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泥土看病的人

他們是一群玩泥巴的博士、碩士。
　這群博士、碩士領著一批國內年輕工程師，在實驗室分析泥土成份，在工地為泥土看病，然後對症下藥，以確保工程既安全又經濟。
　如果說工程顧問公司是工程界的綜合醫院，醫治工程方面的各種病症，亞新工程顧問公司（Mao and Associates）就是專門醫治土壤和基礎工程的專科醫院。
　這所醫院開業八年，但醫師們執著本身專長的聽筒，已從台北伸到了香港、新加坡和馬來西亞建立三個據點，行醫範圍更遠及泰國、印尼和南太平洋的斐濟。
　亞新公司（ MAA Group）儼然是家小規模的跨國公司，推銷的是以中國人頭腦研究出來的土木工程技術。亞新也是海外學人回國創業，提升國內技術的一個例證。

人才濟濟
　
　主力軍中有八個博士、近二十個碩士，而主力軍大本營的台北公司，九○％的工程師都是大學畢業；領導層除了老闆以外，都是四十歲上下的歸國學人，他們下面的工程師，平均年齡只有三十歲出頭。
　難怪也是工程師出身的經建會副主任委員王章清會說：「亞新的特色，就是人才好。」
　水準高而且整齊的專科醫師們，多年來奔波於全島各地，從南部台電核能三廠、中鋼公司到高雄過港隧道；從北部的各工業區、台北捷運系統到毗連的辦公大廈、觀光飯店等工程，都遍佈了亞新人的足跡。
　找亞新看病的業主，從政府機關的中油、台電、高速公路局、台北市政府到民間的國泰信託、新光建設、台北房屋等。
　今天在國內，尤其在土壤基礎工程方面，只要是亞新檢驗或設計的，多半人都沒話說。「土壤工程亞新不能解決的話，國內恐怕也沒人能解決了，」一位老建築師這麼說。
　在多山的香港，亞新很擅長山坡地開發，曾經首創將沉箱打人坡度垂直的山坡地底下，當做擋土結構以防止周圍建築物坍塌，而且沉箱深達二十八公尺，這在當時是驚人之舉。
　在四周是填海區、土質鬆軟但高樓特多的新加坡，亞新是新加坡認可、有資格承做政府工程地下部分的四家公司之一。曾經承做上有觀光旅館、購物中心、遊艇停泊場的海濱湖畔中心的基礎工程。
　這樣的表現，使得亞新人員和營業額年年顯著增加。台北公司在民國七十年營業額近台幣六千萬元，是公司第一年的十倍以上。不過，最近兩年由於經濟不景氣，業績頗受影響。

十四種國籍

　亞新現有工程人員一百二十多位，共有十四種國籍；海外公司除經理外，多半都是當地人。
　而締造這些紀錄的，是國內外工程界赫赫有名的兄弟搭檔－自稱背較駝、現年五十五歲的哥哥莫若礪和自稱白髮較多、比哥哥小三歲的弟弟莫若楫。
　兩兄弟都是博士。哥哥主修結構工程，弟弟專攻有關土壤、基礎、山坡地及岩石處理等的大地工程，兄弟倆都在海外任職多年。
　八年前，他們的父親莫衡（曾任鐵路局長）年事已高，希望兩兄弟回國。莫若礪只好結束了夏威夷大學寧靜的教書生涯，莫若楫割捨了在曼谷亞洲理工學院六個傭人、兩部轎車的優越生活，聯手回國開了這麼一家出售腦力的公司。
　當時正是十項建設進行到高峰，建築業發展方興未艾，工程界又接連發生了幾次道路旁山坡坍方及大廈地面龜裂的情形。業界開始意識到地底下基礎穩固對地面結構物如水壩、橋樑或大廈等的重要性，但環顧四周幾乎沒有幾個工程師懂大地工程。亞新帶著最新技術進入大地工程的荒地，加上總經理莫若楫在亞洲理工學院時結交的幾位政府首長給予不少協助，亞新並沒有嚐到多少「創業惟艱」的滋味。
　一開始，亞新就確立了「盡最大的努力，往最好的方向走」的原則。莫若楫經常告訴工程師做工程設計時，不要擔心工程成本，只要想到如何把東西做得好。
　因此不少人都說亞新的收費很貴。亞新曾為民生東路圓環旁的一座辦公大樓設計基礎工程，全部調查費七十萬元，比別家公司貴了二十五萬，但是經亞新設計的基礎工程，施工費用卻從別家公司原先估計的三千萬元減少到還不到一千萬元。
　「到底是誰貴？」董事長莫若礪兩手一攤，靠向椅背，斬釘截鐵的說：「我們絕不為了省錢而降低品質」。

