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業投資為明天

當政府與企業界施展渾身法術，經濟結構卻仍落伍時，人人疑問重重：「五年、十年後，我們可以衝到什麼樣的境界？」事實上，整個世界潮流已容不得我們原步踏。
　當投資意願低落，景氣未見迅速復甦時，一位科技人士焦急萬分地到處問人：「為什麼政府有九人紓困小組，卻沒有九人作戰小組？」殊不知，一個鼓勵民間投資的作戰方案，已悄然襲掩而至。
　風險性創業投資事業（venture capital，簡稱ＶＣ）是這個作戰方案的名稱。它的基本定義是：一批專業人才籌集資本，專門對科技事業提供種子資金（seed money），參與經營管理，享受租稅獎勵，把一個小公司扶植為大企業，公開上市發行股票，賺取高風險帶來的高報酬（見表一）。
　因此，創業性投資的兩大特色，一是出資人擁有公司所有權，而把經營權交給具有專業知識的經營者，再者帶有冒險性質，冒高風險下賭注，期望贏回高利潤。
　有人說，風險性創業投資其實就是「把風險分散的融資性投資」。由於研究新技術、開發新產品，需要多次實驗才能成功，而且能否順利大量生產、銷售，產品生命週期有多長，也不確定。因此，創業投資公司往往要把賭本押在十至二十家小公司，期望其中幾家成功。
　除了投資於新公司外，創業投資公司還提供具有成長潛力的中小企業所需的拓展資金、科技公司腳步站穩後繼續成長為大企業的支援金、以及買下公司（leverage buyout），都是冒險家要爭取的聚寶盆。
　一位研究融資的專家指出，這種給予資金支持企業茁壯的方式，既不向生產事業伸手要抵押品，也扮演了支持企業朝高科技發展的「開發」角色，將有可能成為現行破腳的金融制度中，一支扶正匡弱的力量。
　近三十年來，創業投資在美國風起雲湧，促成科技蓬勃發展（有關ＶＣ在美國發展的歷史與型態，請參看天下雜誌第十九期一○五頁）。迪吉多受ＡＲＤＣ公司資助，規模日大，蘋果電腦先後受三位創業投資者的支援，成為日昇之星，已是科技界爭相傳頌的故事（見表二）。

人的因素

　美國的經驗顯示，一個投資案成功後，賺得的利潤比原投資要高數倍或數十倍。
　成功的故事並非神話，而是「人」的因素在舉足輕重間發揮力量。創業投資公司需要兼具科技與管理背景的專業經理，懂得如何找尋投資機會，分析可行性，選擇可以冒的合理風險後，再與其他懂得行銷、法律、財務的人才，一齊協助科技事業發芽、開花。
　「這是最高級的管理，」諮群企管顧問公司衣治凡認為，他躍躍欲試，表示很願意協助創業投資事業的管理工作。
　對於大部份人來說，創業投資事業是個新鮮詞，就連與它有關的字眼，例如種子資金、專業投資經理，也還嫌陌生。
　雖然如此，它的雛型其實卻早已存在，只是人們沒用這個名字，也並未予以組織化罷了。
　目前，一個有新發明或有新構想的人，往往無法獲得銀行資助，只好透過親友救濟資本、登報徵求投資合夥人，或是透過辦理專利的公司拉關係找錢。但是，這種投資者，大多既不會分析投資計劃的風險，也不懂經營、行銷、法律與財務；而且，他們投下資本的方式也難以持續，有的甚而中途草草收兵。
　有些大企業願意培養研究發展人才，投資發展新科技，然而據統計，全國企業用在Ｒ＆Ｄ的費用只佔國民生產毛額○•四％，與歐美二％或四％的比例，相去甚遠。
　一些貪近利的人乾脆到處抄襲，遭人批評我們的工業基礎不是自己的。
　更有許多企業猶猶豫豫，不敢放手投資。
　慶豐集團在一片觀望聲中，領先到矽谷投資微膜磁頭與小型磁碟機。然而，以一個集團人力與財力所做的高科技冒險，仍將面臨許多考驗，包括能否信任外人專業管理、能否靈敏準確地反應市場，以及能否有足夠的後繼資金支持發展。

