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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耀東、傅高義對談 — 傅高義帶來的腦力震盪(第一波)

「日本第一」的作者傅高義訪台時,以流利的中文與心儀已久的新任 經建會主委趙耀東,進行了一次融洽的對談,對經營管理、人才訓練 和世界經濟趨勢,廣泛交換意見。

其他

趙:過去四十多年,除了最後兩年半在政府工作,以前我一直在工廠。先在機械,後在紡織,在中鋼我是創立者。四十多年來,在工廠做小主管一直到董事長、總經理,所以我對管理的實際情形看法可能和你們教授的看法有點差別,美國學者的書我看的很多,例如有位美籍日人,Ouchi(大內)寫的「Z理論」。
 傅:那個人不怎麼樣,他不會講日語,也看不懂日本字。
 趙:同時,我進麻省理工院以前,先在美國工廠做了三年,多是機械廠。所以美國工廠管理我也知道一點。最近我到美國參觀了很多次,我覺得現在美國工廠的管理和以前不同,雖然高層的我不知道,但至少中、下層的管理和四十多年前有很大的差別。
 傅:你覺得以前的比較好嗎﹖
 趙:我覺得以前的比較好一點。
 傅:我也同意這一點。
 趙:因為以前你們的工廠的中下層人員差不多都是歐洲來的,你們有紀律,而工頭權很大,他可以給你加薪水,給你不同的工作,所以在初期時,我看到的中、下層,比較有紀律。去年我也去美國看了幾個廠,發現工廠氣氛散漫,沒有高昂的士氣。這是我發現的最大差別。

美國企業已僵化

 傅:依我看,這有幾個原因。一個是美國公司的做法變得太僵硬,不能適應。這包括領導人和工會的關係,已經太僵硬,不容易變動。
還有一層,美國的法律強調平等的觀念,這是好的,但推行的太過份,卻有很多不好的結果。譬如說,你說的工頭本年很有權力,但現在權力差不多沒有了,因為在很多事上,比如是否要開除人,自己不能決定。要是那個人不聽話,你沒什辦法。所以依我看,美國的工廠,特別是重工業工廠,現在都已拖垮了,但尖端科技工廠還好,還保有以前的精神。
 趙:我要請問一個基本問題,不管在政府、工廠、或企業,假如主管沒有用人權、解僱權,這個公司很難有紀律、有效率。很多人談為何日本公司雖採取終身僱用制度,卻仍然很有效率。這是因為很多外國教授所看到日本的現象,只是局部的,大家對日本的研究重點只放在幾個大公司。在日本,工人可以有終身職,因為這些公司不斷的擴大,所以可以採取終身僱用制度。假如不是不斷擴大的話,不可能提供終身職,一定會遭遇很多困難。
 傅:但日本的大公司一方面有終身職,一方面也有臨時工,所以他們也很能適應。比方說,他們每年僱用幾百、幾千個員工,要是經濟不景氣,就解僱臨時工,留下終身僱用的員工。我與美國人一般的看法不同,我覺得日本公司很有彈性。
 趙:他們的確有彈性。不過日本一般大公司,像三菱,他們現在也感到終身職的壓力,覺得這會增加成本,所以他們已在改變這種政策。同時,談到終身職,以及日式管理,不是美國人可以學習,也不是中國人可以學習的。因為日式管理的形成有兩個因素,一是日本整個國家的民族性,第二是它的教育。

武士道精神難學

最主要的是教育的關係,日本有兩個特點,一個是尊重長輩、上司。好像老百姓對天皇一樣,下面的職員對董事長總經理完全是畢恭畢敬的,這不是美、中可以學習的。所以說,日本式管理是把武士道精神、忠君愛國的思想,軍隊似的在企業中養成風氣。這是其他國家做不到的。所以美國想學日本管理卻學不到,中國也是這樣。
 我覺得今天談管理,管理本身是軟體,但是軟體之內還有硬體和軟體,所謂硬體就是管理的技術與原則,而在管理學上很少談到的管理哲學是軟體。管理原則與技術是硬體,各大學、各國都可用。但就管理上的軟體而言,每個國家都不同,各有各的管理哲學。例如我在新加坡四年半,發現台灣的中國人管理哲學就不能用到新加坡。
 傅:真的嗎﹖
 趙:因為新加坡人被英國統治一百年,心理上和台灣的中國人不同。所以同樣是工廠管理,就不能把中國的搬到新加坡去。
 傅:你覺得現在新加坡的管理哲學比較接近現在的英國,還是中國﹖

