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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在掌握大宗物資?

八、九年前,業者聯合採購大宗物資,期望穩定國內的貨源價格。 如今,這個制度因執行與監督不力,漸被扭曲變形。 究竟是那些人為的因素,逼使制度不得不變?

其他

近半年來,經濟部傾力重整紡織品出口配額,被視為下一個改革目標的「大宗物資聯合採購制度」,也已草案在備,隨時可能登場。部份業者在頻捏冷汗之餘,再度展開急切的辯解與關說。
 這是「大宗物資進口辦法」自民國五十九年經政府公告後,即將面臨的第九次修正;也是國會議堂及各方輿論對「聯合採購制度」聲討最烈、寄望最殷的一次。
 雖然各個公會自認,有關配額的爭端,不過是外人無緣插手的「家務事」,但國內的黃豆、玉米市場,時有貨源不繼、價格因供需失調而暴漲的現象,卻使這樁家醜自動外洩,傷及大眾利益。
 台灣去年進口大宗物資(包括玉米、黃豆、小麥、大麥、高粱……)六百萬噸,價值美金十二億元。農發會估計,除小麥外,這些穀物約有六0%以上供作飼料;它們養活了八、九百萬頭豬、一億五千隻雞,和十萬噸的魚蝦。
 牲畜不可一日斷食。去年九月,玉米因船期脫檔,市價大揚(由每公斤七元一角漲至九元二角,遠超過物價督導會報規定的上限七元九角)。飼料工廠有的停工待料,有些偷工減料;雞農、豬農首當其衝,遭受巨大虧損。
 而緊急購進的泰國玉米,又因含過量黃麴毒素,可能危害國民健康,曾引起最高決策階層的嚴重關切。
 去年十一月六日的財經座談上,蔣總統經國剴切指陳,泰國玉米風波的問題根源在於制度。他說,由於制度未能隨經濟進步而修正,老的辦法已不足以解釋新問題。

時過境遷

 「聯合採購」大宗物資的老辦法,是九年前蔣總統在行政院長任內核訂的。回顧七0年代初期,國際接踵發生石油和糧食危機,穀物價格飛漲三、四倍,國內正逢稻米欠收。為求物價穩定,政府先是補貼業者進口大宗物資,後又設立雜糧基金,實施平準制度,進而限制進口數量,終於演成黃豆、玉米業者自組「聯合採購委員會」,協調申報,聯合採購的局面。
 經濟學家分析,自發性的聯合採購,本可藉量大降低原料及運輸成本。一旦變為獨佔組織、壟斷國外採購市場,便同時控制了採購成本、分配數量和出售價格。少數人往往因此獲得高利,但對消費者而言,無異「中間剝削」。
 實際情況尚不僅於此。業者坦承,「聯委會」確有操縱船期,使貨源不繼;或動輒「封船」、「封倉」,使價格上漲的不義之舉。而公會徵收額外費用(玉米公會規定,業者每進口一噸,需繳二角美金的作業費,全年高達二千五百萬美元;黃豆公會轉開信用狀,每公噸向業者收納美金二元)所增加的成本,結果都一併轉嫁給消費大眾。
 批評的人指出,壟斷式的聯合採購可能導致的操縱物資、抬高價格、擾亂經濟社會秩序的種種弊端,實已歷歷在目。
 立法委員林鈺祥在國會數度質詢,並嚴重警告,如果不能及時改善這個不公平的經濟制度,「國人對政府的信心將大打折扣」。
 經濟部長徐立德承認,當台灣經濟邁向自由化之際,聯合採購制度確實妨礙了自由競爭的原則。
 事實上,大宗物資業者曾經身處自由競爭的戰國時代。十年前,在第一次石油危機和國際糧荒的雙重打擊下,物價波動劇烈,因業者未經協調,進口數量遠超過需求,許多廠商都賠錢。諸如統一、嘉新等大廠,實施聯合採購制,有時每月虧損近千萬台幣。有些業者挺不住,宣告倒閉;也有廠商仰靠日本三井、三菱等大商社融資、運輸,行動受制於人。
 贊成維持現制的玉米聯合採購委員會主任委員林坤鐘,經常當眾重提這段痛苦的經驗。「如果現在再回復『自由』一途,只有死路一條,」他說。

