訪國際企管顧問大前研一談：如何贏得二十一世紀的經濟競賽

問：有人說二十一世紀是太平洋的世紀，你認為可能嗎？或者這只是誇大其辭？
　答：我的回答也許你們不喜歡聽，誰是二十一世紀的主人，實際上這要看未來東南亞國協和中國大陸發展的情形。
　大陸有十億人口，平均國民所得只有三百美元，工資便宜，在紡織、夾板、製鞋、自行車等不用太多技術、附加價值也不高的輕工業，競爭力很強。
　一旦大陸開始經濟自由化（雖然中共不會承認，可是他們實際上在一些地區已採取一些資本主義的做法），那對台灣、香港、韓國等地區會構成很大的威脅。
　
能不能跳出困境？
　
　大陸的勞動人口多得數不清，國內市場廣大。舉例來說，現在大陸共有二億五千萬戶家庭，如果每家買一台電視，則每年賣一千萬台，可一直賣二十五年，可見大陸養得起產量大的大電視廠。由於市場大的關係，大陸的工業可以具備經濟規模，進行龐大的投資。在這種情形下，中華民國、韓國或新加坡，都很難和中共競爭。
　亞洲四條小龍能不能跳出這個困境，而進入高科技工業，讓中共無法趕上？目前這還是一個問題。因為你們的科技大多是向國外借來或買來的，而不是自己發展出來的。雖然你們擁有優秀的工程人才，但你們在創新、發明上似乎仍然無法突破，只是以較低的成本，做一些和西方、日本一樣的東西。
　
中共要追來了
　
　在一九六○年至六五時，日本的情形也是如此。那時日本的國民所得約為二千美元，到了一九七四年時，我們就有五千美元，那距離現在只不過十年左右。很明顯地，當日本國民所得超過二千美元時，日本在發明、創新上下了很多功夫，雖然日本仍有許多是模仿西方，但日本也有自己的煉鋼廠、自己造船、造飛機、造電腦主機，新幹線的高速子彈列車也是那時候完成的（一九六四年完成第一輛），可見日本已可以靠自己的能力來發展，所以我想如果日本幸運的話，可以脫離那些會被中共趕上的工業，而進入附加價值更高的行業。
　但中華民國、韓國、香港、新加坡如何呢？也許我孤陋寡聞，不過到目前為止，我還沒有看到什麼產品是你們自己發明、創造的。這表示你們將來的工業還是會跟著美國、日本走，只不過是以較低的成本競爭。但我剛才說過，這一點大陸也將辦得到，而且不需太多時間，大概五年就夠了。當然，中共內部有很多問題，但是如果他們組織起來，不需要開放整個大陸，只要開放幾個經濟特區，採取一些資本主義的做法，就很容易趕上。二十一世紀距現在還有十五年，他們有充份時間來追趕。
　一旦他們追上來時，其他亞洲國家會如何呢？在我看來，東南亞國協各國內部問題重重，在幾年之內絕對會被淘汰，日本已逃出這場靠勞力密集的競賽，至於亞洲四小龍呢？你們能擺脫中共的追趕嗎？
　問：你是說二十一世紀是否為太平洋的世紀，也要看中國大陸的情形？
　答：不錯，不過我不是先知，不敢斷言。但是如果聰明的話，看看目前已存在的勢力發展，你會相信中共從共產主義轉向資本主義的結果，會摧毀中共和東南亞國協的關係，國協的經濟會受很大傷害，而一旦東南亞國協的經濟被破壞，亞洲就無法穩定。亞洲受不了太多個菲律賓，一個就夠受了。
　
國家和公司一樣大
　
　問：亞洲新興國家有什麼辦法可以跳出目前的困境？有什麼市場縫隙適合他們？
　答：中華民國的國民總生產額（ＧＮＰ）約五百億美元，這可能和ＩＢＭ明年的營業額差不多。仔細想想這種情形，一個國家和一個公司產能差不多。如果能在某種工業上領先，無論是電腦、造船，或其他任何工業，很可能會成為一個營業額五十億美元的大公司，如果你們有十個這種企業，你們就有五百億美元了。中華民國的情況很特殊，你們沒有大企業，最大的前五個企業營業額加起來只佔全國國民總生產額的四•五％左右（編者按：一九八三年我國前五大企業集團營業額合計應佔國民總生產額一○％），而韓國的前五大企業集團加起來就幾乎佔國民總生產額的五○％。
　
雞首或牛後
　
