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中華民國政府過去一年多來也在推行經濟自由化。事實上,俞內閣接任的時間與你們工黨上台的時間幾乎一樣。請告訴我們紐西蘭推行經濟自由化的背景?
答:紐西蘭經濟近年來一直在走下坡。如果一九 八四年七月新當選的工黨,不大刀闊斧的採取強烈措施,我們無法向人民交待,因此,一開始我們就決心要推行全面的,而不是片斷的改革。
要使改革成功,首先要使人們相信政府有決心,也就是一定要建立政府推行革新的公信力。在過去十多年中,政府也有各種經濟政策,但遭遇到反對時,就常常放棄或修改,正因為我們決心不退卻,各種利益團體也就無法一直反對下去。
解除管制
問:你所提出的經濟改革,包括那些主要項目?
答:我們解除了對匯率五十年來的管制。我們解除了對物價的管制、工資的管制、利率的管制。我們減少了大部份對工業的津貼、農業的津貼、外銷的津貼以及國營事業的津貼。我們也在逐步減少關稅以及對進口貨品的限制。
問:這樣全面的改革不會遭到各方面強烈的反對嗎?
答:反對一定會有的。好在在一九八四年十月的選舉後,在總共九十五位國會議員席次中,我們勞工黨得了五十六席,以前執政的國家黨只得了三十 七席,另外一個社會信用黨得了二席。
有了議會的多數,首相的支持,我們的經濟改革就這樣的展開。
問:上面的這些自由化措施,短期中在經濟方面是否會有一些不好的影響,如廠商倒閉、失業增加等?
答:我們當然很耽心。事實上,自由化之後,短期內的物價是上升了,利率是提高了,有一些沒有效率的企業有些停業了、合併了。但是為了長期的利益必須要忍受短期的痛苦。
我一再向人民說明:如果政府再繼續幾十年來的保護政策,其最終結果是政府越來越沒有保護的財力,受保護的產業越來越缺少競爭的能力,消費者越來越抱怨要付較高的價格。
問:好幾位反對黨的國會議員認為:你們的改革太快太猛,如匯率自由化,使不少進出口商受損?
答:已經等了五十年來改革,怎能說太快呢?一 些貿易商付出了一些「學習的成本」也是意料之中的。損失越重,學費付得越多,也就學得越快。
損失越重學得越快
問:也有人批評經濟改革方案中,對於財政赤字沒有有效對付?
答:這是一個難題。在經濟不景氣中,我們不希望減少公共支出太多,又不願意增加稅收。但是,事實上財政赤字以國內淨生產額來說,已從九%下降到目前三%,我們還在努力減少中。
在一九八六年的預算中,一面要削減政府支出,(減少津貼及社會福利支出),一面要徵收一○%的貨物與勞務稅。但是同時要降低所得稅的最高稅率,同時減除營利事業所得與個人所得中的雙重課稅。
問:這似乎與雷根的經濟政策頗為接近。
答:我們的政策方向是要增加市場競爭能力,讓 價格發揮功能,來告訴生產者要生產什麼,不要生產什麼。在過去強烈的保護與津貼下,生產者不需要考慮價格與市場,只要跟著保護與津貼走。
讓我假想一個例子,如果我們政府要同時保護與津貼蕉農,或者玩具製造商,我相信即使紐西蘭沒有生產這些東西的比較利益,還是會有人去種香蕉,或做玩具,因為這些人只在享受津貼,不在追求市場。長期下來這種心態是很可怕的。
問:是不是這種心態可以部份說明為什麼紐西蘭在三十多年前被認為是每人所得的前三名,而現在已排在第十五名之後?
答:我想有兩個基本原因可以說明我們經濟長期下降的趨勢。
第一是生產力低,而低的主因倒不一定是因為投資不夠,而是從事很多缺少比較利益的產業。這就牽涉到第二個主因:政府的保護與津貼。在這種政策下,生產與投資只隨著政府的「好意」走,而不隨市場的盈虧走。
在我們每人所得相對高的時候,政府也貼得起。可是,現在已經無法再繼續下去!
問:紐西蘭政府也有一些國營事業,效率如何?
答:一般來說,效率是令人失望的。例如紐西蘭的鋼鐵一直虧本,一直靠政府補貼。現在我們一方面清楚地列舉出每年補貼的數額,一方面要以民營的方式來經營。
我們的電力與能源也一直是靠政府補貼,我們曾經把電費調整,遭到反對,但產生了幾個好效果,電力公司的虧損下降,政府的補貼減少了,電力的節約增加了。
以前這些都是政府部門的機構,今後要讓他們企業化的經營。
不讓步的決心
問:這樣說來,你們的國營事業似乎是走法國國營事業的模式?
答:(笑)我不知道法國模式是什麼,但為了要增加效率,一定要注重成本與收益。
問:我看到不少報導都稱讚你不讓步的決心,你是否得到首相的完全支持、或是你打算隨時辭職?