不同環境的管理哲學

 趙:新加坡介於兩者之間,因為在新加坡的中國人以往沒有政治地位,到當地的大部分是作貿易,所以都希望作自己的老闆。而台灣的中國人較服從、有紀律,因為受過幾十年日本統治,習慣了。新加坡工廠找到非常努力的工人。只要有能力,都想自己當老闆。像以前在大陸上的人,多少年的動盪戰亂,都是在貧苦中成長,所以從前在大陸上的人,只要有一份工作就非常珍貴。
 談到管理哲學,不同環境應有不同的待人法,最重要的恐怕是駕馭學。這一點我要向你請教,除了心理層面外,你們在哈佛有沒有從歷史、文化觀點來分析人際關係﹖
 第二點,今天美國的企業比不上日本人,高階層的管理人實在要負全責。在日本,因制度很好,高階層的管理人就是和公司有永久的關係,等到董事長或總經理不做了就退而當資深顧問,名稱不同,待遇較低,但權很大。不像美國六十五歲就要退休。IBM六十歲就要退休。
日本企業的最大好處是一旦做了高級主管,就終身和公司有關係,不像美國,主管每年要看紅利、看利潤,有了紅利才能維持工作。假如他現在六十歲當了總經理,因為再過五年就要退休,所以他的未來計劃是短期的,最多五年,不可能有十年、二十年的長期計劃。

看未來才能成功

 這種心理對管理政策有很大影響。像日本鋼鐵業為何比美國好,是他們維護原則,不是看以前如何,而是看現在、看未來。比如說有一部機器,現在雖然很好,但如果需要新裝置,就立即更改。而美國和歐洲的維護是只看現在。就像買了一輛汽車,頂多只維持它開,五年以後可說就整個報銷。而日本是隨時換零件,所以幾十年後,日本人的車子可能還是好好的,但和以前樣子完全兩樣,零件全都換新。因為日本人會創新,會看未來所以能成功。
 另外我想請問你,為什麼IBM的管理哲學和日本的管理哲學雖然極端不同,卻同樣會成功﹖IBM的管理模式是否只適用於附加價值高的尖端科技工業,還是可應用到任何工業﹖
 傅:這個問題很複雜,我不十分瞭解,但我可試著說明。其實通往成功的路有很多條,條條都能達到目的。但我認為IBM的做法中,有很多和日本成功的大公司的做法一樣。例如IBM也有長期的計劃;他們雖不說終身僱用,但實際上他們的制度和日本的終身僱用制度很像;同時,他們也重視長期的人才培育計劃。IBM規定六十歲退休,和日本公司規定的五十八、五十九歲退休差不多,只有最高領導階層才能繼續做到六、七十歲。而IBM最高領導人雖退休了,仍可擔任公司顧問的工作。

