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可不可以談談新加坡是怎樣挖掘人才以及培養人才?例如你們這一代已開始正式接班了。
答:挖掘人才是很難的問題,我們也沒有特別的辦法去挖掘人才,跟每個政府、每個組織、每個商業機構一樣去挖掘人才。並不是說我們的辦法、我們的成就是十全十美的。
問:或者可以談談你們怎樣來培養接班人?
七十年代培養接班人
答:實地的經驗-放進火爐去烘一烘。實際上,政治領袖沒有說是從那個大學或什麼地方去訓練出來的,而是從「社會大學」鍛鍊出來的,主要還是經驗,使他們有機會在各方面工作,同時給他們各種不同的工作壓力,看他們在壓力下如何反應、如何表現和決策,看過一個時期能不能夠應付得來,能夠好好的表現。
問:有人認為新加坡新舊交班太快了,老一輩畢竟還有智慧和經驗,但政府也有他的想法。可不可以談談為什麼你們這麼快交接?
答:有的人說我們快,也有人說慢,怎樣才是不快不慢?很難。
新加坡自從一九五九年自治以來,開始是為了獨立而奮鬥;六三年加入馬來西亞,六五年分裂,那一段是繁忙、政治很激烈的時期;六五年獨立後,有很嚴重的經驗、屋荒等問題,六八年英國政府宣佈英國撤退,又再造成嚴重的經濟問題、失業問題,因為我們有四○%的國家總生產額是從英軍基地製造出來的。七三年則是世界石油危機的問題。
所以在這十多年來,第一代領袖都是在忙著照顧國家的經濟問題。直到七三年後,才有時間去注意到接班的問題,在素質、精神、文化方面發展,這當然要先吃得飽。在經濟還沒有穩定的時候談精神、文化發展,似乎是過早了些。
政治不能靠一、兩人
我是七二年加入政治,算是比較早期一些。和我同一時期進入到現在只有麥瑪德-他現在是環境發展部長,還有錢翰宗(現任內政部高級政務次長)也是同一年進來的。
七三年過後,政府才在這方面比較積極著手。吳作棟(現任第一副總理兼國防部長)是七六年進來的,接著下來兩年是丹那巴南(現任外交兼社會發展部長)、陳慶炎(現任教育兼貿工部長),都是在七六年過後那兩年進來的。
近來老一輩的突然覺得工作非常疲倦,有些退休了。他們缺少助手,要立刻儘快地把新的人拉進來協助他們,政治不能靠一兩個人管理。所以有的人說快,如果我們能慢慢逐步的做,我們也不反對。
不過你注意一下,現在內閣主要的只剩下李總理、拉惹勒南(現任總理公署高級部長)、巴克(現任建政部長)三位前一輩的還在,其他都是新人。
另外也有一部分是因為我們新加坡地處熱帶的關係,這是我們的看法,就是精力、魄力沒有像台灣、或較寒帶的地方那麼好。
問:有人認為你們新一代的領袖是專家政治體系,也就是說大部分教育水準高而且都學有專長,只會用電腦、統計報表來管理統治,在這方面你們會不會跟民眾的距離比較遠?將來民眾的要求也會越來越高,你們怎麼塑造親民形像來適應新一代老百姓各種各樣的要求?
答:專家政治體系有好有壞,如果領袖層次由非專家那裡提選出來的話,也有好也有壞。沒有一樣是十全十美的。
李總理跟我們前一代領袖都認為,學有專長的人,如果能儘早吸收來,儘早放他們下去跟人民接觸,這樣過了一段時期能和民眾產生一種親切的連繫,能代表人民的心意為國家做事情。這是一個看法。
當然另一個看法是選一些非專家,他們比較明白民情、民意,可能在工作過了一段時間,他們也能夠成為專家,從實際工作中學到一些專家的學識、技術,這是不同的看法。
問:那你的看法呢?
