企業「動」起來了！ — 振步衝向經濟升級

彷彿台灣工商鬧區的道路轉亮了綠燈，企業如汽車潮水一般，蜂擁趕上初露好景的市場。
　情況看起來有點零亂、參差、但卻是雄心勃勃。
　有些公司經過三年經濟不景氣的考驗，仍屹立不倒，已趁生產原料價格還沒有隨景氣復甦而飛揚的時候擴廠、開發新產品，期待能割走更大的一塊市場。
　也有部分大企業，從統一到台塑，也紛紛在資訊與電子的園地投下數億元試探的種子，以摩拳擦掌的姿態，迎接未來資訊時代世界經濟結構轉變的挑戰。
　在日本、韓國、及中共的經濟競爭下，曾經有鎩羽經驗的傳統勞力密集工業，也警覺到成長的瓶頸，紛紛在自動化、合理化、提高技術、改善管理等口號中摸索出路。以僱用四十萬員工的紡織業為例，台灣區製衣公會在年初預測，自動化機器將在十年內取代紡織界十萬個工人的生產力。大公司整頓老舊的管理制度，也成為這個老行業的新話題。

能勝任更高級產品

　傳統工業往往視工資上升如毒藥，但工資上漲反映台灣已逐漸擺脫勞力密集加工廠的特色。「要找廉價勞力做裝配，到菲律賓的叢林去找，不要到這來，台灣已經可以勝任更高級的產品，」在台灣十年的台灣通用器材公司︵General Instrument,Taiwan︶總裁柯雷吉眼看這個海島經濟的歷變。
　企業投資的風潮一波波地湧起，雖仍未聚成大浪，但從下面的數字來看，很多企業已開始「動起來」：(見附表)新工廠劇增–政府今年一、二月共批准一千七百家工廠成立，總資本額三六．八億，比去年同期劇增四成。
　工廠大量增資–元月份核准工廠擴充的資本額達一四六億元，比去年同期大幅提高五四％。
　僑外投資踴躍–今年頭兩月核准外人投資台幣二六億，較去年同期增加四七．六％。
　外銷訂單紛至–經濟部統計，廠商今年一、二月份接獲外銷訂單四九億美元，比去年同期增加二二％。
　投資意願增強–經建會在元月對一、一五九家民營廠商所作的投資意向調查顯示，今年廠商新增的固定投資將達四六二億台幣，比去年提高二七％。
　這些數字正組合成八○年代中華民國產業升級的里程碑，數字背後，許多企業正沉穩而小心地踏出新的一步。

工業升級的仗

　這場工業升級的仗，如果打贏了，「到了九○年代，我們可以享有英國今天的國民所得水準，」經建會副主任委員王章清預測。經建會計劃，一九八九年中華民國每人國民生產毛額，以一九七九年物價計算，將可達到六千一百美元。
　持保留態度的交通銀行投資部經理白俊男，卻語重心長的說：「如果我們工商界的經營者仍然像生意人而不是企業家，沒有長遠眼光，投資像飄萍一樣，美國復甦大一點，就被吹得多動一點，這種公司只有等著下一次經濟不景氣被拖垮。」
　慘烈的淘汰曾大量湧現於八○年代初期的經濟不景氣。單是一九八二年，就有五萬家公司歇業，去年更超過六萬家，兩年合計幾乎佔了所有公司的三分之一，歇業公司的總資本將近八百億元。
　儘管公司行號倒閉之聲不絕於耳，但整個經濟活動卻出現另一道曙光。三十多年來，電工器材和電子產品的出口去年第一次超過紡織品，趨勢所至，很多仰賴傳統工業養大的公司，開始暴露新的野心。台塑集團的電子工業發展計劃就是一個例子。
　這家販賣木材起家的全國第一大企業集團，已經從美國惠普公司引入十二層印刷電路板的製造技術，不到幾年，將晉身為大型電腦公司的上游零件供應商。
　台塑草擬中的超大型積體電路(VLSI)可行性評估，更牽涉四十億的投資。「自動化、電腦化是一條必然的路，」台塑關係企業總經理王永在解釋這個新計劃如何配合世界潮流。

