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智的世紀 — 躍昇中的新世界

二十一世紀是愛智的世紀。
　二十一世紀的哲學家，不是磨鏡片的萊布尼茲。與他為伍的，是無所不在的電腦。
　哲學雖仍舊的愛智之學，但二十一世紀的塵世哲學家所以愛智，不僅為了獲得知識和智慧，也為了獵取權力、榮譽及財富。二十一世紀的哲學家是知識工程師(knowledge engineer)，他們懂得如何汲取知識、處理知識、用知識來獵取名利。
　在二十一世紀，我們會看到人文精神最堅強的堡壘，一一為實用主義和功利主義所攻陷。在二十一世紀，世俗化的人(the secular man)將發展到極致。
　所以說「二十一世紀是愛智的世紀」，不無反諷的意味。如果哲學竟成了經世致用之學，人類還有什麼希望？是否必須回到宗教，找尋對抗世俗化的最後武器？
　不談這些，先看看，為什麼愛智的世紀即將來臨吧。
　
蘇菲亞的抉擇
　
　知識，希臘文是Sophia，譯成中文十分美妙：蘇菲亞。從古到今，相信哲學家夢寐以求的美人，就是這位蘇菲亞女士。哲學家相信，知識即財富，擁有知識的人，才是最富有的人。儘管哲學家如蘇格拉底者一貧如洗，在現實生活裡處處碰壁，在精神生活裡他仍然能夠覺得十分富足。
　知識傳導的媒介是書本。僅有手抄本的時代，知識是少數人的專利。活字印刷術發明後，書可以大量印刷，人人都可獲得知識。這是知識世俗化的第一步。平民教育的普及，是知識世俗化的第二步。至少在理論上講，只要接受教育，勤於讀書，人人都可獲得知識。
　知識世俗化的第三步，是電腦的發明。電腦初期的應用，主要是數據資料處理。但電腦科學家早就相信，電腦具有推理及思考能力，因此可用在知識處理方面。人工智慧學(artificial intelligence)慢慢研究出一套如何在電腦內儲存知識、處理知識、及推理思考的方法。
　人工智慧學的研究，一直到一九八○年代，都還停留在學術探討的階段。一九八二年日本開始第五代電腦計劃，準備在一九九五年發展出能處理知識的第五代電腦，一下引起全世界的注意。各國人工智慧學專家紛紛大聲疾呼，必須面對日本的挑戰，以免未來的電腦市場全為日本壟斷。各國紛紛展開類似的大型研究計劃，開發智慧型電腦(intelligent computer)。
　美國的人工智慧學家范根保和女弟子麥可德合作寫了一本書：「第五代電腦：人工智慧學及日本電腦對世界的挑戰」(The Fifth Generation－Artificial Intelligence and Japan’s Computer Challenge to the World)，鼓吹開發智慧型電腦。在書中他一再強調，智慧型電腦是第二次電腦革命，而且是最重要的一次電腦革命，會帶動生產的全面自動化。也有人認為，由智慧型電腦帶動的自動化革命，該算是第二次工業革命。
　
知識模塊
　
　活字印刷術、平民教育、及智慧型電腦，構成知識世俗化的三部曲。這世俗化過程的最重要結果，就是知識的物化(objectification of knowledge)－知識的傳播媒介、傳播方式、處理方式，都徹底改變。但是不論我們對知識的世俗化及人文精神的斲喪如何不滿，我們已別無抉擇。二十世紀末葉的十五年間，將是第二次電腦革命或第二次工業革命如火如荼進行的時期。
　知識儲存在人腦內，看不見，摸不著，因此過去把它看成精神的產物。知識一旦儲存入電腦，就可以用有系統的方法處理它。電腦內的知識和書本上的知識，有著根本的不同。書本固然可用來儲存知識，但書本上記載的是一串文字符號；如何從這些符號汲取知識，還是得依賴人腦的作用。所以書本是傳播知識的媒介，而非知識的本體。電腦內儲存的知識，當然也是符號。可是更進一步，我們能處理符號，研究符號間的關係－包括語法、語音、及更高層次的意指。既然能夠做有系統的研究，知識就不再是純粹精神的神秘體。它被降低到和統計數字、物價指數等相同的地位。知識喪失了神秘性，成為可擺弄的對象，這就是知識在觀念上的物化。
　知識變成電腦記憶器內的矽晶片，可說是知識在實質上的物化。不難想像，二十世紀末葉的超級市場裡，除了快煮食品、嬰兒奶粉之外，也會販賣知識模塊(knowledge module)。將知識模塊插入家用電腦，就成為各式各樣的專家系統(expert system)，供人使用。知識模塊插入家用機械人(home robot或personal robot)，也可讓家用機械人從事更複雜的工作。從看顧嬰兒、洗衣燒菜到準備大專聯考，都有適當的知識模塊代勞。知識模塊和唱片、錄音帶、錄影帶一樣，成為大眾消費品。
　
小兄弟
　
　喬治歐威爾在「一九八四年」所描述的無所不在的「老大哥」(big brother)，永遠監視著美麗新社會的每一個人，也許不會成為事實。雖然沒有老大哥，每個人都可能有個「小兄弟」(small brother)。小兄弟結合了個人電腦、知識模塊和通訊系統。小兄弟可以……
