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日競爭 — 「日本第一」作者傅高義談

問：你是研究日本問題的專家，請你回過頭來，談談美國社會和經濟近年來發展的趨勢。
　答：美國社會近年來有些改變。舉例來說，日本的生產管理和庫存管理制度很成功，很多美國做得很差，但最近已漸漸改善，很多美國人到日本豐田公司去學他們的零庫存管理。
　但日本有一個長處，美國現在還辦不到，就是政府和民間企業良好的關係。關於美國是否應有工業政策，現在還沒有結論。我在哈佛大學的朋友Robert Reich寫的一本書：TheNext American Frontier，引起很大迴響，但現在美國總統大選將至，我們不可能好好平心靜氣討論這個問題。
　現在美國人都膫解日本的工業政策很成功，日本產品又好又便宜，有些美國公司就很悲觀，覺得無法和日本競爭，汽車業是最明顯的例子。但一般來說，美國人對美日競爭的警覺心還是不夠，他們以為問題幾天之內就可解決，卻不知有些問題要花幾個月、甚至幾年的功夫才能解決。不過，美國人已漸漸膫解問題的嚴重了。
　問：美國的問題到底在那？
　答：問題很多，我想最主要是教育水準不夠高和工程師不夠多，研究發展經費用在國防和基礎科學的研究上太多。至於日本，他們把研究發展都密集在未來最重要的商業產品上。我想按孫子兵法來說，美國的兵力很強大，而日本雖不太大，卻很集中。例如他們在半導體的研究上，所花的經費可能比美國還多。這對美國來說，是很大的問題。

勞資關係已有改善

　問：你剛才提到教育和工程師不夠，是美國得困難。除此之外，勞資關係是否也是很嚴重的問題？
　答：的確，不過美國近年來已很有進步，許多勞工已開始察覺來自國外的競爭，知道必須和資方合作。當然，這問題還是存在，但慢慢會解決。
　在美國，民間企業對世界情勢的變化反應較快，而政府就比較慢，同樣在大學，企管系對世界情勢的變化也反應較快，而政治系、經濟系的教授，腦子都充滿了一些過時的經濟理論，對世界的反應就很慢。
　問：美國人對美日競爭好像還不是非常關心？
　答：的確，美國不像日本人那麼會學習外國的長處。
　問：到底當前美國人的心態是什麼？是否有點退縮，對世界上發生的事，不是那麼關心？
　答：依我看來，這有幾個原因。首先是美國人的孤立主義，這問題並不是現在才有。很多年來，每當世界上發生重大事件，美國的處理不太順利的話，美國就會退縮。
　比方說第一次世界大戰後，威爾遜總統本來有很多理想，但美國人就已開始退縮，採取孤立主義，不太願意和外國有太多關係。再如越戰後，美國和許多國家的關係都不太好，尤其和南美洲國家，受到許多批評，美國人就認為既然如此，我們最好不要管他們。
　第二次大戰後是另一種情況。當時美國很同情別的國家，看到他們物資缺乏，就好心援助他們。他們很感謝我們，所以我們就繼續幫助他們。但越戰後，許多接受美援的國家，都一直批評美國做得不對，引起美國人很大的反感。這不是我個人的意見，而是大多數美國人的想法。
　問：所以美國人在外交受到挫敗後，就會退縮？
　答：不只退縮，還會批評別的國家。例如美國前駐聯合國大使莫尼漢在聯合國，就常批評別的國家，還有現任大使派翠克更厲害。

不再願意當領袖

　問：美國人好像不太願意再扮演世界領袖的角色了？
　答：我想越戰對美國人心理的影響很大，因為我們完全失敗了。最近幾年，美國人在世界上也沒有什麼重大成就，所以我們不知道怎樣做領袖。
　除此之外還有一個問題，就是我們在白宮沒有真正的領導人。雷根總統是政治好手、很好的演員。他瞭解老百姓的心理，會塑造英雄形象。但實際上，他對許多國內外的事情都不瞭解，許多看法是錯誤的。
　問：比方說什麼事？
　答：例如和蘇俄限武談判，第一，他完全不懂；第二，他不採取行動，完全沒有準備。他並不是真正的領導人。
　問：美國社會中還有什麼其他現象會令你擔憂嗎？
　答：噢！當然有很多。不過在我看來，美國社會比十年前好多了。譬如說十年前美國的學生很糊塗，不知道該怎麼做。而現在的學生都不錯，很喜歡學習。
　我想現在很多美國人是在等待一個真正的領導人出現。現在我們很願意團結合作，但還沒有一個清楚的目標。如果有了清楚的目標，我們可能又會恢復我們的理想，經濟也可能好轉了。
　
日本速度快
　
　問：所以你採取比較樂觀的看法？
　答：也不盡然。關於美日競爭的問題，我就認為情形比我們想像的要嚴重，而且以後會更糟糕。
　因為現在日本正大力推動工業現代化，特別是電子業、工程、製造業和軟體業。他們引進新制度的速度，比美國快得多；他們的研究發展集中在最重要的商業產品上，所以較美國成功。
　問：這是否就是你下一本新書的重點？
　答：為了瞭解日本為什麼成功，在這本書，我很認真地研究了許多實例。例如日本的造船業、工具機業、沒落後的煤礦業、和新的資訊時代等。另外我在美國也研究了幾個政府和企業界合作成功的例子，例如太空總署、二次大戰後的住宅興建，以及北卡羅萊納州的高科技﹁研究三角﹂，希望引起讀者反應，找出美國應發展那些類似工業政策的做法來。
　問：結果呢？
　答：我發現美國和日本、台灣或韓國不同，不能有強而有力的政府。這是民族性使然，因為美國人生性挑剔，對所謂的﹁精英主義﹂(elitism)很懷疑，所以無法形成強大的政府。
這可追溯到二百多年前，美國的建國就是為了反抗中央集權統治。美國人民一向很反對任何權力的集中。

