提供他們新的教育方式。韓國也有一個大潮流,就是大學生到了暑假,就住到書院去。
 我想,將來大學可能會發展得更大,但是除了原有的大學之外,也可讓其他人去發展別的教育方式。根本的問題還是在:教育到底是為了什麼?
 現在很多國家的成人再教育非常蓬勃,美國有很多人在社會上做了很久的事、或退休以後,發現知識或心理上很空虛,紛紛回到學校。所以,一般人本來以為大學生人數會減少,現在反而學生愈來愈多,並不是年輕學生沒有減少,而是年紀較大的又補進來了。這是把教育當作很廣泛而且是長期的發展。
 殷:除了教育之外,是不是可以再提出一些建議,供大家作未來的參考?
 沈:我認為教育應該有兩個目的,一是教人如何生存,一個是教人如何生活。現在台灣的教育太重視第一個目的,而忘記第二個目的。
 我有個建議,就是把公立的教育和私立的教育分開來,公立的教育可以配合國家求生存的基本方針,私立教育所受的約束應該放鬆。譬如放寬私立教育的學費政策,不要去管它,把自由經濟的原則運用上去,自然會有競爭淘汰。
 國立教育可以用來培養使國家生存下去的人才,讓私立教育有機會發展本身的特色。最重要的是,要使整個國家的生活層次提高。

人文學面臨危機

 杜:我很贊成沈君山說的生存和生活的教育意義。一般說來,大學教育至少應該有四個相互影響的層面或功能:
 第一個是服務社會。但如果服務社會的觀念很狹隘,大學教育本身很多其他的功能可能會被抹煞。
 第二是文化的傳承。文化傳承的工作多半要靠人文學的努力,但是目前人文學在國內面臨相當大的危機。舉個簡單的例子,哲學是一門很艱深的學問,可是現在聯考分數最低的可能就是哲學系。換句話說,可能是程度最差、又沒有研究意願的學生,要研究最困難的學問。
 整個文化傳承工作的目的,不是為了服務現代社會,而是關乎一個社會有沒有認同感的重要環節,因此至少政府或民間應有各種不同的鼓勵,讓少部份有能力的精英也有意願去做這樣的工作。這是很重要的。
 第三是自我實現和自我完成。所以成人教育很重要。這個工作不一定是私立大學,公立大學也可以辦。世界各地有許多公立大學都有extensioncourse(推廣課程),特別是藝術欣賞、文學欣賞、世界文化史等課程。因為這些學問是在人比較成熟時,才會覺得需要它,它不是生存的依據,而是美化、豐富生活的必要條件。這種工作要有共識才能發展。
 第四是培養批判的精神。以前中國就有這個老傳統─漢代的太學生有三萬多人,都屬於清流,批評時政,明代有東林書院的傳統,一直到清代,也有這制度。
 傳統的中國知識份子雖然由政府出錢培養,但並不是政官的屬員,他們的意願是以天下為己任,生活多半比較窮。政府給了他們基本的生存條件,目的是要使政府更好─由他們來批評貪官污吏,批評比較狹隘的、慮淺的、或只是為了一時效益的政策。因為執政者在推行政策時,通常比較短視,只顧到燃眉之急的問題,而這些太學生,是有長期構想的,可以看到政府看不到的問題。
 這種傳統,等於是官吏制度中的一個反饋系統。
 現在的大學知識份子應該要離開實際的政權,對政治問題發出負責的言論。這個負責的言論,如從社會長期的發展來看,不僅很有價值,而且是必須的,因為旁觀者清。
 今天的當政者必須培養這樣的一批人,但是要讓他們獨立發展。當政者不能控制消息,而應該讓這些人知道,這樣,他們才能夠提問題、作批評。同時,當政者要給予他們一些彈性,作負責的批評,否則,社會上就會有反抗的言論或暴戾之氣產生。
 我想,大學教育在這方面應扮演更積極的角色,但是目前這方面的力量比較薄弱。

