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科技超越時空 — 農業上山下海

走一趟市場，就可以看到台灣已用各式各樣農產品寫下了農業新景觀。
　三十多年前，台灣需要的洋蔥全部依賴日本進口，前年卻出口近六千萬美金，部分還銷在日本；當年的吳郭魚只有巴掌大小，現在一尾總在一公斤以上，有的品種還可以養到三｜五公斤；鰻魚早年被稱為﹁鰻線﹂，只能餵魚，後來發展成每年外銷一億八千萬美金左右的大企業；蓮霧、葡萄、梨等應時水果的產季也延長了，幾乎一年四季可見。
　這就是台灣農業發展多年展示出來的成績單。張張成績單上，都寫著農產品經由技術突破，從無到有、從小到大、打破生產季節和地理限制的輝煌紀錄。這些成果不但使省內一千八百萬人口共享口福，去年還賺進十九億美元以上的外匯。
　當國內工業界開始呼籲要與外國廠商技術合作引進技術轉移的時候，台灣的農業卻早以農技團向東南亞、中南美等地作技術輸出，聲名遠播。在水產試驗所台南七股分所的實驗室，吸引了一群群來自葡萄牙、厄瓜多爾、埃及的農技人員，他們正睜大了眼睛，好奇地注視著小蝦苗的一舉一動，身負著前來台灣取經的重任。

魔術師的手

　在旅美經濟學家吳元黎眼中，台灣農業科技的突破，打破了地理限制，原來必須在特定環境才能生長的作物，有的可以由高山移到平地生長，有的可以由平地移到海中，特別稱它為農業﹁上山下海﹂。更重要的是，種種農業科技發展都超越了國內工商業的模仿，甚至惡名昭彰的仿冒階段，而躍入發明創新的層次。
　﹁每一次研究發展的突破，都使生產型態轉換成大事業﹂，農發會的李健全為農業研究與產業間的關係下了註腳。自六十二年發展出用人工繁殖法孵化草蝦幼苗後，使得原來不受重視的草蝦一躍成為熱門項目，養殖面積增加了將近四十倍。而根據水試所東港分所所長廖一久的統計，前年台灣生產的草蝦苗、成蝦價值二十七億新台幣。
　農業科技上﹁無中生有﹂的工夫也把洋菇和蘆筍造就成外銷的紅星。
　洋菇在台灣只有二十年左右的歷史。四十二年引進，經過了四年的研究改良後，最盛時一年可以外銷一億二千萬美元，可惜近幾年因為中國大陸的競爭而出口減少。蘆筍和洋菇同年引進，培養了九年才能在台生長，最近幾年，每年出口都超過美金一億，加工製成的罐頭還是第二大輸出農產品。
　台灣農業技術的改良也打破了季節的局限，撥動了生物體內按照開花結果的生命鐘，於是見諸市面的是不按檔期上檔的各種果蔬，原屬於夏季的葡萄、西瓜冬天可以吃到，怕熱的蕃茄成為夏天市場上不貴的蔬菜。
　近年來，農業科技宛如魔術師的手，不但使農業突破了時間的限制，也脫離了原來空間的束縛。高山上的溫帶梨原來在低溫環境才能開化結果，現在可以用嫁接的方式借居在平地梨樹身上，使同一棵梨樹可以在五、六月結溫帶梨，八、九月結橫山梨，十二月到一月時再結一次溫帶梨，一年三次收成，是全世界僅見於台灣的農業奇觀，果農因此每公頃地可多收益三十萬元。
　水產品近二十年間的出口金額成長了三千倍，是最令人刮目相看的新貴。部分水產養殖業也正一步步由淺水、深水塘養殖，跨向海岸，甚至於下海發展。
　從空中俯瞰，澎湖西嶼附近的海灣，一連串黑色浮桶在海中載沉載浮，構成特殊的圖案。等坐了舢板出海，水試所澎湖分所所長胡興華一手從海中撈起從浮桶下垂的繩子，繩子上赫然是一串串殼尖角兌的牡蠣。這種下海的養殖方式，為土地資源缺乏的台灣，另闢一大片不必填土就能造成的海埔新生地。
　在牡蠣養殖區的左邊，也有許多黑色浮桶像小點般的浮在海面上，其中卻另有玄機。胡興華說：﹁我們計劃在靠近海面的地方養牡蠣，中間投放人工漁礁來吸引魚群，近海底的地方種海藻、養九孔﹂，他娓娓道來，聽起來卻像是棟海底公寓，每層樓有屬性不同的屋主。胡興華邊說邊比劃，想勾勒出又一種不同型態的新農業。
　歸納台灣農業科技時有突破的原因，很多身在這一行的人都指出，農業技術不易全盤抄襲的先天本質，以及國內在後天投入的研究經費、人力和農家強烈的工作意願，像擎天似的四角方柱，一直支持著台灣農業的成長。