　以一個國家來說，你們現在做得很成功，每年對美順差達一百億美元，但你們的經濟不是由自己「推」動的，而是靠美國和其他地區的顧客「拉」起來的。你們的成功只不過是因為競爭力較強，對顧客需求的反應也很快，但你們沒有一家公司是像Sony、豐田那樣自己的品牌、或自己的行銷管道而成功的。靠你們這些小公司，不可能在品牌、研究發展、或工廠自動化上投資，也不能吸引好的人才。如果中共趕上東南亞國協，國協各國要擺脫中共，逃到你們所從事的行業中，你們就該好好想想，現在到底要怎樣來引導你們的經濟。
　問：你有什麼建議嗎？
　答：有，我想你們應發展大企業。
　問：但是中國人是「寧為雞首，不為牛後」。
　答：日本人也有這個問題，因為日本有很多是從中國傳來的。不過這的確是你們主要的問題，中國人彼此不信任，聚集在一起時就表現不好，一旦賺了一點錢，就指派家人親友擔當財務重任，這種家族企業是不能變成跨國大企業的。面對中共和東南亞國協的威脅，要保持競爭力，我認為你們再也不能停留在家族企業階段，這太脆弱了。你們必須常想到自己的處境有多危險。
　問：除了「大」之外，還有什麼方法可以保持競爭力嗎？
　答：「大」並不是目的。但你們企業必須成為跨國企業，才能賺得更多附加價值。因為如果你只是一個小製造商，可能你只有一部份產品是用自己的牌子來賣，還有一部份必須依賴別人的牌子。你自己不用負責好好組織，建立行銷管道，都有別人替你做了。別是一旦中共趕上來，提供相同的產品，價錢卻只要一半，別人就會說：「多謝啦！我們要換一家供應商了。」
　你們的產品和別人到底有什麼不同？你們必須說服別人你的產品比人家好，或你有很多的行銷管道，建立品牌知名度。大同在這方面算做了一點，在美國西海岸有一點知名度，但是台灣只有一個大同，而且做得並不很成功。
　中華民國沒有任何一家廠商，在美國有十分之一以上的顧客聽說過。比如說你問美國人，台灣最大的企業台塑，他們會說「什麼？」可是你如果提到 Akai ，這是一家很小的日本音響公司，他卻在美國有十分之一以上的知名度，當情況不好時，它有自己的行銷管道，可以自己來促銷，不用仰賴經銷商，經銷商也不能隨便把它換掉，因為顧客喜歡它的產品。這就是用自有品牌、自創行銷管道的策略，你的命運才不會掌握在別人手中。
　
昂貴的競賽開始
　
　你們應該認清自己的實力，以一個人口一千九百萬的地區而言，你們有今天的成就，是很了不起的。你們目前的力量，是來自許多中小企業，外國說的 cottage industry ，也許在你們那兒可以稱之為「雞首」工業（chicken industry），他們沒有大公司的官僚作風，也沒有太大的資本及經常開支，他們很聰明、很有彈性，當經銷商要求改變產品時，他們一夜之間就改過來了，這種傳統的中國式企業精神，是你們的力量所在。
　但到二十一世紀時呢？這種力量卻可能變成你們的弱點，因為二十一世紀致勝的關鍵，在於高成本的競賽，無論是製造生產、研究發展、自創品牌、建立行銷管道、延攬優秀管理人才，都需要花費鉅額成本，所以未來將會是很昂貴的競賽，不再是小企業的時代了。
　要維持競爭力，你們要成立非常強大的跨國公司才行，這樣子營業額可能會達到四、五十億美元。韓國目前已有幾家公司有這種規模，日本的幾家大公司營業額也在五十至一百億美元之間。在這種規模下，你才有份量，才能打入日本、美國或歐洲市場，也才有能力投資、做研究發展或推動生產自動化。
　除非你們有這種大企業，否則你們會不斷滑落，被其他國家趕上。這是中華民國基本的問題，也是你們獨特的問題。韓國就沒有這困擾，他們有龐大的企業，雖然他們目前還在抄襲美日的科技，但他們已有自己的管理人才，已有資源可以利用。
　問：所以換句話說，雖然台灣目前競爭力還不錯，可是除非我們改變企業的規模，否則我們會失去競爭力？
　答：一點也不錯。你說你們喜歡當「雞首」，很好，可是如果你們要停留在那個階段，而不更改，那麼憑台灣的條件，幾乎可以肯定你們未來在國際上將無法競爭，因為顧客是會跑的。
　
問題要自己解決

　問：你建議中華民國的政府和企業界應該怎樣一步一步地做？