反資訊、反思考、反智

 沈:中國古代有清流系統;在西洋,也有輿論扮演批判的角色,現在我們這兩套系統都沒有。
 我們現在有「三反」現象:反資訊、反思考、反智。一個人本來可以用他得到的資訊作依據,去思考,思考了之後才有智慧。現在,我們的資訊很貧乏,這樣,智者從那裡來?
 俗話說:「當局者迷,旁觀者清。」我們是「當局者迷,旁觀者『盲』。」有許多學者專家自己對許多問題也並不怎麼清楚,老講那一套。他再不去獲取資訊,再不去想問題,清議的力量怎麼來呢?
 杜:諮詢有兩種情況,一種是一個組織或政治結構,為了要發展內部的反饋系統,自己花錢去找專家來批評。另外一種,是像中國太學或東林的老傳統,批評權是爭取而來的,不是授與。這個爭取要透過很大的技術和藝術,且可能觸犯一些社會的禁忌。
 每個社會都有它的禁忌,怕的是因為有些禁忌不能碰,使得很多應該可以活動的領域都沒有活動。
 沈:我有兩個問題要提出來,第一,孟子說大丈夫或知識份子應該「威武不能屈,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我覺得現在還要再加上一點,就是「掌聲不能惑」,知識份子不能因為言論受重視,或得到喝采,就昏了頭。

掌聲不能惑

 這點對輿論界尤其重要。輿論的影響是最快、最大的,也最能腐蝕人心或害人。現在大眾傳播的效率如此之高,電視或報紙界的判斷很容易左右一般人的思想,掌聲是控制在他們手裡的。如果這點不突破,將來可能會是一個絆腳石。
 第二,我們常把自由思想和自由主義混為一談。台灣所謂自由主義(liberalism),是指政治上的一種反派的輿論,但自由主義往往不是有自由思想的人,一個自由思想的人不一定是自由主義者。自由主義者常有一種強烈的權威主義,我們需要的不是這種人,而是需要肯去探討問題、有兼容並蓄看法的自由思想的人。
 杜:由於大眾傳播本身力量很大,它變成了一個人有沒有知名度的唯一標準,知名度、影響力、權威感都和大眾傳播結合起來。
 這裡面有個結構上的大問題,就是知識份子多半以孤立的個人出現、發言,沒有西方所謂的群體批判的自我意識(communal critical self-aware-ness)。知識份子沒有自我意識,本身就缺少一套標準。
 目前,學術界的標準和知識界沒有關係。學術界並未影響到知識界,因為學術界過份閉塞,而知識界多半受文化界、大眾傳播界的影響。
 我想很多社會,如美國、日本,都有知識界本身沒有標準的情形,所以美國在選舉的時候,電視扮演很重要的角色,但是他們知識界本身有群體批判的意識,所以譁眾取寵、在大眾傳播界知名度很高的知識份子,在知識界的影響力實際上不一定很大。有些在知識界影響力非常大的人,知名度可以很高。
 知識份子本身必須有套標準,而且這套標準應和學術界結合,也就是說,談什麼問題,一定是經過調查研究、有學術基礎。只有一些經過動心忍性,能提出負責言論的人,他的言論才有客觀性和持續性。譁眾取寵只能造成曇花一現的標準。可惜我們現在只有曇花一現的標準。

知識份子的自覺
 
 我常有個感覺:我們的社會可以捧你,但不培養你;可以宣傳你,但不願瞭解你。因此,知識份子的自覺很重要,而這個自覺不是個人的,一定要和其他人合作。
 另外,我對自由主義和權威主義也有點意見。事實上,「權威」本身並不是一個不健康的名詞,在西方,「權威」(authority)這個字的字根author有「創造」的意思。
 如果我們說某人的父親是權威主義者,多半是壞的意思,表示他以權威控制子女。但如果說某人是莎士比亞的權威,這個權威是正面的意思,是指他經過長期的努力奮鬥,掌握住了莎士比亞著作的來龍去脈。這種知識的權威非建立不可。知識的權威不是權力。
 東亞社會,尤其是中國文化的社會,常有個可怕的現象,就是官愈大,似乎他的知識、道德、意識型態的影響力也就愈大,三位一體。毛澤東是這可怕現象最突出的代表。
 一個小學老師在還沒有成為校長以前,和其他的同事也許沒有兩樣,但是一旦成為校長後,他就要訓話了,不但訓學生,還訓他以前的同事。這種權威感是使社會動力不能發展的重要因素。我們應該鼓勵尊重學術、專業知識的權威。
 沈:如果要對二十一世紀的社會有影響力,權威和權力必須結合在一起。杜維明強調的是要扮演好知識份子的角色,但從這點,到能夠影響社會、把社會帶到和諧美好的境界,中間還有很大的差距。要怎樣使得知識份子發揮影響力呢?
 杜:影響力和權力是可以分開的。知識份子應該掌握他的影響力,但不一定要有政權勢力。像美國,影響力很大的人不一定直接參與政治,知識份子在社會上佔有一席之地。現在台灣這種情形也明顯地出現了,以前有影響力的言論,都是從政治核心出來,現在不是。台灣現在的言論,可達到一定的實質政治作用。
 可是,目前發生一種比較不健全的情形:愈是唱反調的人,影響力愈大,這是因為有批判性的、來自知識份子群體自覺的言論很少。於是發生兩極分化現象,多元化就很難形成。
 二十一世紀,多元化的傾向會是不可抗拒的。

