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政院長俞國華先生於元月三日在執政黨聯合總理紀念週中,以「建設三民主義現代化的中國」為題,發表政策性的演講。在經濟方面的政策是:「現在我們正在進一步追求自由化、國際化、制度化的途中,我們要努力檢討修訂各種法規制度,改善投資環境,提昇產業層次。」這實際上即是重申俞院長就職時所作的經濟政策申明,距今已有七個月了。在這期間,蔣總統經國先生亦曾在財經會談中指示:「……在一個充滿競爭性的時代中,朝著自由化與國際化的方向努力。」
這是兩位負有最高經濟決策責任的領袖在短短的七個月中,就自由化與國際化所作的公開表示,至於其他居於決策地位的官員則更是不時的提到這一點,足見自由化與國際化已為整個經濟決策階層所一致認同與接受,應該是一個已建立的政策,可以放手執行。
然而實際性形並非如此。
七個月來,我們還看不出自由化與國際化有任何有意義的進展,整個經濟運作與七個月前也並無明顯的差異,即使偶有變動,也會遭遇堅強的反對與抵抗,而寸步難行。我願在此分析一下難以推動的原因,仍盼望能採取有效的推動措施。
寸步難行?
自由化與國際化難以推動的原因,就個人的看法,至少有下面幾點:
一、長年累積的管制措施所產生的惰性,與培養出的既得利益階級的阻撓。所謂經濟要自由化與國際化,係相對政府對內對外所實施的一些行政管制而言的。
遠在民國二十六年對日作戰以前,我們本是一個徹頭徹尾的自由經濟社會,在當時列強勢力的籠罩之下,我們也無從單方採取管制。對日作戰以後,對外由於外匯的枯竭與作戰物資進口的需要,不得不對外匯與貿易加以管制;對內由於物資缺乏與通貨膨脹,而不得不對物資的生產、分配、價格等,加以管制。八年抗戰,經濟情況愈來愈惡化,管制便愈來愈多,愈來愈嚴格,終於形成了一個嚴密的管制網。
八年抗戰繼之以四年戡亂,播遷來台,經濟情況不但未見好轉,反而惡化到瀕於崩潰的境地,尤以遷台初期為甚。於是管制更嚴密,更繁苛,幾乎達到每個人每一經濟生活的細節,這在當時為求生存,自是無可奈何之事。
自民國四十五、六年以後,經濟情況開始大幅好轉,經濟管制亦大幅放鬆,但是基於下列因素,若干重要的基本管制,如外匯、貿易、金融、生產等管制並未完全放鬆,完全放鬆者乃是人民日常經濟生活之管制,如限價、配給、貨物流通等。
(一)管制的惰性。經過二十多年的管制,無論政府及人民都已習慣了這些管制,如非一些學者專家時常提到及近年國際交往頻繁,大家都幾乎不知道這些管制並不是當然存在的,更不知道它們會產生不利的結果。習慣成自然,自然產生惰性,有了惰性就會懶得變革,憚於變革,一切依例行事,年復一年,一直到了民國七十四年,距離民國二十六年已是四十八個年頭了。
試想要改變經過半世紀所培養出來的管制惰性,該有多難。事實上,若干官員在作管制決定的時候,根本不知道這就是管制,還以為是在自由化與國際化哩。
(二)管制所製造的特權與既得利益階級的抵抗。在一個守法與公平觀念比較淡薄的落後社會,管制與特權常是孿生兄弟,同時產生。有管制就會產生管制的例外,管制的例外就是特權,享受特權的就是既得利益階級。於是任何對管制的改革或取消,都會妨礙既得利益階級的利益,而引起強烈的抵抗。特別是有機會享受特權,成為既得利益階級者,都在社會上與政府中有一定的發言權,都非等閒之輩,有時連碰都不能碰,更不要說改革與取消了。最近幾個月發生的這種事例可說俯拾即是。
這種因管制而產生的特權與既得利益階級,即使在守法的進步國家,如果時間久了,亦難以避免。所以在這些國家不輕言採取管制措施,到了逼不得已非採取不可時,也儘量求其完善與公平,避免特權的發生。而一旦情勢許可,便立即撤銷管制,深恐時間一久,滋生特權。
腐化的象徵
二、管制所產生的政府腐化力量。對政府而言,管制產生權力,而權力與腐化又是孿生兄弟,所謂有權力就有腐化,絕對的權力,絕對的腐化。由於複雜的管制,產生了許多專以管制維生的政府機關,這種管制機關權大勢大,成了腐化的象徵。要他們放鬆管制都做不到,若說是取消管制,使他們失去了生存的憑藉,則更是困難了。這種專以管制維生的機關也是隨手就可舉例。
不僅如此,即使是在正常的政府機關中,也有許多官員的權力是來自管制,這些管制也使他們腐化。改變或取消管制,就是改變或取消他們的權力,這當然不為他們所接受,這種例子也是到處可見。
綜上所述,可知推行自由化與國際化來自政府官僚系統內部的阻力,絕不下於來自外面的阻力。
三、愛國思想與民族主義所產生的偏差。由於長期受到來自國外的侵略與欺壓,年齡較大的中國人都有強烈的愛國思想與國族主義,這當然是一個好現象。但是愛國思想與國族主義都含有高度的感情成分,而感情常常是盲目的,或者說是不理智的。以經濟為例,我們很自然的不喜歡錢為外國人賺走,我們要保護民族資本家,中國人的錢應該由中國人來賺,我們認為這都是理所當然的事。
感情的因素
