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在天下雜誌發表一文,題為「小型開放經濟縱橫談」(見天下雜誌第三十七期)。在那篇文章,我列出小形經濟的優勢與不利。大致了意思是,小型經濟缺乏有力的國內市場支持,也缺乏國內資源可供開發;因而必須通過貿易以求取必需的生活與建設、開發資源。
基於此一事實,小型經濟應以開放的、競爭的、可以開發國內資源和保持國內市場作戰略目標為有利。而大型經濟,由於國內的市場與資源都很有規模,若不考慮效律與成長速度時,客觀上具有不必藉開放競爭,也可以發展的條件。尤其是在發展初期,大型經濟更傾向於某種程度的閉關自守,以開發本身資源的政策。
需要不同•策略不同
更有一個重要的事實是,一個開發中的大型經濟,國內市場對各種經濟消費品的需求十分巨大,往往不是猶在開發中的經濟所可負擔,開放競爭的結果會造成外匯嚴重不足,物價上升,外匯資源被導入與投資無關的用途,使投資需要的外匯更形短絀,提高國內生產成本,甚至阻塞投資開發之路。
在大型與小型經濟如此不同的背景下,其政府與民間很自然地依照不同環境的需要,發展出對經濟問題不同的理念和策略。
例如,外來的競爭已經給瑞士的手錶業、香港的棉紡織業、新加坡的煉油業帶來了衰落的訊息,但是這幾個地方的政府和人民都不曾想到要以進口管制來保護這些工業。原因很簡單:國內市場小,養不活這些大工業,管制也於事無補。
反之,中國大陸和印度的鞋子市場十分巨大,製鞋工業還相當落後,品質很差、花色不全,國內價格又高。但是,任何人都可以瞭解,中國大陸與印度絕不可能開放鞋子進口。假如大陸與印度真的完全無限制開放鞋子進口,一年不難進口二十億雙,這樣就要耗去約三十億美元以上的外匯,等於中共輸出所得全部外匯的七分之一,印度的三分之一!
而且,他們本地的無效率的製鞋工業,既不可能在其他相關工業興起以前,單獨發展出對抗進口的競爭力來,結果便只有消失。本地工業消失,對印度、中共,乃至一切發展中國家而言,是後果極堪顧慮之事。因此,不管中國大陸和印度實行的是什麼主義,不能採行開放的經濟體制是無可懷疑的。
大、小共存
以上簡單地解釋了大型經濟與小型經濟因背景之不同,對於開發的途徑,自然會具有不同看法與決策。但這個世界不是一個簡單的二分法所可慨括。有許多地方,經濟規模和資源、人口的條件很難明白指認它屬於大型或小型。因此,便出現了大體上是小型經濟的背景,卻保有在大型經濟條件下才應當出現的理念的狀況。
再直率一點說,就是原來是小型經濟背景,是一個應當以開放競爭政策為主導的環境,但是因為還保有大型經濟條件下才應當有的理念,於是,在策略上便不免傾向於保護,讓本地工業享有本地市場,著重開發國內資源,而且把政策與計劃領導看得比市場功能要重,或至少是不比市場功能為輕。這樣,在某種程度上便發生了小型經濟背景與大型經濟理念並存的現象。
難以放棄閉關政策
至於具有大型經濟背景,是否會有小型經濟的理念呢?以個人所見,具有大型經濟背景的地方,除非它本身的經濟開發已具有極強大的競爭力,沒有不採取保護國內市場,儘量開發國內資源,使經濟的每一部門都能充份發展的政策的。
甚至本身競爭力雖已極強大,因而早以採取對外開放政策,但一遇到某些部門偶然出現的競爭力減弱情況,仍然不惜立即採取關閉政策。
