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目前美國經濟有那些問題?是那些理論或政策造成的?
答:有兩種問題,一種是總體經濟的問題,那就是美國經濟發展至今,已經有一整套政策體系,但卻都是為一個孤立的、不常參與國際貿易的經濟體系而設計的政策。然而,過去二十年來,美國的經濟實在是往國際貿易的方向發展的。於是可能就有六○年代適用的政策,到八○年代已經不適用了。
因為世界情勢改變,美國國民所得中有很大一部份都跟進出口有關。例如在一九八一年,美國在應付通貨膨脹,以為只要提高利率,自然可以遏止過熱的經濟,造成經濟衰退。問題是如果將利率提高到二二-二三%,德、日的利率才五-六%,他們就很自然會把錢大量湧到美國,就是說大量買進美元,美元自然就升值了,美國產品在世界市場自然就喪失了競爭力。可見問題就在,今天我們處於一個依賴國際貿易日深、開放的全球經濟體系,就需要跟以往封閉的經濟體系時截然不同的經濟政策。
追兵已迎頭趕上
另外一個長期的問題,是自二次大戰後,美國的生產力成長就減慢了。有段時間這可能沒什麼不好,世界上其他國家正可以趁這個時差趕上美國的生活水準。問題是,今天世界上其他較先進的國家如德、日、法都已經差不多追上來了,美國生產力的成長還是沒有改善。所以美國現在該做的大概就是儘速提高生產力。
至於美國為什麼生產力會停滯不進?理由就很複雜了,是許多種因素加起來了,可能是和他國相比,我們對本國工業設備的投資減少了;民間研究發展費用降低;勞動者的教育水準不夠好,識字率可能不夠高;跟其他工業國比,工程師數量不足等等。要除困境,就需要把這些問題都逐一解決。
問:為什麼這些問題拖到現在還沒解決呢?
答:主要是美國在過去三、四十年科技上還是領先的,我們還有些基礎科技是別人所有的。於是你可以省力地賣些別人沒有的蠻特別的產品。例如一九五○年代,英美同時發明了噴射客機,但美國的七四七客機飛遍全球,英國飛機失敗了,這就是明證。一九六○至七○年代初期,有很多產品你只能跟美國買,譬如電腦。但今天看來,這種非找美國人買的產品就少之又少了。
所以,我認為過去這種科技上的領先,讓美國人不覺得有什麼問題值得擔憂。你可以少投資但仍然具競爭力,或者不必太擔心識字率。但一旦你喪失這種科技上的先機,這些問題就都「成問題」了。
「獨行俠」的迷思
問:是不是也因為美國一直有的經濟思想,導致今天美國的問題呢?
答:我認為不只是經濟思潮,而是社會「迷思」的影響。我認為對美國最害的社會「迷思」,是美國人認為今天美國經濟的成就,都是毫無關連的個人行為的累積,我們稱為「獨行俠」(the loneranger)的那種。太個人主義了。成功的經濟是社會上一群人造成的,必須特別注意社會組織的功能。美國人迷信「個人」才是英雄,「社會」沒什麼貢獻,這使我們忽視了社會的作用。
但仔細看來,「社會」對美國經濟發展有很大的貢獻,譬如我們發明了公共教育,我們是世界上領先設公立學校的國家,這不是個人的行為而是社會的行為。但現在我們標榜的卻是「獨行俠」式的英雄,大家都相信這套說法,久而久之,就忽視了社會發展的根本因素。
雷根就是這種典型,他是真相信這種「獨行俠」世界觀的人-你不需要政府,不需要社會團體,也不需要社會活動。我想這是美國今天發展最大的障礙。因為今天美國很多問題,真正要從社會面來解決,而不是靠個人主義。
問:這是不是因為自由經濟理論導引出來的價值呢?
答:自由經濟理論正是個人主義的產物,自然相信一切都可靠自由競爭而解決。今天美國一面對問題,想都沒想,就說:「只要政府不插手,自然就可解決。」這種說法當然是有偏差的。
美國跟世界上很多國家最大的不同點,就在我們比較反政府,有時甚至將政府視為唯一的敵人,而忘了事實上政府是經由民選產生的。
問:由局外人看來,的確不了解美國為什麼有這種態度?