要鼓勵投資

　許多人在擔心，在現有的經濟作戰條件下，研究發展無法生根，好的投資計劃初期發展得不到融資支持，一些有錢的人偏又不知道該投資什麼才能再創奇蹟，許多加工產品已在國際市場上失去競爭力，被扔在百貨公司地下室的角落裡，自憐著卑微的命運。
　單個木片散落各處，起不了作用，只有將它們黏合成大木，才有能力支撐屋樑，「創業投資就是結合人與錢的強力膠，」美國Inter Matrix科技顧問公司陶曼比喻說。他接受一些投資人的託付，飛來台灣勘查市場。
　政府與民間已有共同的看法，我國的經濟發展到了必須從低層次工業躍升為較高層次的時候了，在缺乏天然資源卻擁有優秀人力資源的條件下，我國所能做的將是充分運用智慧，不斷冒險創新生產附加價值高、具有市場潛能的科技產品，才不致被世界甩掉。
　於是，政務委員李國鼎去年在討論紓困的時候，提出他釜底抽薪的對策，「要鼓勵投資」，這個任務就落在財政部的肩上。以除立德部長為首的專案小組從去年底工作至今，飛往美國考察一週後，提出「創業投資事業推動方案」與「管理規則草案」，明訂設立公司、租稅獎勵（見表一）與防止逃稅、逃匯的措施，並且詳述各種可行的經營方式–包括國內投資與對外投資–供企業界選擇。
　韓國早已在今年六月成立了第一家創業投資公司，許多大企業的高科技搶灘隊伍也已開到美國矽谷發展。

移植美國產物

　創業投資事業在美國發展有聲有色，是因為具備了幾個基本條件：專業人才經營、證券市場健全活潑、有研究發展的環境、保障工業財產、不容許仿冒抄襲、擁有零組件工業配合，以及民間團體（創業投資事業協會）發揮互通訊息、提供職業道德的功能。
　反觀台灣，大家多年來都認為，人家仗恃成功的條件，恰好此地幾乎都不具備。
　而且，要把一件純粹的美國產物移植給中國人用，客觀條件上已有許多困難有待克服。
　熱心推動這個事業的徐部長也坦承不諱：「初期會有困難」。但他卻四處奔走勸有錢的人響應，他經常帶著樂觀口吻表示，將要在推動民間響應的同時，採行改善環境的措施配合，希望以「點點滴滴匯成大力量」。
　非但如此，他甚而還雄心勃勃地，希望藉創業投資「帶動整個環境進步」。「帶動」的範圍包括協助我國科技升級、整頓證券市場、補現行金融制度之不足、帶進現代化管理、培養管理與技術人才。
　許多人也對創業投資寄予厚望，認為這是下階段經濟發展必定的方向。
　民間的腳步也走得快又急。
　國華人壽保險公司董事張貞松趁公務出國之便，採購有關書刊，勤做眉批，還推薦給政府人士看。
　宏電腦公司總經理施振榮找電子業者開座談會，一方面推銷新行業，同時也希望瞭解小科技公司的看法。
　外國創業投資家早已緊釘著此地的動靜，經常派人來台訪查，企圖找到合作機會。
　「這是改善環境讓小公司長成大企業的作法，」經建會部門計劃處副處長楊世緘說。依據他的盤算，培養許多科技公司在健全的環境成長為大型高科技企業，有助經濟結構轉型，「希望十年、十五年後，我們的某些科技能與歐、美、日平起平坐。」
　據專案小組的執行秘書白俊男透露，目前已有三家民間企業與兩家外商銀行，向財政部洽詢有關事宜。
　其他人只是冷眼看著，一位財力雄厚的企業家面對說客的殷切，仍不為所動，「誰敢拿錢給別人經營嘛！」他滿面疑惑道。
　宏電腦公司總經理施振榮創業有成，有意籌集資本在台灣設立創業投資事業，動機是：要培養國內研究發展的氣氛，打好工業基礎。
　施振榮並不擔心風險，他帶著宗教家的狂熱說：「即使投資失敗，卻換得整體經濟朝這方向走，也是成功的。」
　一般認為，以台灣現有條件，發展應用工程，把國外發展出來的科技再發揮，改良產品後進入市場，可見速效。
　華新麗華電線電纜公司以及創新工業技術移轉公司，頻頻派人往返太平洋兩岸之間，接洽與美國的創業投資公司合作，投資國外科技，希望藉此找機會主動爭取來台設廠製造，把技術移轉回國，而同時在投資過程中，藉著與外國投資專家合作的機會，吸收管理經驗。
　這兩家公司快手快腳，都已向財政部提出計劃書，只等行政院正式頒佈施行後，就敲響邊鼓，披掛上戰場。
　楊世緘分析說：「尖端科技發源在美國，我們先踩一隻腳進去，掌握一些有未來的小公司，為我們的未來做準備。」