大公司的管理有危機
 
 趙:我認為IBM的管理方式和日本的大公司並不相同。例如退休制度,據我所知,日本公司的最高階層很少像IBM一樣到六十歲就退休了。而IBM卻規定,如果你到五十五歲還不爬上去,就趕快準備退休,因為IBM的退休金相當優厚,是美國退休制度最好的公司,因為公司的利潤一向很高,能付得起,因此IBM留得住人才。而這種退休金制度,小公司絕對負擔不起,日本公司也沒有負擔得起的。這是IBM和日本公司很大的不同。
 傅:不過我認為IBM的做法將來會改變。因為現在日本的電腦公司,包括NEC、日立、富士通等,現在競爭力愈來愈強,它們在軟體方面的經驗雖不太多,但它們的硬體很強。它們現在很積極地想拓展國外市場,當它們爭取到世界的市場時,IBM的利潤就會下降,所以做法可能會改變。不過IBM很瞭解日本,還是會很有鬥志。
 至於最高領導人退休年齡的問題,我不太注意。因為在日本,大部份人在六十歲以下就退休了,退到子公司去。雖然董事可做到六十五歲,但董事長在公司的真正權力並不很大,實際事務都由常務董事負責。所以我認為雖然IBM和日本公司的退休制度在形式上不同,但實際上差不多。高級領導階層中,都是有一半是超過六十歲的。
 趙:IBM和日式的管理未來都會有問題。第一,IBM要維持這現象的話,一定要有很高的利潤,否則制度一定要改變。第二,美、日的大公司也有危機,就是當公司擴大到某估程度,不能再擴充,只能縮小時,整個公司的管理哲學就宣告破產。所以我們應看到二○○○年以後的趨勢,若IBM的管理制度有其限制,一定要改變,這個改變不簡單,像美國的社會福利制度,醫藥保健,退休政策,政府沒有勇氣改,老百姓不肯接受事實,而使美國的財政發生問題。公司也
一樣。
 在日本,當公司蒸蒸日上時,就可擴充成好幾個分公司,需要更多管理人才,所以年輕人當主管的機會增加。但現在管理階層的年齡又慢慢上升了,為什麼呢﹖因為它的擴充不如前快,要實行日本式管理,公司必須不斷擴張。如果一旦公司要縮小了,就發生危機。
 傅:你領導中鋼時,是否把日本鋼鐵廠的習慣、做法都教給台灣﹖
你如何順應中國人的性格﹖

個人主義最難管 

 趙:因為我是中國人,也曉得中國人的習慣。中國人很好帶,且智力也很高,但中國人一大特點就是歷史上沒有奴隸,沒有階級制度,和歐洲不同。中國人自古以來就非常自由。為什麼中國人讀書風氣好﹖因為「十年寒窗苦,一舉成名天下知」,只要考取狀元,有學問,不管他過去家庭怎麼窮,地位如何低,只要他有學問,立刻可成為國家的領導人物。
 所以中國人也很難管,也很好管,因為自由思想非常蓬勃,而且誰不服誰。我們的教育和歐美不同,是個人主義,只想到我一個人。例如圍棋、麻將都是講究個人技巧,不像美國的棒球,就算打橋牌,也談合作精神,所以中國人的個人主義最難管。
 第二點,我們年輕人的教育和現實社會脫節。中國人的教育希望每個人成為聖賢。換句話說,教育是一套,社會實際情形又是一套,不像美國人那麼坦白,把問題都拿出來思索、討論、解決。所以我到中鋼後,除了中、高級管理階層,其他一律用新手。我們那時的平均年齡只有二十五歲,現在是二十九到三十歲。我利用各種場合,不斷地和他們交換意見,把我的構想告訴他們。
 傳:在日本,設立一個新鋼鐵廠要培養幾百個軟體工程師,做好幾年才完成,你如何來培養這麼多工程師﹖

