煉鐵成鋼的西德工業精神 — 精密、徹底、一絲不苟

在美國華盛頓流傳這個故事：一個各國外交使節雲集的酒會上，有人丟掉隱形眼鏡，人們趴在地上慌亂尋找，一位德國人集合全體，用座標圖繪法把會場細分許多小格，分配每人負責一個座標格，細細搜尋，很快就有了結果。
　德國人的精密、徹底與一絲不茍，正是國家戰後迅速復甦，工業發達的主要原因。
　這份特質，在剛剛觸及西德土地時，立即感受得到。
　清晨七時二十分，德航飛機分秒不差的降落法蘭克福機場，機長在播音機好心提醒乘客對錶，他讀出分與秒，一個精確的當地時間。
　隨著人群緩步走出機場，計程車司機在不佔道路的街角排隊候客，他們在奮力擦拭晶亮的車身，對著後視鏡扶正領帶，慎重其事，彷彿在準備參加正式宴會。
　清風拂面，陽光亮麗。雖然大樓林立、車水馬龍，人們一分鐘也不差地在工廠、辦公室、學校，各就各位，然而處處花樹、空氣鮮潔，靜謐而安詳。

茄門貨與在德國製造

　八十年前中國門戶初放，上海人把所有高級舶來品統稱為「茄門貨」（German）；八十年後的今天，人們仍熱衷於購買西德車、西德藥、西德精密儀器與機械。世人已把「品質精良」與德國貨聯想在一塊兒,「在德國製造」，就是使用至少十年不會壞的保證。
　三十年前，蔣夢麟就已在「西潮」一書中形容德國，「是個遍地是望遠鏡、顯微鏡與試驗管的國家」。
　德國人民也頗自傲於他們在科技工業方面的成就，僅管這兩年受到經濟不景氣衝擊，失業人口日增，他們卻仍信心十足：「我們的工業精良、底子紮實，一定挺的過去。」
　他們表現極高的自信與向心力。就連福利政策、工會制度，以及資歷雖淺卻斐然有成的民主政治，都是他們津津樂道，引以為傲的。
　世人當然也不會忘記，儘管擁有溫柔多情的萊因河，德國仍然曾經兩度凶狠點燃全球戰火，遭人唾罵。
　可是戰敗後的德國，在短短三十多年間，重又締造經濟奇蹟，從廢墟中站起來，自一九五○年到一九八○年間， GNP 增加十六倍，輸出額增加十九倍，一九五○年代中葉就已達完全就業狀態，成為西歐強壯跳動的心臟，享有「從灰燼中飛出的不死鳥」的稱譽。
　今天，這隻不死鳥已高踞世界第三大經濟強國的枝頭，也是全球第二大出口國家，而馬克早已揮軍攻入世界貨幣市場，成為強勢貨幣之一。西德平均每人國民所得已達一萬一千美元，僅次於美國、加拿大。幾乎一半的 GNP來自重化工業。
　鋼鐵、化學、機械、汽車、電子機械、辦公室事務機器、資料處理器、光學儀器，尤其是西德的拿手絕活－是工業主要產品，也是主輸出項目。
　鋼鐵業是西德的老本行，早於第一次工業革命時就已經發展，目前輸出居全球第二，高達一千九百萬噸，僅次於日本。