寧擇「自由」

 但是,也有部份歷經苦難的業者,而今寧可選擇「自由」,不願繼續委身於聯合採購的羽翼下。舉凡統一、泰山、大成、中美嘉吉等規模較大的廠商,都是個中之例。
 導使業者家務不諧的,是進口「配額」。
 聯合採購委員會成立之初,乃以前兩年的進口實績做為衡量配額的主要標準;就油廠而言,有九二%的業者當時都接受了公會計算的額度。然而,時過境遷,有些小廠或舊廠,產量甚小,或者已經不事生產,仍能獲得「當年」的配額;有些新設立的現代化大廠,分到的配額卻遠低於產能。
 某些不用配額或不能完全消化額度的工廠,便以暗盤轉議給其他配額不足的業者,轉手間坐收不勞而獲之利。
 依據大宗物資進口辦法,工廠不得買賣原料。熟知內情的人透露,也有業者因資金不夠用,像吃嗎啡般,過慣了靠賣配額來週轉的日子。他們拿銀行進得原料,買賣時,卻收受現金,因此還能賺取利息差額。
 為了逃避刑責,非法買賣玉米者開具發票時,多填寫「玉米粉」的抬頭。一位資深飼料業者估計,約有五、六家玉米工廠,純粹靠賣配額過活。另有一、二十家工廠,則隨機改變經營策略。如果賣玉米的利潤大於加工做飼料,他們便從製造業者轉作雜糧買賣商。
 黃豆業者情況亦復如是。熟知內情的人指出,七十多家油廠中,專事生產的不過一、二十家。其餘的不是具體行事的「騎牆派」,就是把賣原料當正業。

產能過巨

 儘管如此,少部份講求效率的工廠不斷更新設備,以現代化的機器來擴充產能;也有業者雖然汰舊換新,目的卻在以此為據,採取更多配額。
 擴廠的風氣使得產能與實際需要量之比,差距愈來愈大。以油廠為例,公會總幹事楊英武估算,目前產能已是需要量的三倍。
 他指出,在前年九月以前,每天生產三百五十噸的油廠已能坐稱「大型」。一年後,由五家工廠(大成、統一、益華、泰華、總源)牽手組成,日產兩千噸的大統益開工,總產量遽增;去年三月止,又有通順、豐茂、嘉新、聯全、洽發等廠擴充設備,增加產能。
 競相擴充的結果,產能極度過剩。經建會專門委員黃文治指出,黃豆、玉米、小麥有關業者,約有六十億元的設備閒置,造成嚴重的資源浪費。
 事實上,配額的多寡並非依產能而定。由於總進口量受損,又有新廠及雜糧貿易商不斷加入公會,期望分一杯羹,某些廠甚至得捐出些微額度,讓給新手。
 為了爭取更多的額度,大的工廠多半還另持有數張「雜糧貿易商」的牌照,以便兩頭加油。
 多年來,大家為爭配額卯足了勁。每到十一、二月各廠申報預計進口糧時,總有吵鬧配額不公的怨聲迭起。有人為爭而爭,吵到多少算多少;有人拿「產能」的數量來吵,……。當事者往往各顯神通,甚至搬動立法委員或國大代表出面跟政府說項,意在拿配額。
 玉米公會,「中美嘉吉」是爭配額最厲的飼料廠。這家中美合資的廠年產飼料五十萬噸;六、七年前,只有六萬噸的玉米配額,目前已增至十四萬噸。
 「我們為此奮鬥了三年,」總務經理王國華說。他所謂的奮鬥,是指從早到公會吃便當坐到晚,開會時拍桌子,臉紅脖子粗的「多要一點」。
 就連廠家較少,過去始終相安無事的麵粉公會,最近也因新竹麵料廠投資七千萬台幣,擴大廠房引進新式設備;統一企業的麵包店連鎖問題,燃發配額之爭。
 四年前,前經濟部長趙耀東就任時,曾增訂進口總量二0%的「特別進口量」,由廠商直接向國貿局核報申請,以暫時彌補原有額度的不公。但因此特別進口量仍以最初的進口量為依據,多者益多,寡者益寡,並不能平息爭議。