不能開國際標

　由於氣侯、地形、土壤都能影響農產品的質與量，外地的品種、生產技術往往不一定適合本地，基於這種農業本質，農發會主任委員張憲秋曾經指出，農業和一般工業不同，培育新品種時﹁不能開國際標，也不能按鈕開工﹂，要靠自己發展。
　許多農業研究成果，例如稻米轉作聲中的明星﹁台農育351號﹂玉米，都是政府大力支持研究下的產物。自六十二年實施﹁加強農寸建設補助計劃﹂以來，十年內共補助了二十四億左右的研究經費。
補助金額近年有顯著的成長。一九七四年時研究金額只佔全年補助計劃經費九％，去年則多達四億九千萬台幣，佔全年經費二二％。
　研究經費通常由農業研究的中心｜農發會和國科會，分送到全國四十多個研究機構，成為一萬多名研究人員手中的利劍。研究的成果則經由鄉鎮等地區的農、漁會或是地方政府的推廣單位，推廣到民間。

幫農民賺錢的人

　守在各地研究室，包括偏僻的台南七股或僻遠的澎湖，是一群甘於低薪、既埋首技術又兼作行政、幫農民賺錢的無名英雄。
　例如，大學畢業生的月薪只有一萬出頭。由於編制不足，不少技術人員要兼作行政，水試所東港分所由助理研究員兼理人事，七股分所由技工兼會計。所長通常是技術人員出身，業務壓力相當大。東港分所所長廖一久的大辦公桌上堆了十幾疊文件，疊起來至少有三尺高，他從不停蓋章的動作中抬起頭來說：﹁你能相信這麼大的機構，連總務、人事都沒有嗎？﹂廖一久總是穿著慢跑鞋，用幾近半跑的速度在各實驗室中穿梭。
　也有許多人認為，應該把台灣農業的發展歸功於﹁全世界最勤勞的農民﹂。
　台灣和印尼、菲律賓是世界虱目魚三大主要產地。印、菲每公頃每年只產魚三百｜八百公斤，台灣卻在兩千公斤以上，如果改用深水塘養殖，產量還可以增加兩倍。
　農民積極吸收新知和全力投入，更使新技術如火如荼地舖展。今年四月，水試所七股分所發表了新的草蝦人工繁殖法，主辦單位預計有五十位參加發表會，結果來的人將近百位。會後還有不少養蝦人家不請自來，拎著一對草蝦要求研究員當場示範，﹁農民如果沒帶蝦子來，我們還要賠上一雙﹂，說話時，水試所的研究員表情複雜，又高興研究成果與農民共享，又無奈於所內經費有限，研究用蝦也是花錢買來的。
　在農民和從事研究的專業人員之間，知識、經驗的交流常是雙向進行的，也縮短了最初發現到普遍應用的距離。
　八年前，東勢的果農張榕生發現，把梨山果園中已開花的溫帶梨枝接在普通梨梨枝上，還是能結出溫帶梨，使用嫁接技術的果園產量可以比普通果園高三倍。後來台中農業改良場林嘉興和幾位中興大學教授也加入研究，把接枝、化學處理的過程系統化，有一定的規則可循，再透過講習會逐漸推廣。
　在最近一次山地農牧局主辦的講習會中，雨正下著，在枝頭已結實兩寸直徑大小的梨樹下，一群果農熱絡地圍著台中師範畢業的﹁張老師﹂，請教﹁移花接木﹂之道。
　張榕生略帶靦腆地說，十多年前他辭去教職回家接掌父親的果園時，連什麼是花苞都不認識，﹁只好一切從頭學起﹂。如今卻已是台灣農界的知名人物。
　最近他又和友人從日本引進嫁接用的蠟，可以省去來加封套、去封套兩道步驟。張榕生還發生切割嫁接枝條專用的接木刀，使一般男女工都可以作嫁接的工作，不一定要花高工資請純熟的工人，降低了生產成本。
　參與嫁接梨研究的林嘉興忙得每天東奔西跑，到處指導農民技術，常自稱﹁我是幫農民賺錢的﹂。
找不到他的農民忍不住就要感嘆：﹁見他比見楊麗花還難。﹂
　事實上，採用新技術得到的利潤，就是農民辛勤最直接的回報。遺憾的是，生產過剩似乎常是緊追科技突破而來的噩夢。