答:部份原因是從歷史來看,美國是個孤立的洲和國家,而且百年來我們都在製造這種「獨行俠」英雄的迷信和價值觀。可笑的是,獨行俠這個人根本不存在。
有人說西部拓荒是靠單槍匹馬的「獨行俠」。但仔細來看,西部拓荒成功是靠篷車隊團體的合作,而不是少數幾個個人。但美國人卻以為西部拓荒的功勞屬於少數驃悍的個人,我們的電視、電影都在這樣教育我們的人民。說久了我們就信以為真了。
篷車隊才是拓荒功臣
問:那麼你在新書(Zero - Sum Solution)裡建議的解決方案是什麼呢?
答:我主要認為美國應在投資、研究發展、勞工水準、管理水準和社會組織的功能等幾項基本的事情上,多做改進。如果你想提高投資及儲蓄金額,就要創造合理的投資儲蓄環境,讓人們自然而然往那個方向去做。
但今天在美國儲蓄就不是件「自然合理」的事,譬如普遍推廣「消費性貸款」。儲蓄最「自然合理」的原因就是要存錢去買你未來想買的東西,但如果消費性貸款放得很鬆,買任何東西都不需要付頭期款,「自然」就不會鼓勵人要去儲蓄。所以如果想要提高人民儲蓄意願,就應改變我們現有的社會環境,改變消費性貸款的條件。也就是告訴人民,如果你想買東西,就最好把錢存起來,才能買。
在提高勞工水準上也是一樣,就要靠社會去創造要求勞工特殊表現的環境,才能有高水準勞工的出現。所以我基本上是建議美國在這些最基本的事情上,改進現有的社會組織與環境。
需要新的世界
世界經濟的結構也有一樣的問題。我們在一九四五-五五年,根據當時的世界經濟情勢,創建了批經濟組織,像組稅暨貿易總協定(GATT)、世界銀行等。今天的世界經濟情勢已大不一樣,我們需要另一套界組織,才能再創三、四十年全球經濟成長的實績好景。
像國際貨幣基金(IMF),就不是為應付第三世界外債問題而設的機構。原來是為解決工業國家短期國際收支問題,是救急不救窮的。它期望負債國勒緊腰帶,兩、三年就能渡過難關。但今天墨西哥或巴西,則需要勒緊三、四十年腰帶還不一定能解決問題。你總不能讓IMF出來說,墨西哥在未來三十年的生活水準必須每三年下降一○%。今天世界就缺乏應付第三世界外債問題的組織。
在國際貿易上也一樣。很多人在談不公平貿易競爭,事實上根本就沒有所謂公平與不公平的規則,也很難說什麼已違反了目前各國都已同意的條約。但目前是有很多值得商椎的地方,譬如什麼算是適當的衛生標準?很多國家都用「不合衛生標準」的理由把外國產品擋在國門外,這其實就是保護主義。不只是日本這麼做,連法國都是如此,美國的雞就賣不進法國,因為他們的衛生檢查官,等貨到後一個月才來檢查,到時雞都腐壞了。
另外,今天世界貿易規則也沒規定到底國營企業與民營企業的貿易競爭,算不算公平競爭?譬如英國鋼鐵業每年就從英國政府拿到十億英磅補助,相當於鋼鐵業二○%的收入。這是不是說其他國家在進口英國鋼品時,抽上個二○%的稅,就叫公平貿易競爭?我們在這些事上都沒有規則。
也有人談到總體經濟政策。事實上在現在這樣一個「開放經濟」的體系,每個政府都已經失掉控制自己國家總體經濟政策的能力。唯一可以讓總體經濟政策有意義的方式,就是讓美、德、日政府都協議,同意維持一個一定的基準。譬如今天控制美元的供給率是多少根本無意義,因為我可以在美國向歐洲借錢再回到美國來用。今天唯一有意義的是世界的貨幣供給量。今天唯一有意義的財政政策是世界性的財政政策。
以今天世界經濟的結構看來,的確需要各國間不斷的溝通協調才能達成。但顯然今天我們缺乏這樣一個可供各國協調的機構。
我們除非能趕緊好好的協調,否則全球經濟結構就會崩潰。因為今天世界經濟結構發展成這樣,就是需要這種協調,若不能做好協調,到西元二○○○年,你會看到國際貿易衰退,各國進出口總額占國民所得的比例也會降低。所以若要世界貿易繼續成長,或維持目前的水準,就必須有做種種協調的意願。
美國不做誰做
問:你認為美國應該扮演領導者的角色嗎?