答:我認為我們這樣做也沒有錯。不過主要是這些專家能夠很認真地下鄉,下到民間去和人民打成一片,比如參與工會活動,那是最好的。
問:以你本身為例,你怎麼來加強和老百姓之間的連繫。
接見民眾到深夜
答:我早期在還沒有加入政治之前就參加一些居民協會的活動。那時還沒有居民委員會,居民委員會是最近五年的事情。我六七、六八年就加入這些居民協會,六九、七○年加入公民諮詢委員會(人民行動黨的地方組織),在聯絡所活動,和各支部裡的幹部都有活動。所以雖然已經是專業人員,是管理階段的人員,但跟基層也都有連繫,因此進了政壇並不覺得生疏。我有些同僚都有這些經驗。
問:像你現在這麼忙,如何保持跟老百姓經常的連繫?
答:我每個禮拜都接見選民,昨天晚上接見到十二點回家。一個禮拜一次,接見選民到十一點左右,過後就和地方領袖聊聊天、喝喝茶,談談一些其他問題,交換一些意見。
問:聽說你在公餘之暇,還常看中國古書?
答:我喜歡讀一些歷史的書。像資治通鑑,因為出了柏楊版我就比較看得懂,以前我要看,看不下去,因為沒有這些解析,太深了一點,尤其是日期、朝代、地方名,看了很亂。資治通鑑柏楊版對我有很大的幫助。
魚不在水裡
我是因為小的時候就背古書,那時候我跟祖父住。我也不知道我的祖父是學士還是博士,他在我七、八歲的時候就過世了。我是長孫,四、五歲就跟祖父母住在一起,不跟父母親住。我的祖父對這些可能有點心得,就教我背,背的是「昔時賢文」,用福建話背了差不多兩三年,他老人家就過世了。
日據時代,我沒有去學校,小學一年級的時候才開學沒有兩三個禮拜,學校就給日本佔領了,以後就沒有再去學校,只和祖父母住在一起。
我父母親是受英文教育的,我父親可能有特別的看法,子女一定要學華文,他自己沒有學華文,他覺得好像魚不在水裡面。他是在殖民地時代政府部門工作,他認為孩子一定要送去華校唸書,所以我就去華校唸書。
祖父教的那些東西都是福建話,在學校學無所用。那時候世界大戰過後,我和父母住,在家裡父母都是講英文,我到小六的時候,華文考得不大好,父親說不行,要找補習老師,他就去請了一位老醫生來,其實這個老醫生的福建話比華語好,他教我唸書,要背四書、要吟詩,好像以前的私塾一樣。
問:從這些古籍當中你得到一些什麼樣的啟示?
答:我認為歷史對我們每天工作,是非常好的借鏡。世界上沒有任何東西是以前沒有發生過的,如果我們去發掘,可以從以前的經驗來避免重蹈錯誤。
古籍啟示多
問:可不可以舉一個例子,說明你從這些古籍中得到一些啟示運用到現代?
答:例子很多,要我背也可以背。比如說四書「大學」裡講到:「物有本末,事有終始,知所先後,……。」這在工作做人上非常有幫助。
因為知所先後就是英文裡的Priority,也就是優先順序,做事情要有先後。
如此我們現在經濟衰退,一定有原因,事有終始,事情一定有一個原因,我們現在來研究一下以前到底在那一方面做錯了?現在我們要解決,要能夠知所先後去解決,接下來的要平天下、治國、齊家、修身、正心這些,先後的問題也是很重要。它就講到要物格而後知致,知致而後意誠,意誠而後心正,心正而後身修,這些也是先後的問題。
問:既然這些中國的古籍給你這麼多深刻的影響跟啟示,那麼新加坡今後只是提供華語而沒有加強華文,你覺得年輕一代以後是不是沒有辦法來吸收、欣賞這些菁華了?