從三個人到一千多人

 趙:我到中鋼後,第一件重視的就是軟體。很多國營事業沒有獨立的工業工程師部門,但中鋼卻有二百多個,可說是全國工業工程畢業生最集中的地方。
 傅:你們不需要電機工程師嗎﹖
 趙:中鋼的工程師總共有一千多個。但開始時只有我們三個人,然後慢慢擴充起來的。現在中鋼的辦公室已完全自動化了,我們每人每年鋼的產量超過五百噸,美國約三百五十噸,歐洲約二、三百噸,日本較好,約在四百五十至六百噸之間,平均也不過五百噸。等我們擴充以後,平均可達到六百噸以上。
 傅:這些工程師中有多少是從國外留學回來的﹖
 趙:開始時很少,現在也不太多。今天辦廠最要緊的,是有正確的管理,讓每個人發揮最大的效率,都有鬥志。所以到現在,中鋼人的鬥志,在世界各國的工廠中,都是最高的。
 但中鋼未來也有危機,就是如何把這套制度延續下去。中國人有個缺點,就是一個公司的創始人,很容易認為自己是萬能的超人,而下面就把他當成神。所以中國找不到一家百年老店,總是人在政在,人亡政亡,沒有一套有制度、科學化的管理哲學。
 很多人批評我的個性太強,是人治,但中鋼證明我不是。在開始時的確要有很強的領導人,但領導人要知道自己也會犯很多錯。中鋼的做法是分成許多小組,讓他們去討論、建議、儘量去做,這樣每個人都有參與感、責任感、使命感,最後就有成就感。所以中鋼的管理模式,不是我趙某人定的,而是大家共同討論出來的。我雖然走了,制度還是會繼續運作下去。
 傅:你覺得中鋼的管理是比較接近傳統,還是較接近日本式的﹖
 趙:喔,日本式的到中國不能用。
 傅:但是日本公司也是讓員工共同分擔責任。
 趙:對,他們叫做自主運動,我們中鋼也是如此。我是把日本的管理方式充分消化了,變成本國文化,不能把日本文化硬搬過來。我覺得中國人和日本人拼,絕對拼得過,中國人雖一的缺點,就是一盤散沙。日本人愛國心強,而中國人是最自私,缺少道德心和國家觀念的民族。 
 傅:(笑)會比我們美國人還嚴重嗎﹖
 趙:(笑)伯仲之間。
 傅:依我看,每個國家的傳統都會改變。日本現在的做法,和二次大戰時軍隊的經驗,有很大的關係。很多人說日本現在的做法,是從十九世紀德川家康幕府時期傳下來的,我不同意這種說法。
 有一個例子可以證明:在一九一九年,有個澳州人到日本去參觀他們的工廠,回來報告說日本人不懂得怎樣做計劃、不懂得怎樣維持紀律,他們的制度完全不行。
 另一個例子是在一八七一年,日本第一次派人到世界各國去參觀別的國家的做法,他們看到英國的造船都有計劃、有藍圖,覺得很稀奇,值得學習,覺得自己也應該有計劃、有制度、有系統的來分析研究。

軍人紀律帶到企業中

 所以可見日本在一八七一年以前,並沒有長期的計劃,日本派了很多人到外國去學習,慢慢瞭解怎樣把外國的制度,改變成適合自己的做法。一九三○年代,日本所有男人都被徵召從軍,戰爭打了十五年,日本主要領導人,多半都曾在軍隊待過許多年。現在日本社會有紀律,我認為和第二次世界大戰時他們十五年的軍隊經驗有很密切的關係。
 二次大戰後,美國和中國軍人有很多繼續留在軍隊。而日本戰敗後軍隊解散了,軍人後來進入企業,變成公司的領導人。他們也把十五年在軍隊中培養出的紀律,都帶到公司中。所以我們不能過份簡單地說,日本人的紀律是歷史、傳統就有的,而事實上是和二次大戰的軍隊經驗很有關聯。
 趙:但二次大戰時,日本在硫磺島戰役和神風特攻隊的做法,是其他國家找不到的。追本溯源,這是日本傳統武士道精神所傳下來的,因時代不同而改變。
 傳:當然,這和歷史也有關。
 趙:在中鋼時,我和他們談管理哲學,告訴他們,這是今天的哲學,因為整個社會、經濟、企業都是動態的,要時時刻刻和時代一同前進。