歐洲共同市場便是活生生的例子,美國的若干措施也讓人憂慮它是否會在八○年代後期或九○年代改採保護政策。至於日本,它早已具有全面採行開放體制的條件,進行的腳步卻極其遲緩。後進的大型經濟,保括蘇俄、印度、中共、巴西雖然程度不同,都以開發本地資源,保護本地市場為政策方向。
這些例子表明,具有大型經濟背景的地方,不可能在條件成熟前,放棄保護國內市場,與完全信任市場機能的政策。這一點與主義和政治制度並無太大關聯。因此,我只討論具有小型經濟背景,同時保有應該在大型經濟體制下才應當出現的理念問題。
一、計劃引導或市場引導
一國之有經濟計劃是天經地義的是。只不過絕大部份的已開發國家,都沒有一個統一的、具有各部門間完整的相關性的經濟計劃。
這種具有各部門間完整的相關性,且具有行政的推行力的全面性經濟計劃可追溯到蘇俄的第一次五年計劃。
當時蘇俄的執政者瞭解到在共產制度之下,市場機能不易發輝,而且由於政治原因,蘇俄有必要儘速成為軍事強國。於是以五年計劃為綱,導引國家資源進入重工業部門,尤其是煉鋼、機械與能源,用以建立足以抵禦外來攻擊的武力。
蘇俄以後的各個五年計劃基本上都具有導引經濟資源進入軍事的、或潛在性的軍事用途的特色。結果是種瓜得瓜,種豆得豆,蘇俄在軍事上建立了足與美國匹敵的力量,成為一代巨強,非軍事的經濟部門卻因資源被用於其他部門兒十分落後。這種落後已嚴重到非常難於瞭解,和難於改正的地步。
舉例來說,蘇俄力能發展技術要求極高的遠距離照相機,從千哩以外的太空中對準地球的某一小點攝取照片,足見其照相機技術之進步。但是蘇俄造的一般民用照相機卻笨拙、難看,完全沒有國濟的競爭力。我不相信這是共產主義的生產制度下必然出現的現象。若是如此,它也不會生產極有競爭力的現代武器。
事實上,武器也是商品的一種,它既然能力創造優秀的軍用相機,基本上便應當能夠創造優秀的民用相機。至於成本問題,在共產主義國家,成本的觀念和成本在經濟運作中的地位與功能,非常複雜,和我們所瞭解完全不同。
總之,我相信蘇俄之未能創造全面的經濟進步,正是它的計劃效果,並非共產主義經濟制度的必然屬性。蘇俄,或是像蘇俄、中共、印度那樣的大型經濟,採用計劃引導,不理會、或是不大理會市場的機能,撇開效率、物價結構、人民生活、和維持因此而來的經濟和社會孤立性的代價不談,技術上是可行的。
彈性、開放性應大
小型經濟便沒有這樣的條件。由於資源與市場兩俱不足,不通過貿易便不能取得生活與發展的物質資料,也不能使工業具有足夠的規模,此理至明。
在主要依賴本身資源和市場以求發展的條件下,力能控制本身資源與市場的本國政府就具有導引投資、規制消費的強大力量。如果政府決定執行某種強力的經濟計劃,自然也可以辦到。前引的蘇俄就是好例。
主要依賴國外市場和進口的物質資料的小型經濟情況完全不同。國外市場與外來物質資料全非本國所能控制。市場的變化,國際競爭關係的變幻無常,外來物質資料價格與供應情況之隨時波動,不但不是訂立於數年、或數月之前的計劃所能預料,而且根本不可能預為計劃。
在此情形下,一個過份強力的經濟計劃,小型經濟便很難如計劃的規定執行。勉力為之,必成負累。而且經濟的開放性愈高,硬性計劃的不適應性也就愈大。這也就是今天世界上許多國家,包括我國在內,如有計劃時,也都主張用彈性的計劃、所謂計劃型的自由經濟作為發展策略的基本背景。
在這種情制之下,因為具有計劃的形式,可以達成計劃引導的若干優點,而計劃並不具有太大的拘束力,可以適應多變的環境。