第一流企業領袖

 殷:工商企業界是現在台灣比較大,也是比較自由活潑的一股動力,在這種情況下,他們應該擔負些什麼責任?
 杜:目前,企業界的知識性不怎麼高,就長期來講,可能會發生問題。
 企業界除了第一流的科技人才和管理人才以外,也要有第一流的領袖人才。企業界的領袖和一般科技、管理人才最大的不同,就是他的視野要比較廣,各方面的問題要看得比較深,他不一定是未來學者,但他可以反省大的問題,而且有很深的價值觀念。
 舉個例子,美國前國防部長麥納馬拉本是典型科技人才,他在福特公司總經理任內,曾被人批評是「沒有靈魂的機器人」。進入國防部之後,完全以在福特公司做事的方法,改革國防部。後來,他曾一度瀕臨精神崩潰。由於看了許多人文學方面的東西,精神逐漸恢復正常,價值觀念也為之一變。他在擔任世界銀行總裁時,對很多世界大問題都很關心,到處演講。這段時期,完全脫胎換骨,成為重要的有人文精神的企業領袖。
 可口可樂公司在考慮找接班人的時候,曾列了兩個選擇,一個是找對公司完全忠心、有極高幹才和組織能力,可以使公司將來的利潤繼續增長,但比較狹隘的年輕人。另一個是找對美國、世界局勢都很清楚,可是對公司不一定忠心,可能會跳槽的年輕人。後來他們用了第二個選擇。
 理由很簡單。現在可口可樂公司在世界各地都造成很壞的形象,大家總覺得它是代表美國比較膚淺、庸俗的資本主義。要改變這種形象,不能用市場行銷,一定要靠對國際上各方面問題有見識的人來做。這是考慮到知識性。
 今天有很多真正的大企業家不喜歡談錢,如果你跟他講追求利潤、擴充利潤,他會認為你侮辱他。他從事企業可能有很多意願,比如:訓練自己分析的能力、表現個人存在的感受、或是要把競爭對手打倒,像玩遊戲一樣等等。總之,有很多動機,不完全是為了追求利潤。
 沈:柏拉圖說過,一個理想的社會是「知王」─由智者統治─的社會,也就是權力和知識合而為一的社會,這很難做到。另外,是讓權力和知識之間有一個很好的連繫,這個恐怕今天也不太能做到。還有一個方式,就是互相制衡。