工作壓力大

　由於品質要求嚴格，加上經常接到的工程，都是已經發生災害必須即時處理的，工程師們的壓力自然很大，經常自動加班到晚上八、九點。原在加州聖荷西州立大學任教的高聰忠，就是被亞新人這種認真的工作態度所感，接受了只及美國四分之一的待遇，而在去年夏天加入亞新陣營。
　亞新工程師對工作這麼投入，是因為他們都清楚：亞新的專業技術必須先人一步才能接到工程。事實也是如此。
　亞新是國內第一家引介科學觀測的施工法，用來監督地下工程在施工期間的工地安全。以往工程師只是用肉眼憑經驗來防止災害的發生，這就好像醫生並沒有經過科學檢驗就給病人開藥方一樣的危險。當初這種施工法費用昂貴頗受排斥，現在卻已普遍為工程界所接受。
　亞新最引以為傲的，是承做了國內外無前例可循的松山國際機場跑道搶修工程。
　當時松山機場跑道發生裂縫，影響安全，但是只能利用晚上關閉的七小時進行搶修，而混凝土一般最快也要十四天才能達到飛機能夠起飛的強度。
　亞新為這項工程準備了半年多，還特別到美國搜集資料，施工前演練了好幾晚。不料施工第一晚就遇上颱風，但是半夜十二點開始，在亞新工程師嗶嗶的哨聲指揮下，工人冒著風雨分批跑著進去拆除跑道、清理、再灌上水泥、分秒都不能耽誤，最後任務圓滿完成。　看到飛機順利升空，一位工程師形容當時的心情：「好像我也飛上天了！」
　堅持要保持技術領先，莫家兄弟給工程師們訂了二十多種國際專業雜誌，並且儘可能在每筆工程費中，撥出最低二％的研究發展費，此外，每週還安排專題演講和討論。公司還鼓勵大家把專門或特殊的研究心得寫成論文，投到國際刊物或學術會議去，一旦投中，就可以代表公司參加這項學術會議。八年來，亞新一共發表了四、五十篇論文，因此別在衣領上的重疊字母ＭＡ的公司標幟，在國際會議上越來越耀眼。
　曾是國際土壤學會副會長並首創東南亞土壤學會的莫若楫，常憑他個人的聲望提昇我國工程界在國際間的地位。他曾在一九七七年和一批我國政府官員，前往日本參加國際土壤學會年會。由於中共也派代表參加，國旗國名頓成敏感問題，我國並不是會員，原無發言份量，但莫若楫卻憑著他的影響力，使會場各國國旗全部拿掉，每位代表的名牌也全是寫上都市名稱而非國家名稱。
　
學術實務並重

　亞新的學術味雖然很重，但是領導層深知醫生的臨床比理論重要，副總經理歐晉德總是對新的來的工程師說：「在亞新，要多聽多看多接觸」。新手一到亞新，就是先下工地半年，瞭解工地實情並且實地操作。
　等到工程師開始設計工程時，在開放式的討論過程中，資深工程師會用各種假設情況來追問年輕工程師應該怎麼做，例如挖太寬的地基，會不會影響到旁邊道路，如果影響到了又怎麼辦，以訓練他們在設計時想到各種可能情況。
　有時候初出道的工程師會邊做邊罵亞新逼人太甚，但當工程師林永光有次在印尼和英國工程師短兵相接後，發現別人並不比自己強，懼外症一掃而空，這才覺得「亞新的訓練還是值得的」。
　亞新的訓練是從點到面。馬來西亞公司總經理游坤提及以前在別的機關「幾個人做一個工程，只能看到一個點，在亞新卻是一個人做幾個工程」，感受的壓力自然大。
　但是「壓力就是挑戰」，副總經理歐晉德也承認，在亞新他必須獨當一面，不但要儘速解決工程技術的難題，承擔四處找工程做的壓力，還要處理因為公司成長太快而帶來的管理困擾。挑戰總是一波接著一波，他卻樂此不疲。
　「進入亞新好像進入另一個學校」，不少初出校門的新手都會有這種感覺。這個學校不但傳授知識，同時老師也像大學教授一樣寫推薦信，並透過國外學術界朋友的關係，幫亞新人申請學校和獎學金。這些人即使學成回國後沒回到亞新，老師們也不以為忤。亞新自己也每年派員出國長短期進修。
　更難得的是亞新已經開放公司三分之一的股份給員工，凡是正工程師（大約大學畢業後十年）以上都可以依他對公司的貢獻和表現，購買若干股份，莫若礪說：「等我兄弟退休後，亞新將是由一群莫家以外的人來經營。」