中國人不怕日本人

我覺得現在美國人對自己的管哲學失去了信心,尤其是在看了「日本人能,為什麼我們不能」這部影片。從前美國看不起日本人,但現在好像又高估了日本人。你的大作「日本第一」的名字取得不好,因為太打擊美國人的心理了。
 最近我去美國,和一些大公司的領導人說:你們怕日本人,但我們中國人不怕日本人。只要我們合作,你們給我們技術,我們做你們海外的據點,絕對可以和日本人拼。
 舉例來說,當我說中鋼的鋼要外銷到日本去時,沒有人相信,大家都批評我。現在事實證明,去年我們賣到日本四十萬噸,今年五十萬噸。賣到日本市場很困難,當年我做總經理時去和他們談,連他們的副總經理都見不到。而且日本的鋼鐵公會控制嚴格,理事長若不點頭,誰也不敢買一噸鋼。
 我連去了三年,和他們爭論,說你們一年賣給台灣兩百萬噸,難道我們一噸都不能賣給你們嗎﹖終於到一九七七年,開始賣了幾百公斤,後來慢慢增加到一萬噸、十萬噸,現在達到五十萬噸。中鋼今年可賺一億五千萬美金,而我們外銷的價格比內銷的價格還高,所以很賺錢。中鋼在全世界的鋼鐵廠中獲利率屬一屬二。我把言些告訴美國人,增加他們和我們合作的信心。
 譬如說電話機,我國生產的成本是美國製的二分之一至三分之一。
只要美國的技術移轉到台灣來,和我們合作,一定可與日本相抗衡。
 我再說一句豪語,我們要建大汽車廠,將來我們外銷的競爭對手將不是日本,而是韓國。每個人都批評我,連經濟學家也指責我。為什麼要建大車廠,我是因為看到了世界的趨勢,看到我們的實力,我們的方向,才決定這樣做。
 三十多年前,我建議政府外銷紡織品,每個人都罵我神經病,因當時日本是紡織王國。但第一批外銷到韓國的毛紗,是我手中做的。後來我做鋼鐵廠,很多人也罵我是敗家子。現在我要建大車廠,大家又在罵我。我覺得經濟學家總是拿過去的軌跡來看未來,我是拿未來看未來。

法治、人治都重要

 傅:我五年前寫「日本第一」,很多人也罵我講得太過份。我不承認這點,那時美國的態度還很自高自大,想不到未來。我那本書主要是寫給美國人看,不是給日本人看,是要提高美國人的警惕心。
 趙:今天我們在台灣,有幾件事也很嚴重。第一,我們缺少領導人才,而這是公司要成功的最重要因素。IBM因為有華特森,所以能成功。但福特、通用汽車在那時並沒有很好的領導人物,所以才落後。剛才我們談到應有法治,不講人治。但這兩層面同樣重要,要有領導人物,也要有法治。但如何培養領導人恐怕是最重要的。
 傅:依我看,這問題很複雜,拿美國的教育與日本比較,我們的企管教育就顯得太狹隘。如果世界的變化在一定範圍之內,他們都可以解決。但如果變化太大的話,這些人就沒有準備。
 一般來說,日本自明治維新後,就會從全面的角度來分析廣泛的變化。依我看,當年創辦汽車公司的福特,他的看法也很廣闊。但第二、三代的領導人,他們在公司面長大,不知道外面的變化,他們太狹隘。當外界廣泛、全面的變化來時,他們沒有準備。我想這是美國現在面臨的問題。
 經濟學者也一樣,他們的理論只局限於一定範圍內,但現在世界的變化更廣泛,他們沒有準備。美國是否可以更有系統的廣泛分析這些變化﹖依我看,不太容易。因為法律、制度不容易一下子就改變。我想IBM至少比美國的汽車、鋼鐵公司好,他們看得遠、分析廣,所以會成功。