享受租稅獎勵

　美國花旗銀行與美國商業銀行高階層主管，則仍不斷與部長級人物保持密切聯絡，希望能找出最互惠的方式，放手一搏。
　台大法律系教授徐小波指出，我國發展創業投資事業，一定要選擇投資已發展成熟的產品，跟隨開路先鋒（follow-the-leader），既可立刻跟上科技日新月異，也避開了太尖端科技可能失敗的高風險，以及需要投注龐大財力與腦力的困難。
　而實際上，海外投資–投資、人才流轉回國的方式（inter-shore venture capital），正是一種與海外至少五萬名學人掛鈎，結合海內外優秀人力資源的途徑。由於歷年來我國有大批留學生在外，比起韓日，我們顯然多一張王牌。
　創業投資事業在扮演著一個為中華民國明天經濟轉型播種培育的工作，盡職的園丁要有生命力強的好花種，也要佈置一片肥沃的土壤，讓花發芽、開花、結果。
　換句話說，這也是我國未來經濟發展的創業投資事業。
　為了便利企業界參加這項事項，財政部把創業投資事業列為等許的生產事業，享受穩稅獎勵（見表三），放寬外匯進出的管制；同時也訂出防範逃稅逃匯的措施，不准變相經營，財政部隨時檢查業務與財務狀況。
　為了協助創業投資公司到海外投資，引進科技，在顧及這種冒風險的公司初創時獲利不高，政府將打破現有限制，即使前三年平均營業獲利率不到五％，資本獲利率不到一○％，仍將准予專案辦理。但是也要求說明對外投資的有關事項，防止巧立名目申請結匯。
　為了誘導僑外投資人參加，中央銀行也將協助他們匯出來台投資所得。
　許多人心裡都明白，成立幾家創業投資公司，並不表示就能功德圓滿。更重要的是，佈置一個良好的投資環境，讓民間為利潤而衝鋒。
　華新麗華的副總經理焦佑倫求好心切，每天忙著找人商量好主意，精打細算，他說：「要先算輸，不能先算贏，我們責任重大，第一步不能走錯。」
　可惜的是，創業投資專業經理的人才在此地還不多。我們的證券市場也還不能吸引游資協助科技事業擴展。
　因此財政部長徐立德最近頻向美國花旗艮行與美國商業銀行探路，「希望能吸引他們合作，把外國的經驗帶來，讓我們青年跟他們學習，」他吐露心聲說。
　創新工業技術移轉公司曾令遠認為國內這種人才，目前「只有半個」。據形容，這個神祕人物只有科技與管理的才幹，卻缺乏經營創業投資公司的經驗。為了拔個頭籌，由工研院等政府機構投資的這家半官方的公司已把他視為「秘密武器」，送到美國學習新戰技，希望再由他回來帶領成立一個純民間性質的創業投資公司。
　據聞，這位神秘人物是工研院裡一位各方所器重的高級主管。
　一個健全活潑的證券市場是創業投資事業開花結果的沃土。專家指出，創業投資事業重點並不在科技事業的股利與分紅，而是一旦產品大量生產上市，出資人出售持有的股票，獲得原投資數倍至數十倍的資本利得，再投資於另一新創事業。
　美國有些新創科技公司不到上市資格，然而活潑的店頭市場，使得這些深具潛力的小公司也能在證券商的櫃檯直接交易，獲得大眾資金。而且承銷商能以高於公司資金淨值數倍以上的價格售出股票。