提高社會的力量

 杜:中國文化一向是政治力量很大,社會力量很小。美國正好相反,它的社會力量比政治力量要大,主要原因是有中間組織(mediate structure)的影響。這個中間組織可能是教堂,各種不同的企業組合,也可能是很多不同的壓力集團、利益集團,再加上學校的知識份子等。它和政府之間有時候是抗衡的關係。以前中國的會館就有點類似這種組織。
 台灣現在除了政治力量以外,也應該加強一點社會力量,並不是和政府抗衡,而是提高它本身的自覺性。最近十年,消費者運動盛行,這很明顯的是種社會運動,面對每一個消費者的困難。這類的組織,政府應該要鼓勵,它和民主的多元化有關係。如果完全由政治的現實來看,這種組織愈多,社會的安定性愈強。
 此外,應該各種不同的社區有自己的通訊,能自己討論社區的問題。大家愈有社區感,對自己可以看到、觸及到的社會就愈愛護、愈關切,也愈能夠向中央各方面爭取權益,社會的中間力量就愈強。
 二十一世紀以後,如果這種組織增多,相信權威性可以減少,這樣,即使實際參加政府的人知識水準不是特別高,社會上一般的共識也可以很強。
 另外,我想談談女性運動的問題。
 為什麼我認為它是個大問題呢?因為這關係到性別歧視的突破,和一個社會的自我形象、人際關係都有關。
 將來世界幾個大宗教─基督教、回教、猶太教─最大的考驗是:在這些大宗教傳統下,婦女的地位如何?女性是否可以變成pope、priest……,進入領導的地位呢?
 現在固然對女性的門戶開了,有女教授、女企業家、女副總統……,但這只是個別的突破,整個的意識觀念型態不一定突破。東亞社會就可以找到許多例子。

女性主義的衝擊

 新加坡是個非常現代化的社會,但也是個男性中心的社會,非常難變。日本、香港也如此,台灣的情形可能也差不多。這在將來一定會碰到很大的問題:女性運動或女性主義將來在東亞社會可能扮演什麼角色?在美國,它是一個政治運動,在東亞,它不是一個政治運動,而是一個該如何重新定義人性的運動,也可以說是一套人文思想運動,對整個社會的權力結構可能提出一些挑戰。這時候,要怎麼樣回應?
 譬如,那一種權力、資源的分配,是大家認為合理的?是不是男女各佔五0%?也就是要考慮政府官員、大學教授、企業領導人的男、女比例應該多少?
 另外,也要顧及那一種人際關係的模式比較合理?例如,照顧孩子這件工作,是應該五0%、六0%;還是四0%、六0%?家庭的內人、外子之分,是不是已經過時了?如果過時,要怎麼樣調節?
 還有,像日本應酬以個人為中心的模式─男性企業家下班後,可以自由和公司行號的朋友出去喝酒,酩酊大醉以後再回家─是否可以繼續維持下去?
台灣的情形怎麼樣?這些都是值得討論的問題。
 沈:男性始終可以一個一貫的身份發展下去,但是女性要扮演雙重的身份─在事業上要扮演一種角色;在兩性關係上扮演另一種角色。傳統的社會,女子無才便是德,女性不需要到外面去拋頭露面,只有單一的身份,所以男女調和得很好。現在就不一樣。
 有一首歌的歌詞大概有這麼兩句話:「寶島姑娘上山能砍柴,回家能做菜。」這就顯出社會對女性的要求是兩方面的,這是雙重標準。
 此外,女性所受教育的要求和社會對女性的要求也不一樣,女性從小被教育成跟男生一樣,要能同其他人競爭。而出社會以後,男性可以繼續發展,女性卻往往與社會脫節,比較土的,就天天打麻將;比較聰明的,則經常言不及義,知識的層次沒辦法提高,這是一個很大的問題。
 杜:如果放眼二十一世紀,台灣社會最重要的資源之一,就是intellectual resources(知識份子的資源),如果這些資源無法動員,要想變成一個傑出的社會,不容易。
 沈:對,很多人可能浪費掉了。
 杜:還有一個現象就是:整個社會的老化,因為現在醫療技術愈來愈發達。日本、美國都是如此。

