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南孔廟紅牆斑剝破舊,老樹與陽光相伴,泛散出幽幽翠綠。三、五個白髮老人拉著胡琴,冷冷酸酸的絃聲,徒增廟內三百多年歲月深沈的靜默,似乎無視牆外人情世事流過。
然而就在距此十分鐘車程外,台南國際機器人大博覽會熱鬧擁擠,氣象迥然不同。場內隱藏著白髮老人無法瞭解的高科技,金髮瑪麗蓮夢露機器人彈唱著西洋老歌「大江東去」,博覽會凝聚上百萬人潮。
破壞與建設
在台南,破壞與建設的畫面,交互可見。台南市正力圖掙脫舊殼,重新裝扮。
台南舊市區內,為拓寬偏窄街道,機器怪手無情敲碎一棟有半世紀以上歷史、土地銀行的古羅馬式建築物。「怪手每敲一下,有如又一下敲在心,」台南女中老師蕭敏雄說。怪手敲碎了這位台南人的燕子迴廊夢。不過一、兩年前,每回黃昏漫步時,他總喜歡順道走過這棟建築物的迴廊,欣賞廊上築巢的燕子飛翔。
當古都正逐漸破壞舊市區的歷史資產時,一棟棟嶄新建築物正在台南新市區崛起。譬如在四、五年前還是蔓草叢生的東區,昇起一座耗資四億多的氣派而又現代的文化中心。
填海造地
衝破往昔古城窠臼,台南正填海造地,迫不急待地力圖將都市脈搏伸張到新市區,短短幾年內將市區擴展了兩倍半。
有規劃的綠色帶狀河濱公園住宅區,令人視野寬闊的四線道、六線道馬路,足夠國際人士表演、開會的巨型文化中心等炫人的都市現代風貌,搶走了古都深長窄巷及古蹟的風味。類似新加坡整潔的攤販中心,也取代了土味十足、已有三十幾年歷史的民族路夜市。
這個長達兩個世紀、為台灣首府、有「古都」之稱的台南市,在經過輝煌的第一部曲後,因政治、經濟的變遷曾有過百年的沈寂與沒落(見「安平追想曲」一文)。目前正重譜力圖振作的第三樂章。
指揮第三樂章、急欲將台南拉回舉國注目焦點的,是七年前走馬上任的台南「大頭」市長蘇南成。
「台南市幾乎要被遺忘,我要想辦法使這個沒落的貴族,變成永生的鳳凰,」蘇南成激動的瞪大眼、漲紅臉說。
七年來,蘇南成率領台南市,在台灣省二十一個縣市中,奪取多項台南第一。「他敢做夢,有理想,不怕得罪人,」台北的建築師潘冀 很欣賞蘇南成。
編織台南夢
為了實現「大台南」的夢,蘇南成也使台南市成為國內第一個大膽舉債的地方政府,與台南人「有十元、做二元生意」的保守投資作風大相逕庭。蘇南成運用他那套自己形容為「以空賣空、呼風喚雨」的財務調度手法,七年來,向省府及省屬行庫貸款近七十二億元,大興建設。
台南市也是國內建設及擴充市地面積最快的都市。蘇南成勇猛拆違建、遷廟宇、開路機也碾平了二千七百個墳墓,同時也大舉由近海抽沙,將鹽田與漁塭填成陸地。
短短七年內,台南市府開闢了五百多條馬路。「蘇南成路開太快,很多路我都不認得,」成大都市計劃系副教授何東波說。 台南市也是國內第一個向新加坡看齊,以嚴厲罰款來徹底取締髒亂的都市。台南市警察局取締製造髒亂的件數,去年就比前年增加兩倍半。
這項被蘇南成形容為「使台南市形象升級」、自去年三月開始實施的取締髒亂運動,獲得全國普遍讚許。「他全力推展掃除髒亂運動,樹立了『守法』的公權力,」成大畢業的惠普科技總經理柯文昌也推崇校友蘇南成。