飛出灰燼的不死鳥

　機械業與汽車工業特別重要。全國有一百多萬名勞工獻身製造機械或汽車，天濛亮時就開車或搭地下鐵，趕往工廠上清晨四點鐘的班，創造四百三十億美元財富，佔全德工業比重一一％。
　目前，西德是全球第三大汽車產國，第二大汽車輸出國，雖然車輛出口數量不及日本，然而每一輛的售價都比日本車貴。
　電子機械也極佔份量，佔全國總工業一○％，成長最快，勞工人數比機械工業還多。
　德國的航空工程技術尤其搶佔全球先鋒，聯邦政府甚而給予貸款方面的協助，德國人製造飛機的技術領導世界。
　歐洲共同市場國家如法國、荷蘭，是西德的主要貿易夥伴。而對半個地球之外的我國，則因地理、經貿歷史、習慣與陌生感，向我國購買貨品只佔它總進口額千分之五（七億八千萬美元）而已。在一九八○年代我國政府倡導加強對歐貿易之前，金額更低。
　換一個角度，以我國貿易量來計算，西德卻是我國第四大出口國，更是對歐貿易的頭號夥伴，往年還有出口順差兩億六千餘萬美元的紀錄。
　由於西德工業基礎紮實，一九七四年起開始的全球經濟不景氣，對德國的影響遠較其它歐美國家為小。「美國新聞與世界報導」雜誌評選不景氣時代的各國經濟表現，頒給西德銀牌獎，僅次於日本。
　西德奇蹟是全國六千萬人一起創造出來的。一九四五年，德國投降，除了孤兒、寡婦、瓦礫與恥辱外，一無所有。十年後，當他們再站起來時，每個人都用同樣字眼解答奇蹟的原因：「努力工作」。
　西德經濟週刊 （Wirchafts Wock） 副總編輯傅洛斯回憶當年：「我母親就是戰爭寡婦，她每天工作超過十二個小時，以求子女溫飽，」他眼角閃著淚光。
　一九四九年，德國「基本法」誕生，正式採用「德意志聯邦共和國」國號，擺脫盟軍共管的尷尬歲月，開始重建家園。
　一九五○年起，聯邦政府依法施行「社會自由市場」的經濟制度，在促進社為進步的原則下，鼓勵私人自由經營企業，追求利潤。
　當時主要工業是紡織，而今卻以重化工業為重頭戲，佔總工業的九○％。
　政府所能做的，就是不干預，只提供一個自由市場供需來決定工資與售價的環境，讓私人企業在這個環境各抒所長。作法是，強調「公平競爭」，因此立法禁止任何妨礙公平競爭的企業聯合壟斷。

公平競爭的哲學

　換言之，政府釐訂好公平競爭的規則後，就任由企業界做經濟競賽，既不鼓勵或規定人民投資那種事業，也不會為了扶植某種工業而限制國外進口或提供廉價原料，政府既不替企業決定工資，也不督導物價的漲跌。企業家必須憑真本事接受挑戰，追求企業的成長。
　在這個人民重法治、守秩序，做事不懂轉彎抹角的國家，這種制度很快使全國經濟行為自動上軌道，而且形成了良性循環－工廠營運井井有條，產品技術接近「零缺點」，德國製的商標永遠傲視群倫。
　德國人相信：競爭導致求新、求精、只有不斷研究發展，才能在激烈競爭中穩立不敗之地。
　社會福利制度與工會制度，進而從旁協助了西德社會安定和諧。
　西德立憲基本精神在建立「民主與社會的聯邦」，因而政府有義務保障每個居民受社會福利的保障，政府應努力實現社會正義－一生辛勤工作的人會受到報償－病老之時有足夠維生的社會福利金，有心上進的人有權接受職業訓練，從事另種工作。　
　搭乘直升機沿萊因河俯視，蒼蔥綠坡上，不時突起煉油蒸餾白管，以及一方又一方的廠房。一些大型工廠如赫斯特化學廠（Hoechst）、 賓士汽車廠（Daimler－Benz） 所在地，已自成工業市鎮，擁有數以萬計的工人，而良好的工作環境與福利制度，甚而吸引了許多勞工從祖父到孫子，世代服務於同一工廠。

以工廠為家

　工廠已成了全國五分之二人口的家。製造業與每個西德人都有情誼。
　製造業以使得德國在三分之一世紀後的今天，禁得起高科技的挑戰。
　五○年代，義大利人出口大理石，德國人出口鐵砂，兩者同是用原料賺取外匯，金額相仿。
到了八○年代，大理石為義國爭取的外匯增加有限，德國人卻用鋼鐵製出重工業大量產品，佔總出口四○％，「發展重工業使得德國人有選擇，」中央研究院院士顧應昌下註腳說。他指的是，重工業讓德國人具備優厚條件改變產業結構，選擇自己展翅凌雲的航線。
　「我們深信，會製造才能稱霸國際市場，」德國法蘭克福商會首席經濟學家奧斯圖斬釘截鐵道。
　德國人傳統沿襲的「工業精神」尤其是國力蓬勃的原動力。
　精密的科學方法、一絲不茍的做事態度，以及徹底的執行，正是這種精神。
　日耳曼民族喜歡動腦筋「思索」與「研究」。中古時代，貴族們在古堡外另闢山林小徑，散步時靜下心來思索問題。二十世紀的工程師們，喜歡研究製造，「既使是個螺絲釘，都能讓他們花上好幾年鑽研，」德籍貿易推廣商卜南鏗形容說。
　德國工程師芮特甚而說：「我們要求我們的產品能用一百年。」