膚淺的泛道德主義

 如果將來老年期延長─從六十歲到八十歲,而家庭制度又逐漸崩潰,他們將會扮演什麼樣的角色?此外,退休之後的老人如果仍然很有活力,將來要怎麼樣消遺?我想在二十一世紀,這都是相當嚴重的問題。
 未來資訊發展多了以後,上班時間可能減少到五天、甚至四天半,那麼,其他的時間該怎麼打發?休閒活動怎麼樣發展?跟國民的健康有怎樣的關係?這也是一個重要的課題。
 這裡要附帶提一點,現在黃色書刊在社會上相當流行,這可能與性別主義(sexism)有關,也可能是性教育發展得不夠成熟的結果。但是,對年輕人而言,對這方面有正確的認識很重要,如果這問題不能很公開的談,將來可能會引發一些爆炸性的問題。
 沈:我想這和「偽善」有相當的關係,中國文化裡本來一直就有道學思想,現在的社會進化得愈來愈快,但是我們的道德價值觀念的改變跟不上,結果使得現實社會與道德脫節了。
 在脫節情況下,訂下了許多法律規範,成為表面上的禁止,又缺少許多人性之常所需要的東西,因此使得我們的社會成為滋養許多不安定的溫床。
 杜:你所講的道學或是很膚淺的泛道德主義,事實上跟中國儒學傳統所代表的人性思想有很大的衝突。
 儒學中對人性有很清楚的定義:不把人看作一個孤立絕緣的個體,而強調人和人、人和自然、社會、天合起來的全面形象。
 我們可以用「五經」─詩、書、禮、易、春秋─來說明。
 「詩」代表人是感性的動物。詩經裡所表現的是男女相悅之情,肯定人是需要感情的動物。
 「書」代表人是政治的動物。傳統所謂的「政治」,事實上與道德有很緊密的結合,有資格擔任政治領導者的人,也就是道德水準比較高的人。所以才會有「內聖外王」的觀念。
 「禮」代表人是社會的動物。傳統所說的「禮」,絕不是約束人的一套僵硬的法規,而是為了方便人跟人之間的交通所擬定的一套客觀語言。
 「易」代表人是形而上的動物,人除了本身之外,還要認識大道、宇宙。
 「春秋」代表人是歷史的動物。人有共同的記憶,不僅要為自己這一代和將來的子孫負責,同時也要為祖先負責。
 歷史、社會、政治、感性、再加上形而上,是內容非常豐富,而且各方面都顧及的人性思想。
 後來的人用一套政治化的仁義道德、三綱五常來講儒家,首先就把儒家講死了,其次是變成政治控制的意識型態,和儒家原來要發揚人性的意願,根本是相牴觸的。所以,現在儒家學說中較黑暗的一面表現得比較突出,健康的一面反而不能發展。

傳統、現代大結合

 有一個觀念我要特別提出來,那就是以前認為二十世紀或二十一世紀是從傳統過渡到現代的時期,我想現在這觀念非改變不可,到了二十一世紀,應該是傳統和現代化互相影響、緊密結合的時代。因為六0年代大家認為是屬於傳統的一些價值,如宗教、種族、地區性的文化傾向等,在二十一世紀,可能都要發生很突出的作用,尤其宗教的力量可能愈來愈大。
 殷:你的意思是,二十一世紀是傳統與現代大結合的時代?
 杜:二十一世紀很可能是各種不同的文化傳統互相撞擊、互相融合的時代。在十九世紀、甚至二十世紀中期,基督教、佛教、回教或是儒學的傳統,從未有過直接、面對面的交通,以後,多元的傾向一定是不可消解的。
 從政治或社會組織來看,以前有東、西的問題,後來又出現南、北的問題,這就是一種多元傾向。
 再看中國大陸沿海十四個特區,將來的發展可能跟香港、台灣非常接近,而和長江流域、內地的發展有非常大的不同。中國以後可能變成好多不同的地區,中國人的經濟又會有相當程度的多元化。

中國人的世紀?