健全活潑的證券市場

　蘋果電腦初創之時每股只值○•○○○三二美元，一九八○年Ｈ＆Ｑ創業投資公司安排蘋果股票上市，第一天每股開價三十二美元，當天收盤時已竄至二十九美元，漲幅三三％。對投資人誘因十足。
　許多人指出，想要刺激有錢的人投資高風險科技事業，有必要考慮修改目前股票每日漲幅不得超過五％的限制。因此證券市場是否健全，有關法令能否配合，是關鍵所在。
　儘速建立一個讓大眾有信心投資證券的環境，尤其迫切。關心改善台灣投資環境的人士一致指出，趕緊建立會計師簽證的威信，以求上市公司財務報表忠實反應公司營運狀況，已是刻不容緩的事。陶曼說：「因為只有當投資大眾有足夠的訊息明白公司成長實情，才能吸引民間游資支持科技事業繼續擴展。」
　他甚而建議，從嚴處罰財務報表不確實的上市公司、以及簽證會計師。
　如同澆上肥料才能有塊沃土。許多技術性的上市配合措施也迫在眉睫，需要財政部抽絲剝繭，一一完成。證管會將與證券交易所共同研究放寬科技事業股票的上市標準，也正在舉辦會計師在職訓練，建立會計師簽證制度。

兩稅合一引人爭議

　租稅獎勵是新辦法中最引人爭議的一項。財政部初擬草案時，曾打算試辦「兩稅合一（抵減）」，允許創業投資事業所分配的股東盈餘，可以按股份比例佔公司所繳營利事業所得稅額，抵減個人所納的綜合所得稅，但是未獲經建會同意。以致工商界抱怨：「所獲賦稅優惠，只與大貿易商相同，無甚新意。」
　華新麗華正在積極進行這項新事業，卻又發現獎勵投資條例投資扣減的對象只是個人，卻不是公司法人，焦佑倫覺得這一來一往間，創業投資公司實際上並沒得到多少優惠，他說：「兩稅合一與投資扣抵，至少兩者該有其一。」
　卻也有人不管租稅獎勵多少，執意要去做了。施振榮就是一例。他覺得創業投資事業是未來經濟發展必走的方向，「即使政府沒訂獎勵，我也要走自己的路，因為單是投資新產品的市場利潤就很大了。」
　工業財產權能否受到保護，是個難解的習題。一些有可能成為被投資對象的電子業者，提出這層顧慮，深覺毫無保障。
　創新公司專業經理褚成龍也擔心地說，如果一項科技產品捕推出就被仿冒，被迫降低市價，股票將無法高價出售，投資人必將因為得不到高利潤而裹足不前。
　一位學者指出，保障商標與專利，需要立法、司法，與行政機關密切積極的配合，張開密實的安全網。
　還有人在擔心政府會突然改變心意，不再方便資金匯出，或成立國營創業投資公司，反將搶走民營的利潤。

滿盤活棋

　於是，一位律師提出警告說：「政府必須確定方針，否則將因小失大，影響投資意願。」
　財政部有許多課題尚待解決。除了同時推動設立創業投資公司，以及改善投資環境之外，日後或許要花些時間與央行、經濟部等機構協調。
　例如，成立創業投資公司要向經濟部申請公司登記，也得向財政部申請特許營業執照，如果兩部觀點不同，難以同時批准，勢將有番協調。
　一位經濟學家熱切地指出，我國目前最迫切需要的就是要有更多有膽識、具創意、敢投資、擔風險的企業家。因為「所有一切策略工業、外銷工業，如果不立刻注入『創新』的血液，全是紙上談兵，自我安慰。」
　回過頭來看，企業家似乎忽略了行動的力量。有不少人在談論創業投資事業的風險性，也有人在狐疑著不敢放手去做，甚至一些已打算投入探險行列的人也對「如何拿出配合措施」，茫無所知。
　一位工商界領袖被問急了，聳聳肩說：「當然應該是財政部去做。」
　「政府那有那麼萬能！」財政部一位高級官員趕緊反駁。
　觀察家指出，創業投資事業最終目標在發展成為專做投資的投資銀行，彌補目前金融體系的缺憾。如果徐立德放下創業投資這枚棋，佈置好計劃型融資的局面，滿盤活棋，「那就贏定了。」
　但是，如果五、六年內，台灣做不到科技升級，「好時光就會過去，」交通銀行投資部經理白俊男皺著眉。
　成敗，就在此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