我想指出的是,經濟規模愈小,開放性就應愈大;開放性愈大,實現強力經濟計劃的成功機會就愈小。反之,經濟規模愈大,愈有閉關自守、實行關閉視經濟體制的能力;而關閉的程度愈高,一個強大的經濟計劃可以執行的機會愈大。
以上的討論並未涉及經濟發展的效率及社會的孤立性。若將此二點包含在內時,關閉的經濟所付的代價極高。但是這點不在本文討論範圍之內。
可以看出,具有小型經濟背景而實施計劃型自由經濟的地方,那個計劃絕不宜、亦不能是硬性的。而且硬性的要求愈高,實現的機會愈小。
以市場需求為導向
若干小型經濟太重視計劃效果,有時候會出現計劃周全,卻反而成為絆腳石的情況。
多年以前,當台灣人纖工業初發展時,市場突然出現對假撚機的巨大需要。當時的工業主管部門以假撚機計劃量有限制,拒絕了進口的申請。結果是活潑的香崗大肆擴充,搶去了原應屬於我國的市場。到主管當局認識到市場狀況而開放假撚機進口時,我國已失去了先機。
所以,以小型經濟的背景,最有效率的發展途徑應是相信市場的導引,而不宜如大型經濟之以計劃為導引。計劃的硬性程度愈高,付出的代價將愈大!這是具有小型經濟背景的地方所宜注意的第一問題。
二、對建立完整工業體系的熱望
我曾經指出過,小型開放經濟能夠維持高成長率的原因,在於它容易發現優勢所在,並儘量利用其優勢,而不必要求經濟的每一個部門都有平衡的發展。
前些時,曾有過一則報導說台灣經濟有許多出口貨居世界第一的紀錄,例如雨傘、塑膠鞋、高爾夫球桿頭、網球拍、微小馬達……等等。以一千八百萬人口而能以最大供應者的地位,雄稱於四十多億人的市場,確實是一件可以自傲的事,這是找到優勢所在並加以發展的具體表現。
但是,這種儘量發展優勢的策略是與平衡發展所有的工業部門不能同時並存的。對小型經濟而言,因為市場、資源有限,常缺乏建立一個完整經濟體系所需要的條件。若認真而熱心地嘗試建立許多為大型經濟所必有的工業時,會發現本身缺乏這方面的優勢,而勉強將資源導入缺乏優勢的部門,可能產生效率欠缺、市場不足、不能具有國際競爭力的後果。
為了抵銷這些不利狀況,又使得保護成為必要。而保護效率低的工業,基本上就違反了發揮優勢,達成利用資源的高效率的目標,與小型經濟的天賦條件不合。
例如重工業,大型經濟趨向建立完整工業體系,希望本身能夠生產所有的東西。而軍事的要求,對大型經濟來說,既是非配合不可,又是不必考慮經濟效益的。於是,重工業成為大型經濟必須首先發展的部門。既使表面上與軍事無關,大型經濟在建立重工業時,常有長期的國防目標的不自覺考慮在內。站在大型經濟的立場,這是十分必要,且為勢所必至之事。
選擇的優勢
但是,小型經濟的背景大有不同。他們不可能有足夠的資源分配到一個完整工業體系的每一部門,又不可能為許多重工業或重要工業提供必要的國內市場,以達到高效率。勉力為之,就形成了效率低下,非依賴保護不可的形勢。
而保護區域過廣,又必將使整個經濟體制失去開放型的利益。連國防要求,也非小型經濟所可自建完整體系,而必須大部份仰賴外來接濟。即使軍用品自給率最高的瑞典和以色列,前者輕武器全仰外來,後者重武器和高技術的零件必須進口。
但小型經濟是否不能發展重工業呢?卻也不然。若干小型經濟根據它本身優勢的選擇,曾自然而成功地發展了某些重工業。
最突出的例子莫過於歐洲盧森堡的鋼鐵業。這個低地的小國,人口只有四十萬,毫無天然資源,國內市場極小,卻有每年生產六百萬噸粗鋼的驚人能力。其平均每人每年的粗鋼產量遠超過美國、蘇俄、日本而居世界第一。