因而在高唱自由化與國際化聲中,一遇到外國人來投資或從事各種商業活動時,我們在愛國思想與國族主義的自然反應下,各種限制與排斥就來了,把自由化與國際化忘得乾乾淨淨。而從不曾理智的分析這一問題,及限制與排斥的結果。
茲假設一例。有某一工業,由民族資本家投資,在高度保護之下,以落後的管理與技術,生產價高質劣的產品,增加消費者的負擔,降低或阻止提昇國家的工業水準,而民族資本家則賺取厚利,有些還逃稅及欺騙消費者,敗壞商業道德及社會風氣,更有些將賺得之錢都匯往國外作安全打算。當然,他們對就業與國民所得的增加有所貢獻。
現在假如由某些外國著名廠商來投資,我們不給予他們保護,他們必須以進步的管理與技術,生產價低質優的產品來從事國際競爭,這樣可減低消費者的負擔,提高我們國家的工業水準。他們會依規定納稅,並誠實的對待消費者。他們當然也會賺很多錢,並將錢匯回本國。但他們也同樣增加了我們的就業與國民所得,也許增加得更多更快。
請問在這一對照之下,我們是應該選擇民族資本家或是外國投資者?選擇前者對我們有什麼好處,選擇後者對我們又有什麼害處?我們現在實際上是選擇前者,而新加坡與香港則選擇後者。我當然不是說,我們要排斥民族資本家,而是主張在自由化與國際化的政策之下,讓他們去競爭,誰對我們整個國家與全體人民最有利,我們就應該選擇誰。
我們決定一個政策或作一種選擇,目的不在少數幾個人或一群少數人的利益,而在整體的利益,全民的利益。如果這一觀點被接受,則我們現在加諸外人投資的許多限制條件,不僅是多餘的,而且都是有害於整體經濟與全民利益的。但是我們並不自知,我們所堅持的唯一理由就是感情的愛國精神與國族主義。
最有力的阻撓者
四、行政部門與立法部門的關係,會阻礙自由化與國際化的推動。僅是在台灣期間,政府實施憲政已有三十五年的歷史,但是行政部門與立法部門之間的操作,依賴人事溝通的成分較多,依賴制度規範的成份較少。
我們總是講求人和政通,而不太重視各自在憲法賦與的職權基礎上,建立必須的制度,然後遵循制度,有風度但堅定的執行任務。因而有時立法遷就行政太多,有時又行政遷就立法太多,難得有合理的制衡。這在過去有強有力的行政領導與老成謀國的資深立委,還能維持一個良好的互相運作關係,對政府進行的各種革新還不致構成阻礙力量。今後情勢恐怕就會有所轉變了。
由於老成謀國的資深立委逐漸凋謝,更由於利益集團不斷介入,以後既得利益階級遊說力量也必然不斷的升高,在缺乏嚴密的制度規範與遵守公平遊戲規則的傳統之下,立法權很可能會凌越行政權,而使行政部門任何有意義的改革都受到阻礙。這在最近幾次立法院審議經濟案件所引起的風波,便可看出端倪。這雖然不是目前推行自由化與國際化缺少成效的原因,但將來必成為最有力的阻撓因素之一。
一場革命
從以上的分析,便可看出要想有效的推行自由化與國際化,不是目前的方式所能做到的,也不是一個或少數幾個官員或機關所能為力的,而必須有賴於團體的力量與革命的精神。事實上,這本來就是一場革命,對既得利益階級的革命,對腐化官僚的革命,對傳統觀念的革命。
迄至目前為止,我們實在是不瞭解自由化與國際化在我們這個社會的本質,因而低估了它的份量,當作是一種普遍的行政措施或一般性的決策,這徒然誤事而已。觀乎最近在立法院審議的幾件經濟案件所引起的震盪,而這幾件案件才不過是自由化的起步,便可知道這一工作的沈重與非有革命精神不足以擔當的了。
據聞執政黨近日將有一次重大的集會,果真如此,則謹建議以自由化與國際化作為大會最主要的中心議題,並於事先做好準備工作。以堅定、簡潔、有力的文字,申述自由化與國際化的目標及其時代意義,提出具體的政策措施,使其成為一個劃時代的改革或者革命文獻。在獲得大會通過後,便成為執政黨今後若干年的重大政綱之一,也成為全體黨員必須奉行的政策,然後交由從政黨員執行。如此,或可減少若干阻礙,同時亦可在從政黨員間,包括民意代表黨員在內,產生共識,獲得共同的支持。
再下一步便是如俞院長所說的,「努力檢討修訂各種法規制度」,造成一個適合自由化與國際化的環境。這樣才算是真正進入自由化與國際化的實行階段,目前只能算是尚在倡議的階段。
但是「努力檢討修訂各種法規制度」也是一件關係成敗而不容易做好的工作,希望能慎選人選。好在現在國內年輕、有足夠知識與能力的人才較多,或可勝任此一工作。
非成功不可
古今中外,改革都是在被逼迫的環境之下從事的。正因為是被情勢所逼,所以就非成功不可,不然,就後果堪虞。古今中外,凡是改革,就都要有犧牲、付代價、冒風險,絕沒有輕鬆容易平平安安的改革,因此從事改革者必須要堅忍、有膽識,願意有犧牲,知道如何付代價,並且可以在計算好的風險之內達成目標。所以我們說自由化與國際化不是一件輕鬆工作,一定要拿出革命的精神來。
(王作榮為經濟學教授暨考試委員)
天下新聞室精選最具時效性、最重要的深度內容,每週五發送
精選當週熱文,週五寄送
請查看您的信箱,我們將寄送驗證信給您,確保未來信件會送到您的信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