雖然初期遭到台南市民的批評,掃除髒亂終於贏得了市民的支持。台南畫家潘元石去年住家改建時,因建築工人隨意堆放建材,被里長開了兩張罰單,共罰款一千五百元。
「我被罰得心甘情願,畢竟每個人都喜歡住在乾淨的都市,」這位在台南啟聰學校教兒童畫的老師說。
台南市也是舉辦大型活動的都市。由最古老的古制婚禮活動、到機器人博覽會,吸引外地人潮到台南市花錢。「有古都氣息的台南,也舉辦機器人展!」中日交流協會經濟部主任水橋佑介,對台南給人新舊並蓄的形象,非常訝異。
台灣史的發源地
這類現代的台南第一也無形中重新喚起台南人對過去輝煌歷史的驕傲感。「要瞭解台灣史,只有到台南來,」台南大成國中老師王金水 說。
三百六十年前,當高雄還是遍地蔓草時,位於台灣最肥沃的嘉南平原的台南市,就已是冠蓋雲集、人文薈萃的都市。
在政治上,荷蘭人、鄭成功及清朝都以台南市為台灣一級首府;在經濟上,台南安平是當年台灣雖一國際商埠,五大洋行、英、德領事館、海關,進進出出的都是中、西大商賈;文化上,台灣最早的教會學校、最古老的廟宇、教堂、象徵中國禮教傳統「台灣最古老的孔廟,都設在台南,甚至台灣雖一的府城隍廟也設在台南,「這象徵台南不僅是陽間的首府,也是陰間的首府,」台南人非常驕傲台南市的輝煌過去。
直至百年前,安平港淤積及日本人將政治中心北移,台南因而失去自然瓌寶,也失去人為的青睞。
至此,歷經輝煌歲月及滄海桑田變遷之後,台南安平「日益衰退,及至光復前幾成廢墟,憑弔往昔繁華,有人去樓空之感,」台南文人林勇曾著書感傷。
對台南而言,都市的衰微是相當殘酷的事實。無論是工商鉅子如統一企業經理高清愿、老人葉劍英或專業人士土木工程師范勝雄都不約而同感歎台南的沒落處境。「台南好可憐,淪為四等都市。」「台南沒什麼好發展,徒留一堆古蹟,供人憑弔。」
喚起塵封的自尊
七年前蘇南成競選市長時,就以喚起台南人早已塵封的自尊為主調,而贏得市民的選票支持。
「台南以一個停擺百年的都市民眾心態,仍存著一種自我滿足及生活在早期聲譽裡」,蘇南成聲大氣粗地說:「他們不願承認自己沒落了,不如人了。」
憑著一個接一個的建設計劃及各種引人注目的手法,三年前,蘇南成競選連任時,以十九萬多高票,擊敗了另三名競爭者總共五萬多票 的票數。
打探台南人對蘇南成的看法:「蘇南成有魄力,說到做到,但脾氣不好,」台南七十歲老人賴建銘又說:「他演講吸引人,說得有道理。」
有人分析大頭市長的訴求「使台南由沒落貴族變成永生鳳凰」的口才及魄力,牽動了府城人內心想要重返舞台中心的那根絃。
成大教授傅勝利形容蘇南成「一直往前看、腳一直走、不回頭數」的施政作風,讓早已習慣平靜度日的台南人也感覺台南市動了起來。「這個破破的古城動動也好,」台南師專老師吳貴雲說。
然而急速興建的大條馬路、倉促搭好的大型展覽會場等,蘇南成費盡力氣打出的鑼鼓喧騰的場面,對於已經拉了三百年胡琴老調的台南市,猶如只是一首中間穿插而入的即興曲。多半的台南人仍一逕過著由歲月雕刻成的保守生活。
台南給人的第一個感覺是相當沈穩、乾淨,沒有如台北處處摩登喧嘩的娛樂場所,也看不到如別的都市處處叢生的攤販,及滿地飛揚的紙屑。
古蹟處處