研究精神處處可見

　西德第一大化學廠赫斯特，在自我介紹時，不只談財務健全、設備擴充，還再三強調「每年花四億美金研究產品，佔營收額三％，平均一天一百六十三萬美元。」
　而整個德國每年花在研究發展上的費用超出一百五十億美元，次於美、蘇、日。
　長久以來，德國就是世人前往深造科學的理想國，許多諾貝爾物理、化學獎落入德國人手中。除了大學以外，由政府所支持的研究機構也在研究法律、核能發電、航空、工程、醫藥與分子生物學。製造界尤其眼光放得遠，他們努力研究，以致四○％的西德產品是德國人自己發明的。

認真徹底的學習

　德國人開會喜歡對問題逐項討論，他們善於分析數字，研究理論、鞭辟入，非歸納出結論，不肯善罷甘休。一位外國商人叫苦連天：「跟德國人談事情，經常挨餓到一點半才吃中飯。
指點問路行人，他們不但詳細解說，還不時補充：「如果不懂，一定要發問，我可以從頭再講一遍。」他們堅持，任何學習必須認真、徹底。
　有人說，德國沒有管理，只有工程技術。他們用工程技術控制作業流程與產品品質，用工業精神帶動工廠營運。
　德國非常重視工程人才與職業訓練，二次大戰期間，精於技術的師傅均被留下不參戰。戰後，這批「國寶」挑起「師父帶學徒」的薪傳重責，傳授全國九○％年輕人工業技術。聯邦政府設置職業訓練學校，與資格檢定制度，尤其提供了系統學習的環境。
　在這種制度下，小學或中學畢業有意就業的年輕人，必須接受二至三年半的在職訓練，一週內有四天在工廠跟師傅學技藝，一天到職校學理論，結業後參加考試，正式以工匠得身份工作，如再通過檢定考試就是師傅。有些工廠甚而自設學校或訓練中心，以企業的力量為全國工業訓練人才。
　一位工廠經理指出，老師傅孜孜不倦的態度，使得學徒滋生工作神聖的執著，我們認為每個人做好份內該做的事是天經地義的，」他說。
　因而每個工人負責自己經手過的產品絕對無瑕疵，下個工作線工人絕不可能經手劣品，一貫下去，品質控制精良，而且工廠作業流暢，秩序井然。

用工程技術管理

　在南部工業城市曼漢姆的德航分支辦公室，一群遊遍全球的外國旅客興奮讚譽「不愧世界排名最佳服務，」銷售經理葛博卻神色肅然：「依照我們的標準，服務還可以更好，我們每天自動工做十小時，以追求完美，這是工作的道德。」
　許多研究管理的學者指出，在德國，管理職位的人幾乎都是從工程技術部門出身，這種人瞭解製造，重視研究創新。這與美、日管理人員泰半出身行銷，講究噱頭與廣告，大不相同。
　一位學者比較說：「如果說，美國、日本是絢麗燦爛的水晶球，德國就是支精純的鋼，硬冷、紮實、精緻。」
　然而不講究行銷策略，不理會市場需要而只求鑽研產品能用一百年，卻拖累西德最近在國際市場的地位。今年初，向來讓德國人驕傲的汽車外銷，不得不含淚在美國市場把銷售寶座讓給日本人。
　甚而機器人的發展也仍停留在嬰兒期，法蘭克福商會副會長柯曾博士歎息說：「我們的尖端科技睡了十年覺。」
　西德中央銀行也一再提出警告：「許多工廠因為長期遲疑投資，不但生產力無法提高，長遠看來，尤其將影響工廠追趕不上現代化，產品不易再創新。」
　六○年代時，二○％的國民總所得用於投資與儲蓄；去年，這個比例降至一○％。許多業者發現，產業結構的改變，勢在必行。
　新任總理柯爾今春甫上台，馬上提出政綱，要求擴大私人企業投資，縮減政府開支。
　然而朝工業現代化走，就意味著必須多用機器人，裁減勞工。使得德國人一向最驕傲的百分之百就業率無法維持下去。
　縱使有些大企業本來希望能以投資新設備來創造工作機會，這個心願也不能完全實現。
　以生產金龜車聞名於世界的最大汽車伏克斯瓦根（Volkswagen）打算建大型自動化貨車裝配廠，預料生產力將比現有工廠高出八○％，然而縝密研判卻發現，等到一九八五年工廠蓋好時，這個原本需要一千兩百個工人操作的工廠，屆時卻只能提供八百個工作機會，到時勢必只能僱請八百人。
　糟糕的是，失業目前正好是內政上最棘手的問題，去年底，失業人口創戰後紀錄，突破兩百萬人，預計一九八五年時將達三百萬人，人人要求趕緊改善。企業家的努力似乎只提高了生產力，卻對失業莫可奈何。