答:美國的確是目前世界上最大的工業民主國家,當然義不容辭。另外從歷史來看,美國二億四千萬人口,第二大工業國日本有一億零十七萬人口,幾乎只有美國的一半。另外美國GNP也比日本稍高,所以經濟上看來,美國比日本大二.五倍。第三大工業國德國,只有五千五百萬人口。還有,因為二次世界大戰的惡劣印象,德國、日本都不可能在這方面扮演世界領導者。德國之下的各國經濟實力就更小了。可見如果美國不做,就沒有別人可做了。
問:那麼你認為政府在解決這些問題上,應扮演什麼角色?
答:我想每個國家都不一樣的,有歷史、傳統和很多其他因素都要考慮。放眼看看世界,每個國家都有不同的成本模式。成本工業就是個好例子。福斯國民汽車是德國政府擁有的國營企業,也能成功,美國同樣國營的汽車公司就一敗塗地。民營汽車工業也有成、有敗,至於日本的大汽車公司,就很難判定他們到底是國營、還是民營,他們付給員工獎金福利的方式,你可說他們是資本主義的模式、社會主義的模式、或者合作共營的模式。但你知道無論如何,他們成功了。所以真的很難說那一種組織方式比另一種方式好。國營、民營都有成功和失敗的例子。
我倒認為政府有個責無旁貸的任務,就是培養一個社會環境,讓個人的才智在政府提供的這個社會組織體系中能充份發揮。譬如我不會說美國個人的能力比中國大陸個人的能力好到哪裡去,但為什麼過去幾十年中國大陸個人所得比不上美國?絕不是美國人比中國人聰明,也不是美國人更勤勞,可見是些別的因素讓美國更強。過去百年來,中國大陸的社會組織方式,讓人民儘管拚命工作,也聰明地工作,但都沒能在經濟上表現出來。
政府應領導社會重組
問:有些經濟學者比較常說的是,政府應該管得越少越好。他們最常用的論點就是中共經濟之所以一敗塗地,是因為政府控制一切。
答:但你轉過頭來,看看孟加拉國,孟加拉的政府可什麼都不管的,他們也沒什麼經濟奇蹟出現呵!我想答案應該是去找出到底政府應該管多少才恰當?你看非洲撒哈拉沙漠以南的國家,都沒有政府的,經濟上卻是一片混沌。可見真正的處方絕不可能是政府「放手」就好,有太多未開發國家,都沒有政府干涉,卻是世界上收入最低、最貧窮的國家,可見政府放手不管並不就是萬靈丹。應該是政府要知道政府可以做什麼,不可以做什麼?應該做什麼或不應該做什麼?
問:但到底政府應該做什麼呢?
答:事實上我想政府就是「我們」。特別在民主國家,政府是我們選出來的。至於你問我們該選什麼樣的政府,並且告訴我們應該怎樣組織起來,國家才能在經濟上、社會上更成功的政府。政府應該在社會重組上,扮演領導角色,因為世界改變了,科技改變了,時間也不同了,五○年代行得通的,八○年代行不通了。政府應該教育大眾要如何改變調適,才能讓每個國民在八○年代能夠像在五○年代一樣成功。
也有人對中國歷史演變做過同樣的批評,儘管有一段時間中國有過輝煌的過去,問題就在,當時代改變時,中國卻沒能隨著改變,仍然因循過去的做法,但過去成功的做法,現在卻是失敗的。任何一個政府最大的職責,也許就是引導全國,妥善因應改變的局勢。
經濟學與真實世界脫節
問:在你的書「流砂上的現代經濟」裡,你對目前流行的經濟理論有不少批評,你寫那本書的動機是什麼?
答:我想大概當了二十五年經濟學家,我還蠻有挫折感的。如果你仔細看看今天經濟學的走向,會覺得走得越來越偏,越來越跟真實世界的問題脫節。當然你可說與現實脫節也沒什麼不好,只是當初我踏進經濟學領域的時候,我想著是要改造世界,讓世界更好。但今天我看很多經濟學家在做的事,跟讓世界更好沒什麼關係。
問:為什麼經濟學家們像你所說越走越偏呢?
答:有幾個原因,你看今天所謂古典經濟學的走向,就是極力跟極端「個人主義」所有的一套價值配合的東西,也正是它在美國受人歡迎的原因。另個原因是這個模式非常符合微積分的理論。從一九三○年代開始,經濟學家就非常喜歡將經濟學數學化,新古典經濟理論跟數學就十分契合,人們也就更容易相信這一套理論。
問:那麼你認為經濟學家的角色該是什麼呢?