填鴨式教育的影響

 日本公司另一個好處是政府和公司一起來分析問題。像你談的社會保險和退休金制度都有關係。像IBM這麼大的企業,不容易完全由公司改變,需要和政府合作才容易解決。在日本,政府領導人和企業是一塊,所以有人說整個日本就全國是一個大公司,Japan Inc.,美國的政府和企業不一起協商,共同討論將來的問題,我希望我們的制度會改變。依我看,雖然美國公司目前想的多是現在的、短期的利益,但這不是我們的傳統。我想我們可以改,但需要另一套制度,也包括政府、企業的合作關係。
 趙:談到企業和教育的關係,我深有同感。今天我們的教育大都是填鴨式,而不是啟發式,都是死背。我告訴你一個真實的例子,這影響實在太大。從小學第一年開始,每一次學校考試,每次都公告成績,九十二分還在平均水準以下。一個小學生考了九十四分,回去告訴母親:我還是壞學生,我的分數還在中等以下。
 這樣的教育制度使得每一個學生從七、八歲開始就覺得一定要和別人競爭,產生了以自我為中心的心理,同時產生個人主義,仗他不能與群眾結合在一起。如果沒有鼓勵,不能自由的思想,不可能變成一個領袖。所以在我們這種教育制度下,很難培養好的領袖。
 所以我在中鋼的時候,所有大學畢業生進來,我就給他們再訓練,給他們信心,訓練做領導人才。我的責任很大,比如說幾百萬美元的案子,在我們社會,應當一層一層地呈報,只有總經理才能決定。
但在中鋼,畢業了四、五年的人就可以做決定。我引發他們的自信心、領導精神。即使你是工程師,你的職位很低,但是你可以自己做決策。但台灣一般的企業,並沒有辦法來引發創造力,這種人以後到工廠做大事、擔重任時,怎麼辦呢﹖每個人都只會服從,不會領導,這是我們未來發展企業的一大問題,這是我要大聲疾呼的。
 還有一點,過去中國歷史這麼動盪,抗戰八年還能維持生存,靠家庭制度。只要一個人可以生存,其他人全在一起,大家把生活水準降低,一起渡過難關,這是我們最大優點。但這優點現在變成我們發展工業的一大障礙。
 現在我們所有的公司都是家庭式,你到現在所有的上市公司去看,第二代馬上起來了,爸爸做董事長,兒子做總經理。這種制度要改,但是要改變一個制度,從內部來改,非常困難,但如果有個戰爭,所有的都會改變。所以我要大聲呼籲,是讓此地自由化、國際化,希望有外人投資,合組成大公司,造成衝擊,就好像麥當勞一樣。我希望這種外來的力量,能造成衝擊,把我們改變。
 你是世界上的管理專家,現在希望你在超然的地位,告訴我們中華民國在管理方式、企業方面有什麼缺點﹖應怎麼改﹖

維護紀律最重要
 
 傅:我有幾個看法,不知道對不對。第一,現在美國的社會福利政策有了問題,依我看,社會福利政策對人民的工作意願影響太大了。
我們本年是出自一番好意,但那是五十年前羅斯福總統時的制度,詹森總統又把那個制度擴大。依我看,福利制度對美國現在的經濟情況有很壞的影響,因為沒有激勵作用,很多人不維護工廠紀律,不管工不工作,都可以有收入。有很多黑人,他的朋友不在工作,就問他,你為什麼工作﹖太笨了,我不工作也可以得到收入,你得到比我多一點,但你需要很努力工作才行。這種不願工作的態度對美國公司、工廠都有很壞的影響,歐洲也一樣。
 我想台灣現在還沒到這個地步,但人民的要求會越來越大,應儘可能避免我們曾犯的錯誤。
 第二,台灣雖也有殖民地的經驗,不喜歡日本人,有很多問題,覺得日本的做法不太合適,但依我看,台灣應多學日本,企業應瞭解日本的做法。雖然不能一下子完全去用他們的制度,但應學日本,日本有一個優點,就是把全世界的做法都學會了,派很多代表團、學者去外國學習,日本人有很多經驗,與日本人合作雖然有些不容易,但不能說完全不可行。日本人內部現在地有很多予盾,有人主張日本應國際化,有人不想做,但依我看,現在還是可以跟日本合作。你們應培
養更多日文人才,去瞭解他們的制度。
第三,現在台灣很多貿易是透過日本商社。當然日本有很多情報,瞭解世界情況,可做這樣的貿易服務,這也不能一下子改變。但依我看,台灣應想辦法擴大自己的世界情報網,建立自己的貿易組織。

不能依賴日本

 現在世界經濟是不錯,但要是過幾年歐美經濟情況不好,保護主義會更厲害。那時,日本商社可以先把自己的產品賣出去,但不賣台灣的。要是有經濟危機的時候,問題可能更嚴。你們應有相當的準備,擴大自己對世界市場的情報網。
 教育方面,美國沒有採填鴨式,但教育也有問題,很多中學生不想學習。你們應改變填鴨式教育,但同時應想辦法保持學童紀律的訓練。依我看,你們高中、大學的教育應擴大,我想你在中鋼的做法很合適。因為社會現況和學校不盡相同,在大學不能做完全的準備。我們的教授有些也很落伍,不學新的東西,因此學校的反應不像企業那麼快。所以當經濟有變化時,企業應有自己培養人才的做法。﹝金玉梅、方美智、何亞威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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