不同的策略
北歐的瑞典是世界特殊鋼、重機械、精密器具、高貴車船的重要生產國;西歐的瑞士是重機械、發電機、精密儀器的重要生產國。兩國人口各為八百餘萬人與六百餘萬人。他們選擇了這些重工業發輝其優勢,但是,所有這三個國家的農業和輕工業都不發達。
可以這麼說:如果盧森堡、瑞典、瑞士採取所有各種農工產業都要平均發展的話,他們的人力必定只能發展一個無一部門有特色的小型經濟;在那種情況下,他們所具有的各式各樣的農工業,縱使能不依賴國家的或社會的補貼而生存,也一定不能夠像他們所選擇的優勢產業那樣達到高效率,維持人民的高所得。
因此,依照優勢選擇的理由而發展重工業,與依據建立完整工業體系而發展重工業,是完全不同的策略。前者符合小型經濟不求普遍發展每一部門,而集中力量於有優勢的地方的原則;後者則是大型經濟不管有優勢與否的共通要求。這種策略對小型經濟是不適合的。
成功的小型經濟沒有普遍發展所有農工業部門的例子,甚至沒有普遍發展各種工業的例子。
發輝特殊技藝
即以汽車工業而論,世界上人口少於三千萬的國家具有獨立的汽車工業的寥寥可數。除了前舉的瑞典之外,可以舉出的只有東德、捷克、奧地利和主要還在裝配階段的澳洲、阿根廷、我國等。東德、奧地利汽車工業發展很早,此時是歷史的遺產。捷克的汽車仍是斯科達兵工廠的孿生子,各有不同背景。
如果嚴格一點說,所有這些小型經濟中的汽車工業,除了瑞典與捷克以外,都不能具有國際的競爭力。而瑞典與捷克的汽車工業,和盧森堡的煉鋼業一樣,是經過選擇的優勢工業。不具備他們的歷史淵源與條件,小型經濟成功的發展獨立的汽車工業往例絕少。
換句話說,小型經濟無法同時發展國內產業的每一部門,而必須依據優勢的選擇,將資源導入那些有優勢的方面。尤其是對於重工業,除非具有歷史、地理、或其他特殊淵源,小型經濟不容易在這些工業部門中,建立起國際的競爭力,因而不符合優勢選擇的要求。
前面所舉的瑞典、瑞士、東德、捷克等小型經濟而具有強大的重工業的例子,有的是一百年來歐洲經濟發展的遺產,有的是得力於西歐作為一個完整市場的強大支持,非歐洲以外的小型經濟所可夢想。
所以從歷史眼光而言,小型經濟的優勢所在多不在重工業,而在於一些特殊技藝的培養和發揮。具有小型經濟背景,而想依照大型經濟的發展策略,建立一個完整的、各部門平衡進步的經濟體系,可能使優勢選擇的原則為之扭曲,因而拖慢了成長的速度,對於小型經濟之比較容易維持高成長率的天生優點有相當的不利。
三、保護的誘惑
全世界沒有完全不保護本國產業的地方,尤其是農業。由於天然和社會條件的差異,無法要求本國農業能與國外強勁的對手競爭。
台灣的水稻種植技術比泰國好得多,但是台灣稻米生產成本絕不可能和泰國相比。若不以貿易管制或關稅來保護台灣的水稻業,台灣的稻米市場將在極短時間內為泰國奪去很大一部份。這自然是不可忍受的狀況。
此外,農民在大部份國家內具有很特殊的政制地位。世界上沒有一個政府願意採取觸怒農民的政策。因此,對農業產品的貿易與保護是必然的事。不管外在壓力多大,農業產品的開放進口必須在本國農業受壓力不為太大的狀況下方能實現。
日本的高成本、精耕佃作的農業產品不可能與外國大量生產的東西相競爭,所以儘管美國總統個人介入了開放農產品的談判,而且任何人都瞭解,開放農產品進口,對日本整個經濟的長期好處很大,這一點,日本的遠見之世也一樣知道。只是為了不得罪農民,日本人寧願冒對美工業品貿易受抵制的風險,堅持不肯讓步。