可憂的『速食麵』

　也有人擔心，技術創新始終是推動台灣農業的大手，但是，台灣的農業研究走的是﹁速食麵﹂路線，只講究應急，不重視基礎研究，如果不儘早建立現實與未來兼顧的研展體系、培育人才，只怕過去輝煌的成就會像火花一樣--燦爛，但是短暫。
　更不幸的是，現階段台灣的農業也和工商業一樣，處在尷尬的轉型期。曾任農復會秘書長多年的交通銀行董事長謝森中，指出台灣農業今日的處境和過去大不相同。過去台灣的發展方向和先進的美、日不同，又領先落後的國家一大截，所以能發展出洋菇、蘆筍這些事實，現在卻受到前後夾攻，一方面要和先進國家競爭，一方面又受後起國家的威脅，洋菇就受到中共大陸的影響，出口額減少了四千萬美金。一些東南亞國家更用高過本地數倍的待遇，向台灣農業人才挖角。
　謝森中同時指出，面對這種情勢就是調整實驗研究的方向，來改變農業生產結構，他產示，﹁如果有遠見，十年前就要調整研究方向，在研究養豬，種甘蔗、種稻之外，加入新的、附加價值高的作物研究。﹂可惜發展至今，當年的大宗產品如稻米、糖，仍然是大宗。
　農業研究單位龐雜、經費分配、研究重點、人力規劃等，是農業研究有待突破的瓶頸。
　﹁農業研究的系統太多了﹂，一位研究員細數著：國科會、農發會、農林廳技術室、水試所、行政院科技顧問組等都插手農業科技，所以不容易整體作業和長期規劃，也不容易聯繫溝通。
　直到去年年底，兩個主管研究的主要機構才達成協議：農發會只補助短期內可供應用的研究；國科會支持基礎研究。但是，農發會一年可支配的研究經費將近五億台幣，國科會只有五千萬支持農業基礎研究。
　﹁在這種情形下，容易造成為了經費，搶作熱門題目的風氣﹂，有人對這種情形表示憂慮。
　而翻開農發會今年初的報告，今後農業科技發展重點中列了洋洋灑灑十一大項，各項下有好幾個子項，舉凡土地資源、灌溉、行銷、加工、立法、改組研究機構、加強農村醫藥服務、設計標準農舍等都是科技重點。一位資深教授不禁發出疑問：﹁什麼都要發展，結果是什麼都不發展？﹂

花大錢做小事

　工業技術研究院院長方賢齊最近也指出，科技研究應該選擇重點，﹁花大錢做小事﹂，而不是﹁花小錢做大事﹂。
　科技戰也是場人才戰。現有農業研究人力中有博士、碩士學位的只位總人力八•五％，農發會預估十年內要吸收一千多位農學博士及碩士，才符合需要。不少關心台灣農業前途的人士表示，應立即有計劃地培育、吸收人才，從待遇、編制及任用法規方面開始著手。
　台大海洋研究所教授劉錫江卻指出，遺憾的是現有的人才也還沒有充分運用、結合在一起。例如台大在農業方面有一百位博士，約佔全國現有博士級人員三分之一，如果能和政府專屬研究機構加強合作，多少可以彌補編制的不足。
　過去數十年間，科技創新把台灣的農業帶上山，又帶下海。當農業到達轉捩點時，當務之急是克服研究發展上的人為障礙，讓科技創新進一步突破土地資源狹小的限制，帶動農業上更高的山，下更深的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