資訊電子–投資的明星

　連一向在金融及建築業備受注目的國泰集團，也對投資電子業感到興趣，已擁有新竹科學園區大王電子的部分股份，並與電子所及一些電腦公司頻頻接觸。
　很多雄心勃勃的科技創業者樂於看見大企業能加入資訊業，以雄厚實力加深資訊電子業的根。因為這個明星行業正飽嘗有錢買不到零件之苦，很多電腦公司的生產線都因而停擺，又限於人力財力，無法自行開發大型積體電路等精密零件。　「台灣做積體電路，不缺人，只缺錢，」神通電腦總經理侯清雄舉例。
　而我國的強硬對手：韓國的三星、金星集團，早已搶先一步，在政府支持下發展超大型積體電路。
　有些大企業也沒有沉緬於昔日光輝。台灣的的電巨人如大同、東元，最近也紛紛把個人電腦、終端機、磁碟機搬上生產線。一位電子界人士估計，大同今年的營業額很可能達四百億元。
　本來就很活躍的一些資訊業者，也逐漸受到外國高科技公司的肯定，宏和神通最近共接到四萬多台十六位元可與IBM相容的個人電腦訂單，並以世界電訊巨人ITT的品牌出售。
　在全球有六萬多員工、全力發展資訊科技的NCR，今年三月已經在台灣成立採購部，肯定本地電腦零件的製造水準。三陽集團慶豐投資公司董事長黃世惠，也決定年底以前，把美國矽谷子公司開發的磁碟機轉移到台灣生產。
　「我們總算有了資訊工業，」一向認為台灣只有「資訊貿易業」的神通電腦董事長苗豐強承認。
　資訊工業策進會預計，未來五年，台灣資訊工業年成長率不會低於八○％，一九八九年，產值將高達四十六億美元，佔世界資訊產品總產值二％。
　另一方面，我國經濟另一個火車頭–傳統製造業，正朝工業局副局長吳惠然所指出的三條出路邁進：改善品質、降低成本、開發新產品。例如製造吊扇的海森實業。
　自從日本用無人工廠生產電風扇，台灣業者便面臨前所未有的競爭壓力。經濟部自動化服務團去年主動找上一家全國最大的吊扇工廠，想以自動化對抗日本的自動化，工廠老闆卻以市場競爭太激烈、吊扇業很難再發展為理由，拒絕了服務團。
服務團於是轉而找上海森實業。廠主樂於配合，雙方合作設計一套彈性裝配線，同時調整製程合理化。經此一改，兼得了產能擴大、成本降低、產品品質整齊三大優點，外國買主因為這種改善，一口氣下了十五個貨櫃的新訂單。
　「如果同樣自動化，台灣配合的人力成本仍會比日本低，」經濟部自動化服務團團長石滋宜肯定地說。自動化服務團成立十七個月內，訪問了七百多家工廠，鼓吹自動化的演講會由當初小貓三四隻，到今日場場爆滿，顯示愈來愈多工廠老闆關切自動化對未來工業的衝擊。
　改善經營管理，也是企業動起來的一種方式。
　最近半年，不單是自動化服務團愈來愈受歡迎；就是在三年前成立，為中小企業診斷管理、財務、協助融資的中小企業處，也有類似的經驗。
　中小企業處處長王覺民猶清楚記得，三年前派人拜訪廠商，有些工廠甚至放狼狗咬輔導人員。但經過這次經濟不景氣，形勢終於迫人改變，經濟部中小企業處現在辦管理研習，報名人數常超出名額的三、四倍，王覺民認為，愈來愈多企業闆終於明白管理的重要性。
　一向以生產硬體為主的神通電腦，最近就致力訓練資訊軟體的管理人才，企圖突破瓶頸。總經理侯清雄指出，資訊軟體是一種抽象的新產品，原來管硬體的人不知如何駕御這種「看不見、摸不著的產品」，所以「訓練軟體管理人比訓練技人員更重要」。
　七十二年出口金額全國第三的遠東紡織，去年的「管理年」就經歷一次人事大改組。上台的都是年輕專業人員，表現欠佳的老臣則移入虛位，不掌實權，企圖減輕家族企業的色彩。例如，遠東的紡織事業部，從六十九年開始，一直處於虧損狀態，三年內累計虧損十億八千萬台幣。經過近兩年管理上的大力整頓，去年第四季，終於把紅字變成黑字。可見管理「動起來」的影響力，不下於實質投資。