來到雙叉路口

　儘管面臨美、日尖端科技的挑戰，這個自恃優越的民族卻不慌不忙，有它獨特的見解。有人認為，讓別國儘量超前發展積體電路並不壞，因為未來積體電路的售價勢必因而降低，有利德國以低價買入，用於製造精密儀器或機械，再以高價輸出。
　尤其近年來營造業與造船業的半壁江山輸給日本與韓國，更使得這個國家決意專注機械、化工等工業，逐漸退出需要密集勞力的行業。福利制度與工會力量發展到達高峰，迫使西德勞工昂貴，喪失競爭力。
　以辛勤工作聞名於世的努力，不再是西得在國際競賽中能用的籌碼。非但工資愈來愈貴，甚而連工作態度也在改變中。
　「過去二十年，我們為工作而活著，不工作是件可恥的事；如今，人們為求生存而工作，工作後的休閒享樂反而比工作本身更誘人追求，」社會學教授葛明根唏噓著。
　已有許多人在擔心，西德人口逐漸老化，又加上年輕人好逸惡勞，等到這一代退休而由下一代接棒時，他們將無能力創造足夠的財富給付龐大沉重的社會保險。
　由柯爾總理所領導的基督教民主黨，已在醞釀削減二％的退休金，部份勞工福利也將面臨縮減的命運。
　出乎意料之外的，縮減福利並未引起人民大幅反對，走遍大城或小鎮，許多人都紛紛表示：「為了應付難關，全國人都願意有這個共識。」
　就連向來為勞工爭取福利的工會也以理性姿態出現，少出反對之聲。
　全國人有共同的目標，希望國家安定富裕，以免再經歷戰爭蹂躪，因此他們表現高度的社會紀律，遵守秩序、本份工作，這正是外來衝擊毀不壞、奪不走的珍貴資產，也是西德面臨失業、工業亟待現代化等問題時，有恃無恐的王牌。

品質絕非偶然

　西德法規完備，為世界之最，而執法之嚴，幾乎到了不通人情的地步。例如搭乘公車或火車，不需向司機出示車票，但是人人潔身自愛，一律自動先買好票才上車。萬一被查票員查出無票乘車，一律罰款四十倍。
　一位西方記者甫抵西德第一天，就向西德政府獻上罰金六十馬克，他悻悻然抱怨：「無論我如何努力解釋我是外國人，犯了不知情的錯誤，以為要在車上買票，查票員就是不肯通融。」
　有人批評，德國人守法近乎到了不問理由、一味服從的地步。然而一位市民解釋說：「大家守法，維護彼此的權益，是整個社會的福氣。」
　為了整個社會，人民覺得「多管閒事，檢舉不法」理所當然。任何人接到闖紅燈的罰款告發單，很可能是被路人或街邊住民檢舉的。
　一旦社會紀律帶進產業界，人人求好心切，不願遭人指責，於是產品品質等於經過全體國民的信用保證。
　在整個社會的一板一眼的氣氛下，許多人喜歡精研機械工程。他們堅持，把汽車製造得無懈可擊，甚而好到每個零件都是藝術品，仍應是未來繼續努力的方向。
　杜塞道夫市一位化工企業家坦承雖然他很擔心有少年怠惰、失業日增、美蘇核武軍備競賽潛伏的危機，以及尖端科技落後等問題，「但是，我們用行動釋憂，我們的共同理念支持自己努力，這是我們未來仍有希望的保證，」他抬手指指牆上的標語：「品質絕非偶然，而是殫智竭慮努力的成果。」