除來農業問題之外,如前文所指出,大型經濟對所有的經濟部門都有強烈的要加以發展的興趣,而任何國家必定不能在工業的每一部門都有國際的競爭力,因之,基本上,大型經濟一定是偏向保護的。而且,他們又有關起門來自求發展的本錢,容易產生保護自己市場,供自己工業發展的意願。
或者有人認為,大型經濟如美國、如歐洲大國,都是開放的。美國且為全世界最大的開放市場,足見成功的大型經濟不應是關閉型的。
我個人不如此相信。美國之成為對外開放型的經濟,仍是它在十九世紀後期和二十世紀前期經濟發展非常良好,無比的資源,加上國內十分開放的經濟體制,培養了舉世無匹的經濟活力。在此情形下,它實在無畏於外來競爭。
而國內經濟體制之開放自由,也促成了美國人把國內相信自由競爭的觀念,擴大到國際經濟關係上來。於是美國從十九世紀後期起,變成了開放的市場。當國際環境變化,美國的競爭力不復如當年之舉世無匹時,美國就逐漸偏離了自由貿易的路線,轉入選擇性的保護。
日本逐漸撤除保護
儘管目前美國的貿易保護範圍不算太大,程度也不算太嚴厲,個人相信,今後的十年、二十年,隨著日本與其他後進國家競爭力的繼續強化,歐洲市場的逐步趨向關閉,對外貿易赤字不能減少,美國的貿易保護必定會日見加強。這是不能避免的趨勢,不因將來任何美國總統個人信念如何,或那一黨執政而有根本的變化。
歐洲共同市場今天已經很傾向於保護了。任何人都看得出,它在將來一定更傾向於保護。
日本倒是正在把絕對保護的藩籬逐漸掣除,以減少保護的唯一大型經濟。日本的逐漸撤除保護,情形十分簡單:它很像十九世紀的歐洲和二十世紀六○年代前的美國,是當今世界上競爭力最強的大型經濟。當它具有這種地位時,自然無畏於開放。
而國內因封建時代留下的社會體制正在變化,嚴格的社會結構正朝向西方式的自由化演變,經濟體制也不得不隨之趨向開放。國濟上反對日本保護主義的壓力又日增,日本之從絕對的保護走向緩慢的開放,實有其必然的形勢,這也非任何黨派或任何人執政所能改變。
大型經濟心態
這就是說,大型經濟基本上有閉關自守的傾向,僅僅在自身競爭力十分旺盛,不在乎外來競爭時才會走自由貿易的路線。小型經濟不具備閉關自足的條件,即使在某些部門中競爭力不足,也不宜以保護維持那些工業之生存,以損害經濟的全盤競爭力,而只能依照本身具有的優勢傾向,儘量發展有優勢的工業,放棄、或根本不去建立那些效率無法與他人競爭的工業。這個道理,前面已經說過了。
不過,保護國內工業是一個強力的號召。特別是在經濟規模介於大、小之間,或是儘管規模不大,卻具有大型經濟心態的地方,貿易保護依然與愛國、國防、國家榮譽、國民就業等等更堂皇的理由連結在一起,成為社會所認可的倫理觀。
例如我國對焦炭進口的管制,從經濟效益上說,它不利於許多使用焦炭的鑄冶工業產品的品質,提高了價格。而鑄冶工業是十分要緊的工業,使用鑄冶工業產品的機械工業,更是任何國家都想發展的工業。為了區區一點小數量的焦炭,而增加整個本國機械工業所用鑄冶零件的困難,降低其品質,潛在損失之大,實難評估。
它對煤礦業的支持又如何?根據近來情況,礦山災變頻傳,台灣煤礦每採一百萬噸煤,礦工傷亡率竟達先進國的數十倍!這樣的煤礦業要以犧牲機械工業鑄冶品質為代價加以保護,實在是一切以利用本國資源為優先想法的具體表現,而這種想法,基本上是大型經濟的理念!