企業連橫之計

　合作，也是企業動起來的一種方式。
　像裕隆、三富、三陽等九家汽車廠，在年初便聯合起來，共同規劃汽車標準零件，交由指定專業工廠大量生產，一方面藉擴大產量來降低成本，另方面促進零件互換、減少重覆投資的浪費。
　在高科技領域，大同、太平洋、華新麗華等七家公司，也決定成立「聯合光纖通信股份有限公司」，聯手開發光纖通信系統。
　誠洲電子、中華電腦、永豐餘集團的精業資訊又攜手組成中華誠豐公司，聯手與工研院電子所開發十六位元個人電腦，並集眾智之力，準備在美國打品牌、搶市場，企圖克服台灣一般廠商製造強、銷售弱的缺點。
　工研院電子所胡定華所長就預言：「企業連橫是必然的趨勢。」
　而得國外母公司指導，一向較沒有人事包袱的外資公司，隨著台灣人力技術的逐漸進步，也不讓本國公司專美於前，紛紛有了新動向。
　在外商眼中，過去中華民國猶如一個可以降低人力成本的大裝配工廠，六○年代的勝家、通用、德州儀器都是從簡單加工裝配起步。但經濟部工業投資聯合服務中心主任黎昌意，與很多外商接觸後，認為外商眼中的台灣，已漸漸從降低成本的加工中心，過渡成利潤創造中心(profit center)。
　以前外商來華，大多只設裝配工廠或兼做貿易，近年王安(Wang Lab.)、ＩＴＴ、艾德蒙(ＡOＣ)、奎茂(Qume)等公司，卻是採購、生產、研究發展、行銷等一應俱全，自成獨立利潤中心。王安的台灣子公司最近更耗費台幣一億以上，自行設計自動化工廠，主動與日本自動化優勢挑戰。台灣「價廉物美」的工程師腦力，使原來的自動化工廠計劃成本降低了一倍，節省上億台幣。 ＩＢＭ是個蛻變的例子。
　ＩＢＭ在台子公司十幾年來兼掌採購與銷售，歷年都是賣的多、買的少。近年台灣資訊電子業崛起，ＩＢＭ採購的產品愈來愈多。前年又開始採購大同、東元及其他廠商的終端機、顯像機與各種電腦零件，使去年在台採購金額高達四十億台幣左右，變成買的多，賣的少。現在更與中華開發及工研院電子所成立的前瞻公司簽約，工研院出人給ＩＢＭ訓練，組成八十到百人的小組，從事ＩＢＭ產品的研究發展，以世界市場為未來目標。
　通用器材公司二十年前來華，兩百人的工廠生產電視音量調整器，今天工人一萬二千，音量調整器的老廠並已改名為電腦產品部(Computer Products Division)，配合總公司愈來愈重視的電腦和電訊生意。
　看通用公司二十年來在台灣的發展，正反映了八○年代的轉折，資訊電子業的崛起，離不開六、七○年代建立基礎的努力。例如從電子零件、廉價收音機的基礎上長出電視機和高級音響，再發展成電腦顯像器、終端機、個人電腦、超大型積體電路，成為「東南亞的電腦小王國」。
　外資來華的另一條路是帶來更高層次的技術合作。像日野與華同重車廠結合成國瑞公司，引入日本的彈性製造系統。經濟部也積極透過工究院電子所與神通電腦，希望引入英特爾(Intel)，生產全球缺貨的八○八八系列積體電路製造技術。
　高科技也會帶來高利潤，經濟部次長吳梅村透露，Intel如果登陸，將投資五百萬美元、五年內要賺三億美元。英特爾目前只在美國和日本有工廠。

政府「推波助瀾」

　政府也在投資風潮中推波助瀾。
　前年，工業局選擇出一百多項「策略性工業」，由交通銀行辦理「策略性工業中長期低利貸款」。
在生產及經營管理、技術輔導方面，則委託工研院及自動化、能源服務團等配合推行。
　經濟部的統計支持了這個方向。去年資訊、電子、機械等策略性工業的產值，成長高達三三％，比製造業總體成長高出將近兩倍。
　又例如工研院電子所的計劃，預訂在四年內投資十三億元，發展十六位元、三十二位元電腦及週邊設備。工研院的超大型積體電路發展計劃，從今年到一九八八年，也將耗用二二．六億元經費。
　經濟部甚至不顧越俎代庖之評，主動委託民間機構研究一百多項產品的投資機會，供民間廠商參考，以解決一些民間企業不知往何方投資的迷惘。
　八○年代經濟復甦的氣象，經建會副主任委員王章清認為，是屬於技術導向，從廉價勞力到生產自動化，從簡單裝配到複雜加工，從看一步走一步的家族企業到專業經營管理，從短期投資到長期計劃，從寄人籬下到操諸在己。然而，這個經濟轉型期，也併發出成長的困惑。
　首先是八○年代企業經營者必然面對人才掌握、專業管理、世界眼光、強烈競爭等挑戰。