答:我們的首相朗吉(David Lange)比我還年輕五歲。他對經濟事務瞭解得很快,而且充分授權。他對財政部提出的經濟革新完全贊同。
我們工黨已經做了九年的在野黨。一年半前有了執政的機會,就應當好好表現。我們的國會三年選舉一次,我寧可冒些險,三年之內把事情做好,而不要平穩的拖九年。
問:在經濟革新中,紐西蘭的中央銀行扮演什麼樣的角色?
答:紐西蘭的中央銀行可以說完全配合財政政策,不會產生像美國的情形:例如白宮要刺激經濟,聯邦準備銀行要收縮貨幣供給。
問:回顧一年多前的經濟改革,你是否會有一些 不同的做法?
答:大體來說,我覺得還好,也許在關稅改革方面,我可以在一開始就加快些。紐西蘭對進口限制太繁瑣了,應當要加快地改,例如進口核准的規定明年要廢除。
問:三年一次的國會選舉很快就到了。目前工黨經濟方面走的是保守派的市場經濟,但是在其他方面則是循自由派的路線–如反對核子武器,尊重同性戀的權利等等,這是不是一個奇怪的結合?
答:這似乎正是目前紐西蘭人民所要的。
問:什麼是你今後最大的挑戰?
答:大概是再繼續努力來減少政府赤字、修改稅率,使人民有較強烈的工作與投資意願。
問:自由化的政策是否已經增加了紐西蘭在國際市場上競爭的能力?
一連串的變動
答:我們工黨在一九八四年七月上台後,就把紐幣對美元貶值了二○%,這立刻改善了我們輸出的能力。
經過一年多的自由化,一些沒有效率的工廠有些 淘汰了,有些合併了。最重要的是,留下來的廠商都知道:今後不能再靠政府,只有靠自由。因此,似乎一夜之間,紐西蘭冒出了不少企業家。他們開始與外國大公司、大銀行聯絡,到國外去設分公司,在國內更新設備等等,一連串的變動發生了。
問:這樣重大的經濟改革花了多少時間準備,多少人參與?
答:我們勞工黨於前年七月上台,三個月後財政部在新預算案中提出了整套改革。這些改革方案當我們是在野黨時,也常討論到。
參與改革者有我的兩位重要助手–兩位次長,都是能幹而又有活力,都只有三十七歲,一位是運輸部長兼財政部次長,另一位是工商部長兼財政部次長。
只要首相、副首相以及我們三位同意,政策就可以開始進行了。
參與作業的實際工作人員大概只有五十位,因此,每一個人都忙不過來。我希望能增加到一百位。
我與兩位次長合作得很好。例如在今後兩個月中,我要全力修改政府支出與稅收政策,財政部的經常性工作就由其中一位次長負責。
問:你是否需要花很多時間,去說服總理及一般民眾關於經濟改革的重要?
答:我不需要說服總理。當我們在野時,常常討論對付經濟問題應當要有的政府。但是,對一般民眾及利益團體,我及同僚們當然透過各種方式向他們說明。
我覺得,只要我們有一套實際可行的辦法,利益團體也是可以被說服的,至少不會構成反對的大阻力。
問:你的專業訓練是那一方面?
答:會計。
對的時候做對的決策
問:這似乎又證明真正推行經濟改革的人士常不 是經濟學家?
答:我只是希望在「對」的時候做了些「對」決策。
問:去年十二月「全國企業評論」週刊選你為一 九八五年風雲人物,你有何感想?
答:我不計個人成敗,盡力而為。希望選民有一天會記得「我曾經做了些什麼」,而不是記得「我沒有做什麼」。
問:中、紐兩國沒有正式外交關係,但近年來貿易進展如何?
答:我們之間一直有良好的貿易關係,你們在威靈頓與奧克蘭都設有商務機構。
兩國之間的貿易穩定中成長,你們似乎還有順差呢?(註:根據我駐紐西蘭亞東貿易中心奧克蘭分處資料,一九八四–八五年度我國逆差約為八百萬美元。)
問:你們最重要的貿易國家是那些?
答:澳大利亞、日本、美國及歐洲。但是亞洲的新加坡、台灣、香港、韓國也會愈來愈重要。
問:你們與中國大陸貿易的情況如何?
答:我們可以輸出農產品,我們也供應農業方面的技術以及工業方面的技術。
問:紐西蘭是面積大、人口少的國家,政府有沒有鼓勵移民的政策?
答:我們一直有選擇性的移民政策,歡迎有技能與資金的人來。我個人覺得,政府部門對移民一直沒有付出足夠的注意力。
問:南非與香港都曾經是大英帝國的一員,這兩個地方都沒有以前安定,有沒有大量資金移入?
答:我們沒有好好掌握這個機會。據我瞭解,似乎非常有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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