應修正日本模式

　問：所以美國不能採取日本模式？
　答：是一種修正過的日本模式，採取他們的成功經驗，而又能適合美國人喜好的一種做法。
　問：能不能舉例說明怎麼開始做？
　答：我們應設立獨立的機關，來研究競爭力的問題。各種工業應有自己的組織，自己分析那個工業的問題，研究怎樣提高競爭力。需要更多的人來研究如何與日本競爭。
　問：以你看來，美國在經濟上最大的競爭對手是日本？
　答：當然。許多年來，歐洲的經濟一直有很多問題，所以美國最主要的競爭有自日本。
　問：美日這樣的競爭會有什麼後果呢？
　答：美日之間的關係愈來愈緊張，可能有兩種後果：一種是美國對這種競爭有很恰當的反應，能迅速採取應變措施，同時仍然保持自由貿易制度。另一種可能是美國對這種競爭的反應很遲鈍，轉而採取保護主義，結果國內勞工與僱主之間的衝突日益加深，受落後工業影響的地區與未受影響的地區之間的衝突也愈來愈嚴重。
　問：你認為美國會採取那種反應？
　答：我想是介於二者之間吧！可能有些保護，也有些開放。當然我希望能促使美國更開放、更主動。
　問：你認為美國是否只有企業界才對美日競爭有警覺？
　答：的確。不過企業界中，也只有少數勞工領袖有這種警覺，其餘一般勞工都不太清楚。政府官員和國會議員中，能注意到這一點的，也只是少數。

傳播界批評日本

　問：大眾傳播媒介呢？
　答：大眾傳播媒介已開始注意報導日本的成功了，但還不夠深入。在開始注意日本問題的趨勢中也有一些波動，就是批評日本，想要證明日本有許多問題。我想這種波動不會成為主流，但現在這種反應很強烈，例如最近出版的幾本書：The JapaneseConspiracy, The Shadow of theRising Sun等，以及電視節目都在
描述日本公司中的壓力。
　問：這些書的正確性如何？他們可說是對﹁日本第一﹂的反應，你認為這些反應是否過度？
　答：它們有一部份是正確的。但我認為許多這類的書都不算好書，因為這些作者都不是非常瞭解這個問題的專家。不過它們也有好有壞，例如The Japanese Conspiracy非常糟糕，而The Shadow of the RisingSun就好多了。因為作者是個
傳教士的兒子，在日本長大，所以有一些正確。
　問：不過你寫﹁日本第一﹂及第二本書時，心中想的是美國人，目的是要激勵美國人是嗎？
　答：當然。
　問：但其他這些書的作者好像並沒有這種動機？
　答：我不知道所有這些作者的目的。不過，當然他們想要自己的書賣錢。他們很多不是專業的學者，而有些人是因受到挫折而寫。例如TheJapanese Conspiracy就是描寫美國律師和日本人打官司受到挫折的情形。
　對美日競爭的問題，現在還有另一個趨勢，就是有些經濟學家變得非常狹隘，主張完全的自由經濟，要完全自由的貿易，不要任何政策，一切由市場來決定。
　問：例如傅利曼？
　答：對，他是很極端的例子。

低工資不再有利

　問：關於亞洲新興國家，你認為它們未來發展的趨勢如何？他們將扮演什麼角色？
　答：因為這些新興國家的工資比日本低，規模比較小，所以我想不久他們的出口將更多，但問題是美國和歐洲將採取更多保護措施，所以這些國家會有更多困難。另外現在日本許多工業都已自動化，已不需勞工，例如紡織業，所以現在可能在日本做紡織品更便宜。因此，低工資在過去可能是一項優點，但現在就未必。這可能是這些新興國家的問題。
　除此之外，各個新興國家各有自己的問題。新加坡是最簡單的了，雖然有接班人的問題，但新加坡那麼小，政治又穩定，所以問題較易解決。香港有一九九七大限，而韓國的問題在於發展太快，有通貨膨脹、投資過度的困擾，同時政治也不穩。
　台灣的發展比較平衡。不過台灣也有不同的政治問題，就是中共的壓力，譬如假使中共要求美國減少對台軍售，對台灣就有很大的影響。

新競賽要合作

　問：這些新興國家要如何因應？
　答：關於台灣未來的方向，我想小國家除了致力發展高科技和大型跨國企業聯手合作外，別無選擇。現在經濟型態和以前不同，例如紡織業，過去並不需要太多合作和太多技術，但現在我們已進入資訊時代，許多機器都已改由電腦控制。在這種情形之下，像中華民國、韓國這種小國家，不可能完全靠自己來發展高科技，一定要和別國合作，所以現在的問題是如何選擇合適的外國公司來合作。
　有一種模式很好，就是每種工業培養兩、三家大公司，每家公司分別與一家強大的日本公司、一家大的美國公司及一家歐洲的大公司合作，這樣就能跟得上整個國際科技的發展。這可能是未來發展的好策略。
　問：是否每種工業，小國都必須和大國合作？
　答：小國還是可以獨立發展某些工業的，例如紡織業或某些技術不太高的電子業。不過即使像大同、台塑這種大公司，也要和國外簽定許多技術移轉的合約，才能跟得上科技的進步。合作經營是未來的新趨勢，如何選擇合作對象，如何管理經營，一方面不致於受制於人，另一方面又能取得新科技發展，是未來的大挑戰。︵金玉梅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