 另外,我認為「二十一世紀會是中國人的世紀」。這是什麼意思?是說中國人要控制世界嗎?不是的,而是指中國要摸索出一條路,這條路可給世界其他地方的人作借鏡。
 我相信將來中國可能走台灣模式的路,至少也是走東亞文明發展的模式,這就包括了日本、韓國、新加坡等。這條路能不能走得出來,很難說。但是如果走不出來,可能天下大亂;走得出來,可能提供世界其他國家一條可依循的途徑。
 張:談到二十一世紀是否會是中國人的世紀,中國人是否能摸索出一條路,給世界其他地方的人作借鏡,一個關鍵的問題,就是對中國文化妥協性的一面,做根本而徹底的反省與批判。
 杜維明提到儒學的新發展,是在人際關係的調整,這又牽涉到妥協性的問題。我們一方面是政治思想方面的獨斷性,一方面是文化及人際關係方面的妥協性,兩者互為因果,變成柏楊所說的醬缸文化。將台灣模式、新加坡模式及中國模式大陸加起來除以三,並不能創造出令人滿意的中國模式。
 其實我們並不完全瞭解這三個模式。例如新加坡模式,有許多優點,但也有許多缺點。但每個不同的模式,都說明了如果條件許可,能夠做到怎樣怎樣,也就是數學上的「存在證明」(existenceproof)。我認為應集合一批人做持續的小規模對談,尋找三種模式的融合條件,及限制因素。
 殷:在這樣的情況下,我們台灣要做些什麼?
 杜:一般有這樣一個說法:發展特別快的國家,受傷害性特別大;發展速度很慢,愛傷害性不一定大。東亞地區最近三十年發展特別快,受傷害性也特別大,因為它變成國際經濟體系中間不可分割的一個環節。
 殷:可否舉例說明?
 杜:譬如油價的政治化、或油價的波動,對東亞社會會造成很大的震盪。另外,美元如果有大波動,對台灣也有很大的影響。因為台灣本身不夠di-versifed(多樣化),非得跟世界上所有可以發展的利益結合在一起不可。
 台灣將來有一個重要問題:意識型態。到底這個意識型態能不能走得比較寬一點?台灣的軟體發展是不是夠多樣化,足供中國大陸借鏡?
 台灣愈能將政治逐漸民主化、政權轉移合理化,並調節社會的貧富不均,使社會不受少數利益集團控制,而能將民族自尊轉化,危機就愈小,且愈能給中國大陸一個比較健康的模式。否則,將遭到許多批判。
 現在,台灣有許多社會的力量都出現了,我想這是過去中國大陸從來沒有想到的,可以提供很多借鏡。

有血有肉的人

 殷:你剛才提到二十一世紀是傳統與現代撞擊、或融合的一個大時代,在這樣的情況下,你覺得有那一些傳統上的、或是我們中國文化方面的東西,是我們應該努力再吸收,對我們未來比較好的呢?
 杜:我想儒家講的「自覺」是很重要的。儒學應該算是一種哲學的人學,偏重對人的全面的、深入的理解。它是建構於人學的學問,不是從宗教出發,也不是從自然出發,而是從人本身的自覺出發。
 二十一世紀儒學的發展有個重要的課題:到底儒家傳統的本身,有沒有第三期發展的可能?(第一期是先秦到兩漢,第二期是從宋明到鴉片戰爭,這時儒家已成東亞文明的一部份。)也就是說,到底這個傳統對西方思想上重要的溯流,如基督教、馬克斯思想、弗洛伊德的心理學思想,有沒有創建性的回應?
 最近,中國大陸有位學者到美國演講,有人問他:「儒學在中國大陸將來要怎麼樣發展?會不會被消滅了?」他說:「一定有發展,在什麼地方發展?人際關係。」但是他所說的,只是儒學思想的一個側面,儒學思想的核心是如何全面瞭解「做人」,其中有相當強烈的宗教意識,但並不是一般所謂的宗教,而是道德自覺的問題。
 儒家把人看作一個在永發展過程中間活生生、有血有肉的人,不是一個抽象的觀念而已。

悲慘的形象

 沈:我想你講的宗教,不是傳統的宗教。傳統的宗教以信仰或忠誠作基礎,因此產生一個教條的問題,而教條是反映當時某個社會的一些道德,不一定適合現在。現在的社會所需要的是一種倫理的觀念,也就是一種人文式的宗教。
 基督教、天主教有相當強烈的排他性,你覺得這樣的宗教會更加盛行嗎?還是會有其他的發展?
 杜:我基本的觀點是這樣:一個宗教到底怎樣發展,和我們希望它怎樣發展之間,是有距離的。從一般現象來看,不僅是基督教、天主教,甚至一些迷信非常強的民間信仰,在二十世紀,恐怕還要大行其道。
 我們必須承認,基督教或天主教會是二十世紀甚或二十一世紀的宗教,因為它不是過去的宗教,它一直在發展,一直有生命的泉源,一直有新的神學解釋,也一直在談我們現在所談的大問題。
 有時候講起來很令人難過,上古時代,南亞的佛教、印度教;中國的道家、儒家;西方的猶太教、基督教;中東的回教差不多佔有同等重要的地位,可是今天,命運最慘的就是儒家。
 為什麼儒學這樣一個重要的中國傳統,到了二十世紀,它的形象是這樣殘破呢?簡單的說,它過去受到兩種勢力的打擊,一種是最有影響力的知識份子聯合陣線的批評,如胡適之、陳獨秀、魯迅……;另外一種是受到最有權勢者的腐蝕,如袁世凱、閻錫山……等各種不同的軍閥。這兩批人,一個明槍、一個暗箭,把儒家打得頭昏腦脹,到現在只剩下一道潛流。
 儒家雖然被打得這麼慘,但是也可能是經過了全面的洗禮,所有壞的事情都已暴露出來,所以,儒家要是能有一些健康的力量發展出來的話,以前的渣子都可以割得掉。因為只要一句話有問題,每個人都會接二連三的批判。大家的眼睛變得比較明亮了。
 如果將來儒家的人文精神能在中國有新的發展,它就可能在中國扮演像基督教在其他社會所扮演的角色。但是,我們不能否認,將來基督教、回教、佛教、或道教在中國都有大發展的可能,至於是不是主流,是另外一回事情。