新近由華盛頓大學醫學院轉入成大醫學院當院長的黃崑巖形容,台南古蹟之多,是「走在街上,抬頭即可看見古建築」。一百三十幾個古蹟散佈在台南市街中。走在台南街道上,腳下踩著的鐵蓋下可能就是一處上百年的古井遺跡;深長古巷道不容雙人並行;視線所及的一座街頭小廟可能就有三百年歷史;隱藏在俗麗招牌背後的,可能就是一棟灰灰的百年古宅。
尤其走在台灣最早開發的地方,台南安平的古厝群區,古宅巷道處處是綠意盎然的老榕樹所散發出的冷清、寂寥,無法想像這兒三百年前曾是中西人士接踵而至的國際商埠。我要畫出百張安平古厝的彩畫,」畫家潘元石在此流連忘返。
在這樣一個氣氛的都市裡,統一企業經理石瑞雲形容台南人相當「保守、樸實」。潘元石分析台南人保守所造成的結果有好有壞,「好處是能沈得住氣,安心教育下一代,壞處是不能突破現狀。」
由於台南人不能突破現狀的保守,也常令蘇南成感歎:「要把這麼一個老邁都市整個帶上來,實在疲憊不堪。」
台北人一到台南,常能立即感受到台南緩慢、悠閒的生活步調。這可由書籍暢銷時間明顯看出。「某一本書在台北市很熱門,在台南市會慢一年,」台南市博愛路金寶書局陳崇本說。
台南人相當滿足於由歲月雕刻成的古老,不像鄰居高雄人處處稱「大」、稱「王」,如高雄大統百貨、唯王食品。台南街頭一棟棟緊接著的店舖式樓房,處處隱藏著「三代祖傳」等強調年代久遠、昏黃燈光下的小店舖。如「度小月」擔擔麵、「再發號」肉粽店,都是百年老店。
「與台南開發三百年的歷史相比,高雄不堪回首三十年前,」台南紡織主任秘書蘇榮焜相當驕傲地說。
然而台南縱有可引以為傲的歷史,先天的限制及保守民風使得台南工商業不盛。台南市建設局局長賴定國指出,台南市由於缺乏天然資源,如氣候乾旱、常缺水,所以輕型工業較發達。又由於日據時代,日本人的都市規劃中,台南市並不是個工業都市,沒有規劃工業區的設立,一直到光復後二十八年間,台南市仍沿用這套規劃。
於是台南市民要開工廠只有自己去找土地,導致台南市三千二百家工廠分散在全市各角落,住宅當工廠處處可見,在安平的一家古厝內,陰暗的客廳,鋼琴與塑膠模具機並列。
直到十年前,林錫山市長才設立台南市第一個工業區「安平工業區,吸收了市區四百八十幾家中小型工廠。
無煙囪的中小型輕工業、家族經營、外觀獨特,是安平工業區的三大特色。
「先生是董事長、太太是業務經理、兒子是總經理」,安平工業區管理主任吳錫昌指出,是工業區內多半工廠家族經營模式。
區內工廠規模不大,每家工廠員工人數量少十幾人,最大的一家工廠大洋玩具有八百個員工,年營業額四億。「他們做到某個程度就不願擴充,只想錢穩穩賺,不喜歡多花費,」台南市府工商課長蔡宮桂說。
「吃斜碗」特性
安平工業區的廠房造型充分反映府城人「吃斜碗」(一般人吃飯,碗是端正的拿著,想法比較正軌、台南人喜歡和別人不一樣,被形容碗是斜傾著端的)要與眾不同的特性。
工業區的工廠老闆多半小學畢業、白手起家,不喜歡標準廠房,又喜歡住在離市區只有十分鐘車程的工業區內,往往按自己的意願,興建式樣獨特的工廠兼住家。
其中最明顯的例子,是東盈玩具的老闆仿造西洋童話中的白色城堡,花了四年才建好,中間還為一根柱子的比例不對而整個拆掉重建。「建漂亮廠房蔚為風氣,每家都好面子,愈建愈漂亮,」賴定國說。