答:不見得!我們不是沒有在這方面注意,在兩年前就有推行儒家教育。唸太多書也有一句話講:「盡信書不如無書。」我們要能靈活運用,儒家思想也不是樣樣都能適用現在的情況。我們如果能夠編排儒家教育的課本,適應現代的情況,對我們的年輕一代灌輸這些思想,一些正確的思想,這樣對他們會有好處。
華文的程度要多高,這是個問題,要多高多深,對這方面才能有所欣賞,這個跟我們剛才談的問題-接班太快太慢的問題也是一樣的,要高到什麼程度?五四運動之前,中國的教育文化水準是屬於少部分人的資產。五四運動那是要白話文運動,受到很多知識份子的反對,尤其那些有地位的、學識很高的。白話了,他沒有了價值。
問:像你可以從資治通鑑、大學裡頭體會到很多治國的啟示,但是不覺得下一代能不能有同樣的體會?
學英語解決生活問題
答:我們認為學習語言是一個很大的負擔,要學習到精通兩種語言不簡單。主要我們在新加坡工作的語言是英語,需要大家掌握這個語言,再學母語,母語要學得多好?這是另一個問題。我們希望一般人能夠學到足以解決就業問題,等到生活、經濟問題解決了,再進一步慢慢培養文化方面的修養。如果感興趣的話,可以自己再進修,不用每個人做秀才、狀元。
至於吸收歷史的教訓,從中國的歷史也可以吸收,西方的歷史也可以吸取,世界各地方都可以吸收。
資治通鑑廿卷也許太多了,如果我們在將來能進一步,我認為我們可以選一些比較精彩的,比較有教育性的提出來,編成一兩本給我們將來的年輕人去參考。
問:你覺得新加坡未來有什麼樣的隱憂?
答:主要就是兩三部分。就是經濟要向那一方面發展,要顧慮到區域和世界的市場。因為新加坡是一個很小的國家,所以這是一個問題。
要工業化,製造業也要緊、服務業也要緊,金融中心也要、旅遊發展也需要,這些都對,我們都要在這許多方面進行,可是將來會不會面臨更嚴重的問題,目前是很難預測的。不過主要是政治的穩定。區域的穩定是我們非常關心的問題。如果東南亞國協國家或鄰國政府、經濟不穩定的話,對新加坡來說也是一個憂慮。
另外當然是年輕的一代,並不是說一代不如一代,他們是一代比一代能幹,更有魄力,但是我擔心他們會不會忘記了先賢建國的苦心,能不能看清整個歷史的過程,跟新加坡在整個區域裡的角色和地位?就是說,明白新加坡是一個非常小、非常危弱的國家,我們人口也不能太多,太少也不好,要適中,是非常辛苦的。
先後的問題
問:對這些比較憂慮的事情,現在你們要怎樣做準備呢?
答:要準備的東西很多,是先後的問題。
問:那你們現在最主要的是什麼?
答:主要是解決經濟問題。再從思想方面,像文化、道德教育、歷史等,現在有一些歷史的工作,像電視台也做了一些新加坡建國過程的紀錄片,此外,也有些出版品,這些都要慢慢進行,我看要一段時間,這些都很需要。
問:怎樣加強新加坡人的共識?有很多人認為新加坡人越來越功利,個人主義色彩日趨嚴重。
答:這是非常難的問題。可能我們去別的地方學習學習,去培養共同的看法、國家的意識、社會的意識。新加坡和別的地方不同的是國家太小了,而且種族也不那麼單純,我們鄰國的也不怎麼單純,問題不簡單。
政府無所不在?
問:雖然人家說新加坡政府行政效率很強,政治結構非常建全,而且官員非常清廉,但給人的感覺是政府無所不在,很多事情控制得太多了,你的看法如何?