舊老闆與新挑戰

　一個經濟部高級主管愁眉深鎖地警告：「去看看民間企業的老闆，看他們受過多少教育，瞭解多少今日世界的經濟情勢？」一位機械公司的總經理也說：「那麼多老闆出國，有多少真能拋開私人享受，真正細心的聽，用心的想？」
　自動化服務團團長石滋宜指出，很多廠商過去習慣在保護政策下賺容易錢，自動化聽不入耳，投資新科技事業又沒有這方面的知識，管理又不求上進。他認為企業經營者必須在全球經濟大戰中培養危機意識，不斷吸收新知，企業才能再突破。
　由於部分工商界人士限於過去經驗，在不斷演進的經濟情劫下，有些不知所措。有些廠商則乾脆一窩蜂往熱門行業走，像七○年代的房地產買賣，和今天的電子業，往往忽略其他條件的配合。
　就以資訊工業為例，「不要以為資訊業前途無量就一定好投資，一樣要看你能不能掌握產品市場、人才技術，加上管理，」侯清雄說：「單有錢還不夠。」

投資茁壯的障礙

　工業局副局長吳惠然形容：「很多企業家習慣了種豆芽菜，只求今天播種，明天發芽，後天收獲。
現在種豆芽菜的時代已慢慢過去。要他們種大樹，開始難免不習慣。」
　要使投資的種子茁壯成大樹，國科會的楊世緘認為，廠商必須要克服三重障礙，包括：「有產品沒有設計；有會計沒有財務；有售賣沒有行動。」
　設計方面，日本人就最會在舊產品上動新腦筋，也許顏色調順一點，也許把工具修改得更稱手，產品的市場生命便不會結束。
　會計管帳，財務管節度開支，這關把不好，不是存料存貨或現金週轉不當，浪費資源；便是負債太高，賺的錢都放到債主口袋去，生意不好，更容易淪入以債養債的困境。
　有售賣沒有行銷，等於趙耀東在立法院說的：「只有製造利潤，賺不到行銷利潤。」而行銷利潤往往是比較多的。
　投資路上雖然障礙很多，依仗豐富的人力，仍然是驅動經濟成長的強力引擎。但在高科技領域，我國高級技術人員仍急需培養。例如奎茂公司最近登報請高級工程師，十幾天後只有幾個人報名。美國惠普公司來華投資設廠的先決條件是，工研院電子所要保證供給人才。
　一位銀行家說：「八○年代固然有行銷戰、科技戰、財務戰，但最重要的還是人才戰；有了人才，一切就可以打勝仗。」

「一低、四自由」

　除了人才，中興大學經濟研究所所長吳榮義特別強調，修改過時的財經法令制度，才能進一步促進投資。
　經濟部次長吳梅村把外商眼中理想的投資環境，歸納為「一低、四自由」，分別是：稅賦低、人進出自由、貨進出自由、錢進出自由、資訊進出自由。而台灣在這些條件上相當吃虧。所以減少海關手續，改進外匯管制、法令現代化，不但嘉惠外商，也是減少本國企業成本的藥方。
　事實上，財經單位決策氣氛，在景氣復甦之後，自由經濟導向味道也愈來愈濃。如「五年內取消出口退稅」、「以關稅代替進口管制」等政策也先後推出。
　「以前是經濟部要求財政部實施保護關稅，現在是經濟部要求財政部降低關稅，」一位經濟部高級主管談政委走勢：「中華民國經濟成長靠工業，工業靠外銷，廠商要有心理準備，要外銷就不能依賴保護。」
　回顧台灣經濟發展的軌跡。一九五○年代從「第一次進口替代」到六○年代的「出口擴張」，建立起民生消費品的基礎及國際市場競爭力，成為經濟起飛的強力引擎。一九六○年代末期，「第二次進口替代」又發展煉鋼、煉油、石化、重機械等資本密集產業，提供國內資本財和中間原料。
　國內大企業如台塑、大同、裕隆、遠東、嘉新等，早期就搭乘合板、紡織、水泥、五金等列車成長，最成功的企業，往往也最懂得捉拿世界市場潮流的需要。
　過去的三十年，台灣已經創造了一次「經濟奇蹟」。八○年代這股投資浪潮，更需要全部企業界的衝刺。而經濟部長趙耀東最關心的是：「我們要的不只是一盆美麗的盆景，而是要一個燦爛盛開的花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