保護弱者

 配額使得缺乏效率的業者順理成章的存在,逃過「淘汰」的命運。「既沒有完全的競爭,就無法真正比較公司的實力,」一位飼料業者批評,大宗物資的「配額」制度,間接阻撓社會進步。
 配額的紛爭或許只是「聯合採購」大冰山露出的一角。若再向透視,因既得利益不同埋下的分歧見,更使這個制度現出裂痕。
 製造麵粉的小麥,因可替代食米,為了保護國內稻作,早在民國六十一年便由公會代為聯合採購。多年來,公會訂有「自律辦法」。因配額固定,新會員無處伸展,舊廠也甚少更新設備,增加產能。有人批評,這種聯合分配的情況延續下來,造成麵粉業者長期利潤偏高,富貴家中搖,不再長進。
 不過,多年來,在「糧食管制條例」的壓力下(壟斷、操縱貨源者,依法得以槍斃),小麥的進口秩序尚稱良好。
 黃豆、玉米業者則不然。公會,有人專事生產,希望貨源充裕;有人伺機拋售原料,希望市場貨源不繼,斬獲暴利。
 雖然國貿局對業者訂有兩月在庫(後改為一個半月),一月在途的安全庫存標準,業者承認,為了避免資金沈壓,以往絕大多數人把此當耳邊風,並未實際遵行。
 貨源的供應狀況往往依船期而定。由於「安全庫存量」形如紙上談兵,玉米和黃豆的聯合採購委員會中,便有一小撮人因能操縱船期,同時握有控制貨源的大權。
 玉米、黃豆聯合採購委員會雖是特設組織,成立八、九年來,一直由飼料公會及植物油公會的總幹事兼任執行長。換句話說,主要的採購、裝船、卸貨等技術事宜,同是經一批公會遴選出來的理事掌理。

操縱船期

 不得其門而入者,不僅不明船運行程,甚至連該船將在台中或高雄進港卸貨,都得等到當天才能知曉。
 「船一開出來,就像迷失在汪洋的大海了,」一位業者抱怨。
 當經濟部物價督導會報發現市場缺貨,要求採購委員會儘快補足時,公會常以船期無法控制來回答。觀察者指出,這種現象並非意外,乃是「事在人為」。
 「人為的因素已把聯合採購的本意給扭曲了,」經貿官員深知其中內情,但因抓不到確實據證,只能坐觀其變。
 受先入為主的勢力影響,飼料公會的權力核心,一直是民國五十幾年入會的元老廠。玉米聯合採購委員會自六十四年成立後,因規章制度不明(甚至沒有規定主任委員的任期),公會理事長林坤鐘和總幹事游雪生,同時兼做了近十年的主任委員和執行長,被人評為「把持利益不放」。
 林坤鐘辯稱,那時以為聯合採購會在兩、三年內解放,便沒有注意規章制度。「沒想到一做就是八、九年,」他說。直到前年,因外界抨擊得厲害,才訂出主任委員三年一任的期限。
 這期間,玉米聯合採購委員會的「財務狀況」始終神秘不明。例如,該退給會員的快卸獎金,很少如期發放;五、六年前,又在美國、南非設立辦事處,業者每進口一噸玉米,便被扣下二角美金,充做辦事處經費。因為事先並未徵得會員廠同意,而美國分處的負責人又是總幹事游雪生之子,瓜田李下,難免遭人逅病。
 「這是一個未經長遠考慮做出的決定,」去年九月游雪生退休後,接掌公會總幹事的雜糧貿易商陳清吉承認。
 或許是有意打破這股勢力,兩年前,現任黃豆採購委員會主任委員陳書友,野心勃勃地出馬競選飼料公會理事長。但因他在飼料界資歷尚淺,被林坤鐘聯合小廠勢力壓下。「總源」董事長陳書友腳踏玉米、黃豆兩條船的初衷,並未得償。