安平工業區的中小型輕工業種類及家族經營的特色,實際上也是台南市工商業的縮影。台南市三千二百多家工廠,平均每家資本額只有八百餘萬元,且一半以上是獨資型態,與他們的市長動不動就是上億元興大建設、辦大活動成強烈對比。
「走出台南火車站,馬路變大了,卻不見帶動都市發展的大企業,」台南市議員蔡世仁坐在自營的建材行內說。
雖然台南市的輕工業中,有一些是獨步全國的,如成衣加工、小五金加工、塑膠模具、印刷紙製品類(見表),但台南市企業的保守限制本身再進一步成長。也設廠於安平工業區的「綠的襯衫」總經理杜清惠指出,二十年前,台南市的成衣業相當出名,但二十年後,台南的成衣業仍維持著當年的規模,未見有進一步突破。他形容這種「賺了錢就不再進一步投資的心理」,有如「在一堆鐵片中,找到一塊金塊,怕失去金塊,便緊緊守著它」的情形一樣。
抱著金塊守著不動
這種「抱到一塊黃金就不再投資」的心理,也可在台南富人創業風氣不盛的跡象看出。
台南富人可以地主、大企業家及醫生為代表。一位台南市民指出,日據時代,日本人忌諱台南人談政治,比較能出頭的就是地主與醫生,而在光復初期,一批來自台南縣的商人,掌握民生物資匱乏的時機,以民生工業起家而致富,如台南紡織企業集團(見天下雜誌三十期封面故事)、東雲紡織集團等,在台南市也漸成地方一股強大勢力。
這些富人多半隱居門面不起眼、相當深長、有後花園的店舖式樓房內。土地銀行台南分行經理吳世和指出,台南世居的地主如城全、蔡全丁及張壽齡(三人皆已故)投資大企業的不多,也相當節儉。這些地主財富之多,可由張壽齡前年去世,遺產稅達二億元看出。
台南人喜歡口傳這些富人軼事,似乎更增添古都神秘的色彩。統一企業經理石瑞雲說:「城全生前買竹筍,別人剝一片竹籜,城全要剝兩片才行,還自己拿磅秤稱重量。」蔡全丁生前騎腳踏車,自攜水壼,四處收他三十六棟樓房的租金。
「台南人保守,比較不會往外發展,沒把握的事不會做,」七十歲的台南耆老賴建銘也這麼說。
一些來自台南縣、較有衝勁的企業家,比起台北或高雄的企業家,仍顯得相當保守。
只守不攻
譬如台南幫人士指出,他們的幕後財主侯雨利近年來鮮少投資新事業,只守不攻,錢多半借給旁人;執南部紡織牛耳的台南紡織緊抱數十年的金飯碗「在紡紗及白胚布下工夫「一名有心人士指出:「卻未見其進一步投資染整業,使台灣紡織業升級。」
工商業不發達,就業、陞遷機會較少,也使台南市無法快速吸收外地人口。台南市人口移入與移出大致相抵,沒有顯著的社會遷移。台南市的人口由光復時的十六萬多,增加到現今的六十三萬人,擴張了四倍,但與南面急速發展的高雄市相比,人口成長率只有高雄的一半 。
據統計,由於台南世居人口佔多半,人民安土重遷,社會較穩定。因而「台南市很適合設工廠,因為工人流動率不高,」大洋玩具廠總經理楊再添說。大洋玩具身為國內國人經營中最大的玩具廠,常有外國客戶拜訪,接待櫃檯卻侷促一隅。
儉僕、保守、穩定是古都社會中的主調。
台南人戀家、喜歡為子女買房屋,求得生活的安定,卻不喜歡冒險及亂花錢。每天西裝筆挺、騎腳踏車上班的土銀吳世和指出,台南人愛買房子,所以土地業務很好,但土銀兼營的證券交易一天頂多五、六百萬元。「台南的股票生意還比不上新竹、嘉義,」吳世和說。台南人也愛說:「台南六十三萬人口,養不起一家歌廳。」