答：我只能指出你們問題的本質，要解決問題第一步是認清自己有這個問題，你們必須覺得這很嚴重，然後才能形成共識。
　我知道現在要你們覺得這很嚴重，是有點困難，因為目前台灣的幣值穩定，外貿出超很多，大家似乎感覺還蠻好的，有錢可花，有一種「安逸」的氣氛。其實我認為台灣前面有很多挑戰，因為你們和日本一樣，沒有什麼自然資源，唯一的資源就是人。
　中國人和日本人智商都差不多，可是日本人會團體合作，而你們每個人都想做頭。在日本，即使是很聰明的人，還是很懂得在團體如何和人相處，他會乖乖地待二十年，等出頭的機會。而且當日本人學會一項技術，他會把技術留在公司，中國人卻自立門戶去了。
　問：在台灣，有很多人也常說這些問題，可是似乎不知道該怎麼解決。
　答：這是你們自己要解決的問題，因為這個問題是你們特有的，別的地方找不到。以中共為例，一旦他們要參與國際競爭時，會比你們有組織，中共不會允許中國人喜歡當「雞首」的心態存在，大陸的工業政策會完全集中指揮，在中共政權的特許下，可以成立大工廠來競爭。
　問：在台灣也有些人認為「小而有彈性」是優點。
　答：我同意，在某些不需要大規模製造，大規模行銷的工業上，小而有彈性是好的。但如果你生產的是消費品，例如廚房用具，別人可以用一半的成本做同樣的東西，那你還有什麼利潤？
　
為什麼贏得尊敬？
　
　當然，我知道你們已有些人察覺到這個問題，但在解決它之前，必須要有全國的共識才行。可是你們的政府和人民中，有些人不喜歡大企業，認為大企業不好，會剝奪人民的利益，這種看法和日本、韓國很不一樣。這可能是因為你們某些大企業的作風的確不好，你們大企業應該建立較好的形象。
　例如韓國大宇集團的董事長，就把所有財產捐給政府，日本也有很多大企業家，賺了錢之後，捐給市政府或各種基金會。他們能贏得人民的尊敬，因為他們有理想，會回饋社會，給員工和社會大眾帶來安全和保障。例如豐田，在日本人的心目中已造成一種印象，它並不是為賺錢才蓋這麼大的汽車廠，而是為了推廣交通安全；山葉鋼琴給人的印象也不是為了賺錢，而是要把音樂和文化介紹給日本人。
　問：你認為台灣目前的前幾名企業，例如台塑、裕隆、大同等，可以按照他們現有的產品路線來發展成為你所說的那種規模的大企業嗎？
　
需要大企業
　
　答：這些公司必須有一套自己的策略，要自己研究發展、創新、設計。例如大同最近就自己設計了一套音響設備，還在芝加哥一項電子展中得了獎。我想大企業在很多方面都可以創新，但是必須現在就開始做了。而且你們所謂的大企業，還是太小了。要成為國際級的公司，一定要有幾十億美元的資本才行。
　問：但要國際化，一定要先有這樣的認識和野心。
　答：是的，然後你們要吸收各種人才，同時在產業過程中，往上，要加強基礎科學的研究發展，往下，要注重市場調查、行銷管道。你們現在做的，只有中間的製造而已。
　其實你們可以向一些歐洲的小國家學習，例如荷蘭、瑞士、比利時等。這些國家都不大，人口和你們也差不多，可是他們的國民所得卻有一萬美元，這是因為他們有世界級的大公司，例如荷蘭有飛利浦、蜆殼石油公司等。瑞士只有六百五十萬人口，國民所得卻世界第一，他們也有國際著名的大公司，例如Ciba-Geigy製藥公司、Brown Boveri（生產電子、電器產品）以及Sandos製藥等世界級大公司，他們對瑞士的科技和整個國家的進步，有很大的貢獻。
　問：你最近提到世界的新趨勢，就是日本、美國和歐洲三個地區權力將結合在一起，請說明一下。
　
顧客是一樣的
　
　答：在附加價值高的尖端科技工業，日本、美國、歐洲這三個地區有很多相同之處。日本、美國、歐洲共有約六億人口，他們都互相把對方當成競爭對手。很多人常強調日本式的管理，和美國式或歐洲式有很大不同，顧客也不一樣，因此你不能同時打這三個地區的市場。我認為這是錯的，現在做生意，應該強調顧客都是相似的。