藉此發跡

 然而,憑恃大宗物資的因緣際會,多年來,有些業者確已搖身成為社會上呼風喚雨的人物,擁有相當實權和影響力。
 四年前首度當選立法委員的林坤鐘,便是顯著例證。十幾歲時騎單車賣飼料的林坤鐘,就任公會及採購委員會等職位後,開始接觸政經界的高階層人士。兩年前,他自語奉前財政部長徐立德之請,接下財務困難的花蓮中小企業銀行董事長之職(本由其叔林朝更經營)。林坤鐘投資一億多台幣,紓解了企銀的財務危機,並把公會上億的資金,轉存進這家銀行。
 在旁人眼,近五年發跡的植物油公會理事長王又曾,也是托「大宗物質」之福。四年前,正值油公會鬧分家(一批以「統一」總經理高清愿為首的業者想脫會,另組一個代表現代化生產的「黃豆粉公會」),經黨政協調,按兵不動的王又曾從公會的矛盾中冒出頭來,當上理事長。
 對王又曾而言,這是一次突破性的大躍進;從此,他由特種營業(仙樂斯舞廳老闆、舞廳公會理事長)踏入製造業。這之後,他又運用政經界關係,接下全國商業總會、玉米粉公會和水泥公會理事長的職務,把三分之一的時間用在處理公會事宜上。
 「他賺錢的本事多,總括說來,他主持公會,業者大家有好處,」一位油商認為。
 王又曾在植物油公會的創舉之一,是提出公會視市場狀況收購或出口油粉、豆油,以調節供需做法。當市面豆油太多,價錢下跌時,他聯合業者收購後擺進倉庫,等貨源不繼、價格回升再拋售存貨。
 這種純為業者謀利的手法,和他主持水泥公會後限制發貨量的舉措相互輝映,使得社會人士心生反感。
 「所有的牌全握在他們手,」無奈的消費者抱怨。

保護的制度

 種種人為操縱的機會,確是制度賜予的。在這個制度下,大部份業者心無成本觀念,也無需為融資煩惱(政府對進口大宗物資有特案融資)。更有人靠賣配額為生,連產品的行銷網路都不必探問。有人形容,市場區隔分明的麵粉業老闆,日進斗金,過的卻是早上十點起床,午飯後打高爾夫球的閒適生活……。
 在這個制度下,業者做生意主要憑關係,沒有真本事無關緊要。多數廠商的辦公室,既無穀物產出國的地理位置、國際行情變動狀況、航運船期,又沒有懂得採購、期貨作業及財務方面的人才;反把時間花在拉關係,到公會爭配額上。
 「大宗物資業者還停留在吃奶瓶、靠保護的階段,」經建會專門委員黃文治認為。一位經貿官員推計,現行制度一旦打破,恢復自由競爭,將有三分之二的榨油廠、四分之三的飼料廠會被淘汰。
 在國內經濟戮力邁向自由化的時潮中,大宗物資聯合採購必須改革的呼聲日趨熾烈。緊抓既得利益的業者也早已開始穿梭官府,極力「溝通」。
 「贊成維持現制的業者,佔八0%以上,代表多數人的意見,」油公會理事長王又曾言明,自由開放的方向,公會不會贊成。「我會據理力爭,爭到最後一關,」他表白姿態。
 不過,業者的利益絕非政策取向的唯一考慮。國貿局長蕭萬長指,國貿局負責改革方案的幕僚作業,提出的大方向已定:一是使市場發揮機能,一是使坐擁配額者不再能藉此圖利。
 他分析,目前正是逐步邁向自由開放的好時機。物價督導會報的研究指出,實施聯合採購後的物價未必比國際價格低或穩定;而時值國際糧食豐收、存貨高,價格波動少,穩定物價的政策目標不致因制度的改革受影響。
 任何制度的更迭,定會遭到既得利益者的反對。大宗物資量大、金額多,十年未變的結果,已被人為因素傷得瘡孔百出。政府能否當機立斷,修定出更完美的新辦法?
 「時機成熟,就看決策者的魄力與決心了,」有識之士指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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