台南人消費保守,但文化古都之風仍然流傳,特別注重小孩的文化教育。台南父母讓小孩學音樂、畫畫早開全國風氣之先。十幾、二十年前,由台南一些醫生創立的「台南市三B青少年管絃樂團」,到今天大頭市長深以「台南青少年交響樂團」團長為榮,「台南市小孩的才藝就是市產。」
台南市的兒童畫也遠近馳名。無論台南市長辦公室、統一企業會議室,或小學圍牆外,處處都懸掛著用色活潑鮮艷的兒童畫。企業家也常出錢舉辦兒童繪畫比賽。
但各人自掃門前雪的保守民風,與光復後地方建設的遲緩,卻阻礙了台南市的發展。許多受訪的台南市民指出,當過第一、三、五屆市長的葉廷珪以「不建設表示不貪污」的心態,更加拖延台南市進步的腳步。賴定國表示,其實民國四十年代,曾有很多企業想來台南設工廠,卻因台南市欠缺規劃及缺水而止步。
台南市這種拉了百年、幾近沉睡的緩慢曲調,一直到表現慾強、深怕台南被外人遺忘掉的大頭市長鬧哄哄上台後,才急轉高揚曲調。蘇南成一上任就大喊:「我要掃除台南人的保守、傳統、鄉愿、小心眼。」
於是他在台南市「大動干戈」,「硬軟兼施」。在硬體方面,他開馬路、挖水道、建大型公共設施、開發新市區,翻天覆地,使古城變貌。另一方面,他也極力做各種軟體建設,展開宣傳攻勢,開放市府大門,讓市民有問題時方便找市府,不要把市府當作高不可攀的衙;也舉辦各種各樣的大活動,開拓市民視野,也吸引外人注意。最為人稱道的是他排除萬難,大力消除髒亂、取締攤販,還給台南市民一 個乾淨、有秩序的生活環境。
如今,蘇南成任期剩下不到一年,仍有許多未完成的「大台南夢」……
在大頭市長的腦海中,將台南勾勒成一個十分綺麗的都市:
目前正在進行工程的安平新市區,將是個有陽光、綠地的河濱公園住宅,舊市區的市政府大樓將被遺棄,現代化的新市政中心將在這高高聳起,用以帶動新市區的繁榮。
民俗村和海洋世界
目前仍是一片魚塭、鹽田、佔台南市面積五分之三的安南區,仍將保存農、漁、鹽村風味,並在其間插設一個民俗村,讓散居在台南市、仍靠各種古老技藝為生的工匠,如刺繡、雕佛像、做毛筆的人,穿著明、清服裝,在民俗村內邊做工,邊讓遊客觀賞。
台南西北十八多公里的海岸線,將建立一海洋世界,讓人前往觀光、渡假。
重建安平新港,預計在港區附近再重劃成比台南舊市區面積大兩倍多的港區附屬地,期待將高雄港的拆船業及遠洋漁業吸引到安平新港,再重拾三百多年前安平港的輝煌歲月。
這種種遠景美麗的「大台南夢」支使大頭市長狂熱地往前衝,但卻也因衝得過快,而惹來許多批評:
「在好大喜功,什麼都要辦最大最好的心理下,到現在有很多尾巴被抓住,」一名成大電機系教授說。
另一名台南土生土長、成大都市計劃系教授則形容蘇南成是:「開創型、非治國型,缺少幕僚群幫他周詳計劃。」
許多尾大不掉的爛攤子引人爭議,如耗資二億多元興建的市立醫院「有房子、沒醫生;另外為爭取商家出錢支持市政活動,使台南市的馬路上到處是商業廣告牌樓,獅子會的時鐘樓硬要擺在古城堡的旁邊,破壞景觀的調和。
台南市民尤其擔心龐大的債務會拖垮這個古都。台南市府目前負債五十五億,依財政局估計,要到民國八十年,等新市區土地都賣掉及逐年以預算攤還後,才能還清債務。