報復與愛國主義:現代的知識份子沒有不愛國的。可是,愛國主義常常被用於貿易上要求保護的訴求。於是逐漸形成一種說法,即保護本國工業就是愛國,反之,不主張保護本國工業就是不愛國。這種心理在開發國家中特別顯著。
累積的傷害
對大型經濟而言,這種觀點有其經濟利益。因為大型經濟,尤其是在發展中階段的大型經濟,是以發展國內工業、儘量利用國內資源為目標的。它在本質上是保護主義的。為了達成這個目標,讓消費者吃點虧,忍受高價和特殊的物價結構,以支持工業發展,可謂事所必至。把這種目標附於社會倫理上,加強其功效,實無可厚非。
但是,對於小型經濟來說,情況大變。他們沒有足夠的國內資源支持一個閉關自守的經濟體系。他們必須通過效率的競爭,在國際商場上立足,以求取生活資料和發展所需的立場。在此情形下,強調保護本國工業,只能在不傷害整體競爭力的範圍內,有其實用性。
然而,保護的傷害常常是局部的,個別來看是微小的。本國工業常以損害微小,收穫巨大為理由要求給予保護。其實,保護的損害是積少成多的。這一點阻礙,那一點負擔,累積起來,就會使一個開放的經濟社會變質,經濟整體的競爭力削弱。
而一旦保護與倫理結合,成為愛國主義的一個表現方式的話,將使反對保護的許多理由被壓制,高貴的愛國情操被誤導入商人實際利益的追求上,對於小型經濟來說是不上算的。
歐洲的瑞士以鐘錶為名,執時計工業牛耳達二百年。近二十年來,雖受到日本的強力競爭,瑞士卻從未向愛國主義訴求,要人民拒買日本錶。
反之,同為開發國家的美、英、德、法,卻對日本汽車有強烈反應,雖然還不明顯,在西歐與美國業已有將用歐美車、不用日本車與愛國主義相聯結的傾向。
冷靜地說,西歐與美國把愛國主義和少用日本車相聯結是有用處的,因為如此可以用非經濟的力量,補經濟競爭之不足。但是瑞士若把不用日本錶與愛國主義相聯結,便沒有意義。因為它既不足以支援本國手錶業,又將造成其他工業的不當保護傾向。這是小型經濟中,不宜把保護與愛國主義相連接的明白例子。
報復有用嗎?
由愛國主義衍生的,是要求他國對我採不利行動時,主張報復。
報復是國際間極正當的防衛手段。若他人對我不當地排拒,或無理的加予特別限制,自然有報復的權利。
問題是國濟社會中並無公理,不像國內之有大家必須遵循的法律規範。於是,報復之時,就必先考慮此一報復能否對對方發生打擊作用?如果不能,報復就只能作為國內給本國人看的政治策略而使用,亦即英語所謂「供國內消費」的公共關係手段。反之,若報復將使對方受到重大痛楚,則應先考慮對方採取反報復的可能性。
大型經濟容量、彈性大,同時它對經濟發展各部門都具有強大勢力,採取報復行動時,常有很強大作用。小型經濟容量小,發展的主力僅限於有優勢的那些產業,採取報復手段以反擊他國的不當待遇,常缺乏實際意義。而如果受到反報復時,容易受損(vulnerable)的程度很高。
冷靜的思考
是以小型經濟採取國際報復手段時,必須先冷靜地想一想。將以什麼手段報復?這種報復對方是否真的會感到痛楚?以及對方如果被刺傷了,會不會實行反報復?當然,若是報復僅為國內情感發洩,或公關目標而設計時,又當別論。
以遠東的中、韓、港三地而論,我們的出口商貨並無高科技產品,不能使用西方國家對共產國家的禁運政策,對他國制裁或報復;我們的進口貨大部份為重要原料或民生物資,為本身所必需,不宜作為制裁或報復的品目。唯一可能是由此處改向他處採購,或可作為制裁或報復的一種方法。