去除殘渣

 殷:你說的第三期儒家,是經過去除渣子以後的儒家?
 杜:假如儒學又起來了,我相信它可能是一個基於倫理道德,而且又比較健康、內容豐富的一套思想。
 在中國,甚至東亞社會,有批判性的知識份子,都應該瞭解儒家在未來可能扮演什麼角色。這不僅是台灣知識份子的問題,也是韓國知識份子的問題。現在韓國的知識份子可能已經走在我們前面好幾年了,他們對儒家問題作了很多的反省,日本的知識份子也是如此,甚至連新加坡也要討論這些問題,而且他們討論的是整個文化認同的大問題。
 另外,我想問,你們對核子對立的看法如何?歐美許多人都很擔憂這個問題,很多人認為,他們這一代要想和平的活到退休,可能都有問題。
 沈:中國有句話叫做「止戈為武」,我認為核彈發展到一個程度,就會穩定下來。因為假定人是有理性的動物,就不會繼續盲目的擴充。
 對於這個問題,當然有很多爭辯,但是至少我們有了四十多年的和平。我想,任何事情只能去因勢利導,與其用示威、遊行去反核,不如用一種理性的方式去誘導,這是比較積極的做法。
 未來,要毀滅世界,並不一定要靠核彈,工業化所帶來的傷害性也可能毀滅世界。
 你在前面提到,發展速度愈快的國家,受傷害性愈大。我以為,以人作資本的國家,受傷害性愈小;以資源作資本的,受傷害性愈大。因為人在環境改變時,可以自我調適。日本在戰後的崛起,就是例證,台灣也是因為老百姓有彈性,才能發展到今天。像伊朗就不行,它靠的是石油。
 杜:你是說,人多好辦事?
 沈:也不是人多好辦事,而是靠人的腦力、彈性和適應力來發展。
 中國的傳統文化其實一直都是很有彈性的,所以有個很有趣的現象;不景氣時,工廠不關門,每個工人少發點薪水,或讓他休假。而工人一旦無事可做,回家吃閒飯,家裡也不覺得有負擔,最多多一雙筷子而已,調和得很好。在美國,如果遇到類似的情形,工人早就被解僱了。

走向信賴社會

 杜:我想將來還有一個問題很值得重視:服務部門的人數愈來愈多,生產部門的人數愈來愈少。
 現在美國發生了一個嚴重的問題,就是所謂的服務階層不服務,不僅如此,而且變成安排現代社會的既得利益集團。
 舉個很簡單的例子:律師。律師本來的職責是要維繫社會的秩序,但是現在的律師創造了許多條件,使得律師的工作變成是生活必須的,所以整個社會完全法律化,平常有任何衝突─家庭的、商業的、人與人之間的─完全要透過法律予以解決。而律師們唯恐天下不亂,天下愈亂,他們的收入愈高。這很嚴重。
 怎麼樣能讓台灣在進入高度工業發展,服務階層人數愈來愈多,律師行業也愈來愈大時,不變成像美國一樣的抗衡制度的社會,而成為一個信賴社會?是二十一世紀的一個重要課題。(白瓊芳、姚巧梅、譚家瑜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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