　例如他們要買汽車或買皮包時，並不管是那出產的，只有東西好就有人買，大家對消費品的需求，已變得非常類似，因為我們看的電視節目都一樣，傳播的鴻溝已完全不存在。現在在日本，年輕人的想法、愛好和歐美年輕人完全一樣。
　如果你能看出這種共同性，你的市場就會很大，因為日本市場只有一億二千萬人口，可是加上歐美就有六億人口，都和日本類似，這個市場就大多了。所以我建議大企業要國際化，同時打入這些市場，而不要一個一個地分開進行，這三個地區的企業要合作，在當地建立據點，才能掌握市場。以後這三個地區大企業結合在一起，會形成很大的力量。
　但對亞洲四小龍來說，三極力量並不是一個好消息。但是不管你喜不喜歡，這是事實，你們必須首先認識世界的趨勢，然後認清自己的處境，想出一套策略來。
　最近你看報紙，會發現日本和美國政府正吵得很厲害，可是企業界呢？實際上許多美國大公司私底下都和日本聯手合作，他們並不指望靠政府來解決問題。政府總是製造問題，企業家聰明多了，他們都很瞭解對方，為了彼此的利益，變成好朋友。所以你看表面上日本和美國或歐洲在吵來吵去，其實這三個地區企業界之間情報、技術、產品的交流多得不得了。
　很令人震驚的，就是在這場競賽中，亞洲新興國家已被甩在後面了，落後很多。如果你認為日本、美國或歐洲會來幫你，拉你一把，那你就錯了，因為他們也處在一場非常激烈的競賽中，也要求生存。
　問：這種趨勢發展下去會怎麼樣？會不會引起戰爭？
　答：我不知道，要有更劇烈的衝突才會導致戰爭。不過這種情形發展下去，會使已開發國家和開發中國家的貧富差距更大。
　
敵人變成朋友
　
　日本和歐美會有很多工業被淘汰，國家和政府都會變得愈來愈無力，可是這三個地區的一些大公司會聯手合作，以求生存，甚至和敵人握手言歡，也在所不辭，這是很殘酷的事實。
　我想戰爭的可能不大，唯一的可能是由東南亞國協和中共而引起，東南亞國協的經濟太脆弱，當中共趕上來時，他們很難生存。
　香港也是應該考慮的。當一九九七年香港被大陸接管時，那時已不完全是香港了，香港的產品都是在大陸製造，掛香港之名外銷，變成大陸的進出口港，所以香港會繼續成長。
　新加坡也是如此，因為東南亞國協各國沒有好港口，新加坡會變成他們的進出口巷。
　問：所以四條龍中，中華民國和韓國的處境更困難？
　答：是的，不過我並不認為新加坡前途會很好，因為東南亞國協各國也正在覺醒，他們不會繼續讓新加坡替他們扮演太多角色。由於新加坡有七○％都是華人，也有和你們一樣的「寧為雞首」的問題，處境也很因難。不過新加坡可以靠金融、電訊交通等服務業來生存，但是製造業前途就不必提了。
　問：如果把亞洲四條小龍，就是中華民國、韓國、香港、新加坡的未來發搌排名，你認為誰排在最後？
　答：當然是新加坡。新加坡現在國民所得已有五千美元，可是技術不足，無法研究、創新。同時國民所得太高，人民不願從事辛苦工作，要從鄰國進口勞工，而這些勞工又造成社會問題，必須停止，所以新加坡的工業不會成長。雖然金融服務業不錯，可是潛力有限，一旦日本的金融開放，新加坡就完了，因為它沒有什麼大企業。
　
誰排第一
　
　問：你認為排第一的是那個國家？
　答：是韓國，如果它能保持政治穩定的話。韓國有四千萬人口，國內市場很吸引人，人民很有紀律，有大企業，很有「決心」與「雄心」要成功。加上即將主辦奧運，這會刺激國內經濟。
　可是目前韓國的經濟太依賴日本，必須從日本進口零件，才能外銷到美國，所以他們有個難題，如果他們的經濟要成長，從日本的進口也必須增加。
　中華民國就沒有這種問題，你們有很好的零件工業，這是你們的力量，可是你們國內市場太小，只有韓國的一半，加上中國家族企業的心態，是很大的障礙。
　而香港的前途要看大陸。如果大陸政策又從資本主義轉回頭，香港就完了。香港是寄生蟲式經濟，完全要看大陸。所以實在很難說誰排第二或第三。（金玉梅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