但是,如此做時,本身是拒斥一個最合理的供應者,改向天時,地利、人和都非最佳的選擇,自己付出的代價也不小。倘若對方以反報復相威脅時,則如中、韓、港這些地方常是禁受不住的。
不可輕易採用
事實上,這種情形並不限於遠東國家,一切小型經濟都有這種缺點。因此小型經濟不可輕易使用報復手段。
當然,這並不是說,小型經濟就沒有施行報復的手段可能。我的意思是要以報復手段來矯正人間的不平,或至少是對國內人民有所交代時,一定要十分謹慎,不可走到觸怒對方,造成反報復的程度。以致在國民情緒被激起之時,不能中途罷手。
國際間大致的慣例是,大國常不採取報復手段,更少看到反報復的例子。小型經濟若輕易採取報復,仍會為自己帶來很大的困難。
另一個很明白的小型經濟把愛國主義帶到經濟活動中的好例子,是利比亞及其他少數阿拉伯國家規定所有輸入貨物,甚至文件都須有阿拉伯文。
不消說,阿拉伯是世界一大民族,但阿文卻很少外國人熟諳。這種情況尤甚於日文和中文。對利比亞和別的愛國的阿拉伯人而言,如此規定正足以表示大阿拉伯主義的風光,是國內乃至整個阿拉伯世界的供「內銷」的極優良公關設計。
但是,可曾想到,因為這種不便而阻止了多少優秀產品進入阿文市場去競爭?又有多少潛在的高技術產品和高技術擁有者,為了這一限制而裹足不前?
倘若紀律不良,海關還可能據阿文標誌不通順而阻止通關,謀取賄胳;商業競爭者也會密函控告阿文標誌與其他外文不符,而阻止競爭者的貨物進入市場。反正識阿文、能鑑別正確者不多,這種困擾如果發生,會很難及時得到公正的處理。
這是以小型經濟的背景,而欲強他人以對大型經濟相等的尊敬相對待的一種心態。結果未必能得到所期望的敬意,而所產生的不便,表面上是使外國供應商為之煩惱,實質上的受害者卻是那個設立許多不必要關卡的本國經濟。
轉變、淘汰快
區域影響:小型經濟最大的利益在於轉變迅速,對於競爭力漸次消失的工業,可以忍受其迅速淘汰,將資源立即轉用於有優勢的部門。大型經濟就難以這麼做。
因為大型經濟的每一部門不管它在比例上大小如何、其所投入的財力、物力及就業人數都非常龐大。並且因幅員廣大,國內區域的分工很顯著,一個工業被淘汰時,對全國也許不是問題,但對區域的經濟會有很深沉的影響。
如果這種影響與政治或社會考慮相結合時,其政治上值得顧慮的重量就更大。像美國之管制紡織品進口,談判桌上常提到的口實之一便是紡織業集中於南部,工人多半為黑人。對紡織業的打擊會引起美國政治、社會問提。此一主張雖然在談判桌上被誇張了,卻也是事實。又如美國的造船業,經濟上非放棄不可,軍事上非保留不可,就必須政府補貼。這是大型經濟有時不能不違反淘汰進步的原則,必須要保留效率難以競爭的工業的背景。
小型經濟並無這種必要。區域性分工不能說沒有,但投入的資源、人力總量不多,轉業方便,通常沒有因區域性產業之消失造成社會困擾的現像。如台灣苗栗縣的香茅油業、台中縣的大甲草蓆業,都已消失,並沒有困難。
四、結論
我想說明,大型經濟常真實地具有非保護不可的需要,小型經濟基本上無此需要。大型經濟可已實施計劃引導,建立完整體系,小型經濟不能。但有些小型經濟具有大型經濟才應當具有的考慮,這就維持了效率難以改進、不符合競爭生存條件的工業,這樣當然會扭曲資源的有效分配,成為經濟發展的拖累,是不符合小型開放經濟可以維持經濟成長的期望。(汪彝定為台糖公司的董事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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