答:我認為控制在建國過程中,早期是需要的。這跟一個人的成長一樣,小的時候就是會哭,哭的時候媽媽就給你喝牛奶、換尿布,你沒有自由,是父母親控制。慢慢長大了,有了教育、經濟,你認為自己可以自治,父母親的控制就能越來越減輕。經來廿一歲到了,就自主了。
我認為建國過程也是一樣,控制在早期可能比較多一些,以後再逐步放鬆。這和我們的新聞檢查、讀物檢查是一樣的,可以慢慢放鬆,但也不是完全沒有控制,這是不可能的。控制是程度的問題,英國BBC也是有控制,蘇聯也是有控制,每個國家都有,只是輕重的問題。
問:也就是說你們新一代的領袖對各種管束會做某種程度的放鬆了?
答:不一定是我們的新一代,就是舊一代繼續下去也會放鬆,反正人民越來越成熟,經驗、學識比較高,對國家、世界的看法都比較開明。
地鐵經費品質
問:我知道地鐵是你一手擘畫促成的。可不可談一談當初興建地鐵的經費,原打算要賣掉濱海所填土地,現在這塊地填好了,但是賣不出去,那經費問題你們要怎麼解決?
答:經費沒有問題,我們有儲備金,足以應付地鐵的經費。
現在主要的問題是地鐵的成本要不要收回來?怎麼樣拿回來?如果說成本要拿回來的話,搭地鐵的車資就要高,像香港一樣。
問:怎麼樣讓地鐵不虧本?
答:我看主要問題不在收回成本這方面。根據營運的收入是應該可以抵銷它營運的開支。這跟我們的巴士一樣,巴士還是要收回成本,因為巴士是上市的私人公司,每年要給股東股利。所以新加坡巴士的收費也不低,將來地鐵的收費可能和巴士一樣,或者高一些,因為它的效率比較高,且有冷氣設備。所以我看乘客對收費多一些大概是不會有問題。
問:問外一個就是關於工程品質的問題。前幾天看報紙說地鐵因為在經濟不景氣的時候搶開標,因此節省了一五%的經費,但是日本的包商反應說,這樣子惡性競爭的話,他們很難維持下去,這樣你們怎樣能夠確保工程品質?
答:工程品質是一定要確保的,這個在開標的時候都有規定要有什麼樣的品質,要看看他能用多少標價來承包這項工程來達到品質要求。他要競爭,他標的低那是他的事情,主要是他不要破產了,破產了就麻煩了,可能會延遲地鐵工期。
建築業暫難復甦
問:我們常講建築業是經濟發展的火車頭,新加坡這次經濟不景氣也是因為對建築業的預估過於樂觀,所以很多建設都過剩。這次政府為了刺激建築業,提前發包了很多公共工程。但是這些工程到五年以後也快沒有了,而今後三五年之內地鐵也將完成,那麼今後新加坡的建築業怎麼辦呢?
答:這很難現在做一個估計。照我們看明年可能還要挨個一年半年,八七年還難說。你說得對,建築是過剩,很多住宅都空著,有些卻還在建造中,辦公室、商業中心、旅館也是這樣。
不過這是供求的問題,需求希望在這兩年內能夠逐漸增加。很多因素,也不單單是新加坡內在因素,有些是外在因素。當然我不是經濟專家,不同的經濟專家有不同的看法,我們也希望如果能夠排除一些目前預料不到的情況,如果八七年經濟能復甦的話,建築業也應該能夠恢復,但是我相信也不會恢復到八二、八三年那麼蓬勃。
問:請你談談新加坡全國職工總會的功能及重要性?
答:可以講有兩三點。一點就是製造工業安寧的氣氛,使人家來新加坡投資,製造就業機會,這是主要的一點。
另一點是讓工人能夠明白政府的政策,和政府攜手合作,一方面跟僱主攜手合作,這樣在各方面都有好處。
同時我們的工會並不只是代表工人在有糾紛的時候去和僱主談判。我們認為,不一定要在發生工業糾紛的時候,在平時也要扮演一個重要的角色,就是組織許多活動來提高工人的技術,提高他們的教育水準,提高他們對政府、對國家經濟利益的認識。(孫曼蘋)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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