「擴充過快的公司並不算最有效率的,」經建會住宅及都市發展處處長蔡勳雄質疑:「投資那麼多,要等二十年後才用到,不是太浪費了嗎﹖」
遠東最大的殯儀館
此外,蘇南成滿懷熱望,一心想要使台南市成為南台灣最大的保健中心,從迎接生命的起點「醫院,到妥善安排人生的終點「殯儀館,他都興致勃勃。「台南市有一座類似皇宮、全遠東最大的殯儀館,」一位台南市民有點啼笑皆非的說。
最令人不能諒解的批評是,蘇南成在好大、好新奇的作風下,對古都百餘處寶貴、獨特的歷史資產,及六處國家一級古蹟(全國只有十五處),並沒有善盡維護之責。
台南人以三百多年時光烙成的古蹟,由於乏人維修,猶如沒落的世家古宅淪為大雜院般,顯出令人痛心的破敗光景。列為國寶級古蹟的台南孔廟,處處斑駁破舊、殿堂木柱搖搖欲墜,入口處的屋簷及「全台首學」的匾額也不知芳蹤何處﹖「以成書院」(已有一百五十年歷史的台南古樂社團)負責人方省曾邊拉著胡琴,邊指著頭頂上的孔廟殿簷說:「現在已會漏小水滴了,可是要等到漏大水滴,中央才認為需要維護。」(一級古蹟歸中央管)
有些古蹟已陸續在破壞之中。譬如延平邵王祠早在辛文炳市長任內,就委託成大建築系教授主持修護工作,「他們將原本南方式建築改為北方式,真令人氣憤!」蕭敏雄說。
在舊與新的夾縫中
台南未來會成為什麼樣的都市﹖
一些古城印象也漸被破壞無遺。歷任市長不斷砍伐鳳凰木,使台南市已不復「鳳凰城」的美譽。昔日街道兩旁合拱的艷紅鳳凰樹、石板深巷探幽、廟會填詩猜謎的古趣,已漸成台南人夢中的回憶。
市民建議,對舊市區現有的古巷道、古建築,不要拆除或任由居民改造,應把這座古城完好的保存著,開放為觀光區,另外,有寬闊馬路的新市區可在古城外擴展。
外地人也建議,台南實應發展為台灣的京都,保存獨特的古城風貌,對遊客而言更具吸引力。「這總比費盡力氣去無中生有,創造一片新遊樂場吸引人好得多,」一名台南人說。
另一位台南人指出,在被批評為「有最長的歷史及最短的記憶」的台灣現代中國人而言,維護文物古蹟另有更嚴肅的意義:「台南古蹟等於是活生生的歷史課本,可讓人瞭解先民遷移台灣的歷史。」
錯把「京都」當「大阪」
蘇南成在力求塑造台南新風貌、建立現代里程碑時,使億萬金錢也買不到的古蹟受到相當冷落。雖說古蹟維護牽涉許多中央單位,協調困難,「只要有心去做,以蘇南成的說服力與魄力應可克服台南市修護古蹟的困難。只可惜他錯把『京都』當『大阪』來治理了,」一名台南成大畢業的人士搖頭指出。
台南在風濤鼓盪、歲月浸蝕中,彈了三百年的老調,僅僅大頭市長這七年多來,費盡力氣一人指揮的即興曲,真能使台南市由衰微蛻變成有活力的現代都市嗎﹖揹負巨債所塗飾的新建公共設施,會不會在蘇南成卸任之後,後繼無力而淪為日後任人憑弔的「新古蹟」﹖台南市是不是能一直保持為「全國最清潔的都市」﹖
在舊與新的夾縫中,台南會成為什麼樣的都市﹖「做都來不及,還想什麼目標﹖」大頭市長的回答,並沒能解決這些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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