民營公司受限

　亞新的專業技術和內部管理都已具規模，剩下來的就是應付外在一些妨礙民間公司或工程技術發展的障礙。
　例如政府機關發包的公共工程，為了免於落入「官商勾結」之嫌，往往將工程設計交給中華顧問和中興顧問社等財團法人，因此民營的亞新公司業務大受限制。
　目前政府還沒有明文規定，工程的地下結構等必須由專業人員負責設計及檢驗，「亞新業務受損事小，大眾的安全卻堪虞，」歐晉德指出。
　由於國內科層制度限制太多，五年前，亞新開始進軍香港，如今對人才少、資源豐富、潛在市場很大的東南亞更是野心勃勃，希望將來亞新能發展成這一區最權威的工程顧問。

技術輸出海外

　目前亞新在海外的主要競爭對手是來自歐美的工程顧問公司，但是亞新各處均有據點，可減少很多操作成本，而且聘用當地人主持，更能瞭解當地情況。亞新人國籍多，進出各地較方便，機動性很強，可以像醫生一樣隨叫隨到立即解決問題，這比要繞半個地球才能飛來的人要快多了。
　亞新人員還能以各地累積的經驗彼此技術支援，也是一項有力競爭條件。像對山坡地調查經驗豐富的香港公司，派人到台灣主持山坡地開發工程，台北公司派人到新加坡進行地質改良設計，因為兩地的地質相近。
　亞新的策略是用台灣經驗去換海外的高額利潤，例如在台灣磨練出經驗和技術，然後到海外轉移給當地工程師，不但做到技術輸出，而且還賺取了比台灣高兩倍的工程顧問費。亞新的目標，是要將國內外營業比例，由目前的三比二變成二比三。
　然而技術輸出重陣中的主角－台北公司的亞新人，目前卻發生了危機。許多剛出校門不久的亞新人，有人赴美進修，有人受不了亞新的壓力，有人嚮往大公司的穩定環境，亞新每年的人事流動率達一○％，曾有一年還高達三○％。國內幾家大公司都有從亞新跳槽過去的，莫若楫只能感慨的說：「我們在為國家培養人才。」
　亞新的最高層去國多年，無形中帶有美國作風而忘了中國社會的人情，也許也是人員離職率高的原因之一，一位辭職的工程師就曾說過「老闆太苛，和下面的人溝通不夠。」
　一位和亞新來往過的建築師說，亞新的服務態度很不客氣，有點恃才而驕。

還要時間磨練

　亞新的工程師坦然說道：「我們還要時間磨練。」但是從美國回國十多年、成立新加坡公司的歐晉德卻自信的表示：亞新人再過五年快速累積經驗後，「許多案子就輕而易舉了。」
　莫若礪曾說：「公司的未來賴於每個年輕人的成長」，但亞新領導層以下的工程師仍太年輕，身為跨國公司一份子，不論語文能力或待人處事應對都有待加強。尤其是老闆既已發出「技術轉移海外」的豪語，亞新人的專業技能更是有待提昇。
　歐晉德深知亞新的隱憂，再三強調「我們還在奮鬥過程，我們沒有成功。」
　亞新如何奮鬥下去呢？
　「靠信心，靠毅力，」莫若楫一語道出了他對未來的樂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