　－隨身聽：隨時播放主人喜歡的音樂。
　－伴君讀：幫助主人閱讀書籍。
　－包打聽：整理新聞資料。
　－出主意：替主人做決定及分析後果。
　－解煩憂：擔任主人的心理醫生。
　－助養身：隨時注意主人身體狀況，適時提出警告。
　小兄弟成了主人最好的伴侶，忠心耿耿，任勞任怨。人不能離開小兄弟，就像近視眼離不開眼鏡，耳聾者離不開助聽器一樣。
　二十世紀的各型企業，將逐漸轉型為二十一世紀的知識工業。製造的工作由完全自動化的工廠負擔，企業的重心，轉移到知識的獲得、提煉、汲取及傳遞。知識成為實質上的財富；誰掌握的知識模塊多，處理知識更有效，他就能獲得權力、榮譽及財富。
　柏拉圖古老的夢想－哲學家成為國王－終於有機會實現了！但二十一世紀的愛智者全心全意追逐知識及名利。物化了的知識，也成為名利的代名詞。
　而知識分配不均，又帶來知識貧富懸殊的問題。
　
知識不均的世界
　
　活字印刷及平民教育，雖然使知識世俗化，但是至少在理論上，每個人獲取知識的機會平等。智慧型電腦的出現，卻可能帶來知識上嚴重的貧富不均。獲取知識，不再完全依賴個人天賦的智慧，將取決於他是否擁有最新型的「小兄弟」，掌握最多的知識模塊。不戴眼鏡的近視眼，很難和戴了眼鏡的近視眼競爭－不戴眼鏡，就看不清楚。同樣的，沒有「小兄弟」幫助的窮人，就得不到必要的知識。
　知識累積的速度，還會繼續增加。即使在今天，如果沒有電腦的幫助，也很難到浩瀚如海的圖書館裡找尋資料。十五年之後，問題會更加嚴重。憑個人之力，將無法應付層出不窮的新知識。有「小兄弟」幫助的富人佔盡便宜。學者知識越炒越多，財富滾滾而來，貧者更難翻身。
　貧富不均和知識不均的現象，到二十一世紀會更加嚴重。國與國間的知識不均，導致所謂科技轉移的觀念。然而知識既然物化成為貨品，富國對科技轉移，自然有所保留。第三世界如何翻身，在二十一世紀仍然會是大問題。
　製造業自動化之後，工廠裡粗重的工作全由機器人負責，男女工作能力的差別就更加微小。所以，自動化間接促進男女平權的觀念。女權革命，再過十五年，應該會完全成功。到二十一世紀，世俗化的人將發展到極致。他視知識為商品，將智慧看做設計優良的知識模塊。既然食衣住行均有「小兄弟」照料，男女間的關係也會獲得完全的解放。這樣的世俗化的人，至少在先進工業國度裡，將有充足的能力追求個體的幸福。惟其如此，他反而更不清楚幸福為何物，對快樂的定義更加茫然。
　
革命裡的革命
　
　現代化的通訊技術及交通工具，將地球縮小為地球村，城鄉關係也隨之改變。電腦通訊網路、知識工業、個人電腦……提供了建設現代化鄉村的條件。人們可以在鄉村裡生活與工作，同時享受到大城市的種種好處及小鎮的寧靜與和諧的人際關係。這樣的美麗小世界，合乎中外多少詩人、哲學家的理想。就科技條件而言，美麗小世界的理想已不難實現。但另一方面，我們看到超級城市的興起，和美麗小世界的理想恰恰相反。這兩種趨勢，目前是超級城市佔上風。將來也許會再一次出現「回歸農村」、「回歸土地」的社會改革運動。未來的農民運動者，或許會使用最合適的科技，建設新型的現代化農村。
　二十世紀的歷史顯示，保守思潮和進步思潮之間，存在著相互消長的辯證關係。這和經濟的景氣循環也有相當關連。大凡景氣現象持續了相當時期後，自由主義及烏托邦思潮就會瀰漫。經濟衰退初期及經濟復甦初期，一般會看到保守思潮抬頭。到了大不景氣時期，社會主義及社會彌賽亞思潮就會盛行。
　二十世紀末葉的十五年，將是第二次工業革命如火如荼進行的時期。如果沒有核子大戰，應該會有另一個景氣循環。企業界大搞自動化，知識工業興起，刺激經濟成長，會有一段好景，並會看到現在的保守思潮再度為自由主義思潮所取代。但由於貧富懸殊、知識不均、資源匱乏等問題均未能根本解決，到了下次景氣衰退時，社會主義的思潮仍會再度抬頭。
　另一方面，完全世俗的人對前途感到茫然，又會回過頭來尋找上帝。二十一世紀雖是愛智的世紀，卻也可能出現新的宗教革命－這次是反過來，革世俗功利社會的命。
　第二次工業革命裡，因此又可能同時有社會革命、政治革命和宗教革命。人類能否通過這一連串的考驗，並且避免核子大戰的浩劫，尚是未知數。
　
玫塊花園何處尋？
　
　西諺有云：「沒有人有個水晶球」，意指沒有人能完全預測未來。人之所以為人，最根本的一點，就是人的主體性－人是自由的存在，能夠追尋許多不同的未來。所有對未來的描繪，其實都是人意圖支配或影響未來的嘗試。
　二十世紀未葉這六分之一個世紀，是關鍵性的十五年。是否真有個玫瑰花園，或者人類未來是一片荒原，就看這十五年的發展了。（張系國為旅美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