答:我想應該是我們更清楚了解經濟問題,可能的話,避免經濟的惡果,而儘量增強經濟好的一面。譬如在經濟大衰退時,大家都想趕緊逃離。但怎樣用總體經濟政策,或把社會重組起來,讓以後不再遭還同樣經齊困境,就是經濟學家的責任。
人們也曾要求經濟學家指出如何避免通貨膨脹,這就有點困難了,但也有人在這方面努力。另外也有人問如何達到經濟高度成長,也有經濟學家在這方面有點貢獻,也有的沒有用。
經濟學中找不到「合作」
問:你認為自由市場經濟理論還能應付今天快速轉換的世界嗎?
答:不,我不認為能。有幾個原因。第一,自由市場競爭忽略人類的動機,我在「流砂上的現代經濟」中強調,有三個詞句你在經濟學者作裡絕找不著:激發士氣、合作和團隊精神。
標準經濟學認為根本不需考慮激發士氣,只要他工作努力,你就多付點錢,工作不努力,就少付點錢。你不必擔心要如何激勵士氣。經濟學也不相信經齊發展需要「自動自發的合作」,勞工不必「合作」。只說如果勞工合作你才付薪資,不合作,就不付薪資,如此而已。
他們也根本不談團隊的生產力,只談個人生產力。也從來不談如何讓一群人合作,來從事生產。但想想真實的經濟世界,就是如何激勵員工,如何讓員工合作,啟發團隊精神。這些都是經濟學家沒有看到的事情的核心。我建議的就是如何將這三個要項,重新放回經濟模型的考慮中。問題是很難啊!
而且在今天這個競爭越來越激烈的世界裡,日本政府參預干涉日本經濟,而且成功了,於是每個政府都受到了壓力要去干涉。你可能極不願意干涉,但別人成功了,你就得想想看該做什麼。美國每次都爭說只要政府插手就會壞事。如果真是如此,則只要日本政府插手,我們就該額手稱慶:「這下日本人有得瞧了,他們的工業非慢下來不可。」可惜結果並非如此,所以我想日本的做法已逼著美國人想,也許政府該做點什麼事了。
問:台灣也有人認為政府已經不能應付這個越來越複雜的世界了,所以不應該插手。
答:我想應該是恰恰相反。世界越複雜,政府必須做的事也越多。而且問題已經不在政府要不要插手,而在政府到底想做什麼?目標是什麼?
中共的文化大革命就是完全一手由政府導演的事,但是完全摧毀了中國大陸的經濟。所以談經濟發展,就必須有個願意把推動經濟發展當成要務的政府,因為不同的政府有不同的目標。中共當時推動文化大革命,可能就不是為了經濟發展,而是認為有其他比發展經濟還重要的目標需達成。
問:你也經常為紐約時報及新聞週刊寫稿,你認為你的建議美國政府會聽嗎?
答:雷根大概是聽不進去的,他大概也沒興趣聽任何事。但在華盛頓還是有人願意讀我的東西,他們可能不完全同意我的論點,但有人願意聽,我已經很高興了。我更高興的是有話想說,就能說,而且也不容易被忽略。
問:聽你話的人似乎越來越多?
答:願意聽的人的確是越來越多。
問:你對台灣經濟的一般印象如何?
答:我沒到過台灣,但我印象中台灣是個成長很快,也非常有成就的經濟體系,出口很厲害。但台灣長期看來,可能跟日本遭遇同樣的問題,就是長期出超恐怕是不可能了,因為世界上其他國家可能有點不情願。如果你堅持只賣、不買,世界上其他國家遲早會說我也不買你的東西了。因為他們也需要賣東西賺了錢才能買東西。
小的國家大概有理由比大國享受久一點的巨額出超,因為小國家不太引人注意。但今天日本的麻煩就是,它已經大到別人不能不看見的地步。日本產品已經被踢出歐洲市場了,到處有配額限制,譬如義大利政府規定每年只准進口三百輛日本車。
問:你認為台灣成功的因素有那些?
答:我的印象是靠教育程度很好,又勤勞的一批勞工。因此美國人願意到台灣投資,也願意賣科技到台灣。我對台灣認識不深,沒法提供什麼高明見解。台灣過去十幾、二十年的確非常成功,但有個通則是,十年前有用的政策今天不見得管用。因此今天就要認真看看有那些新問題,應該用那些新辦法來解決。(吳迎春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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